- 長皺了的小孩
- 嚴明
- 3853字
- 2019-09-18 11:12:47
一地故鄉
懷遠,定遠,是安徽的兩個縣。懷遠是父親的老家,我的祖籍,也是我的出生地,后來我被帶到父親的工作地—定遠,長大。因為這兩個叫做“遠”的地名,我媽差點兒就給我取名叫作“雙遠兒”。
“遠”在我們的文化里大約是略偏貶義的,要走得久些。古人喜歡近,近水樓臺才妙。
我在高中以前,應該是年年暑假都回老家的。高中忙科舉,沒有回去的記憶。
二十多年沒有回去了。這段時間,是我南漂的歲月,故鄉在這段時間只存在我的記憶里,真實的故鄉發生了什么,發生著什么,對我來說完全空缺。
送回老家安葬,是父親病重期間老家來人探望時合計出來的方案。一是父親生前就表露過很反對買墓地之類的事,老家有祖墳地;另一個考慮是我的叔叔們也覺得這樣以后我能跟老家重新有些聯系。葉落歸根,合情合理,可這第二個理由足以讓我慚愧,故鄉就在那里,我為什么沒回?
我查了日歷,清明節的前兩天,有一個寫著“造葬大利”的日子,就是它了。
我帶著妻兒提前從廣州先回到定遠,做各種準備。一個月以來我媽也一直跟懷遠老家聯系著,知道三叔和堂弟已經把墳修好,清明期間歸葬正是合適。
媽提到了一件事,前兩天三叔來電話說,他的兒子會來接,順便拉些木板凳回去,給他家在村里開的麻將室用。電話最后三叔還支吾地說了一個事兒:他的兒媳有個交代,能不能不讓骨灰盒上她家的車,怕不吉利。我媽當時就惱怒了,說“放心吧,我女兒有車,我兒子會一路抱著他爸的骨灰盒坐在小汽車里去的,不必坐你家的車的”。
我聽聞了此事心里也不舒服,覺得這是父親受到的委屈、嫌棄。我隱隱覺得有什么東西會在我們這一代人身上崩散。故鄉,未曾重逢已無情。這種陌生、無情又似乎是自我沒有再回去時就已經開始了,這真讓我心憂。
我媽跟我們嘀咕著:“你爸從一出來工作,就沒有停止過照顧他在農村的家,幫他的每一個弟弟說到了媳婦,也就是說沒有你爸幫著,哪有后來他們這些兒孫。”我的奶奶生了四個兒子,兩個女兒。我爸是老大,也是唯一讀書走出村的,絕對是那種里應外合救全家出苦海的孝子。我奶奶最初的意愿只是四個兒子中能有一個可以找到媳婦,沒想到意外實現了兒孫滿堂。
出發當天,妹妹一家人一早開車來匯合,堂弟的車也來了。接著我們先去往殯儀館,取出寄放在那里的骨灰,用大紅布包好,我抱著坐在小車副駕駛位置。嚴亨提出要由他來抱,我沒有同意,我媽也沒有同意,說到了地方他是抱著爺爺遺像打著幡走在前面的領隊角色。
嚴亨雖然自小沒有跟爺爺生活在一塊兒,但跟爺爺的感情很好。每次回老家,還會時常搬個板凳在床頭陪他看電視,還學著我們給爺爺做腿部按摩。爺爺還總是饒有興致地問他姓什么,為什么你也姓嚴?如此這般多次……孩子起初也很費解,為什么總是要反復回答這個問題。后來慢慢知道,漸漸老去的爺爺是在這個問答里獲得基因確認的滿足。有一年暑假結束,嚴亨要回廣州了,臨走時坐在爺爺床邊捧著一本英語書讀給爺爺聽。看著他坐在小板凳上,低頭看著膝蓋上的書嘰里呱啦地朗讀,還有臥床的爺爺那無從談起的欣慰,我真是覺得傷心又有些好笑。這是怎樣的一種離別交流。
父親去世前一些天,嚴亨也是因為寒假結束要回廣州上學,在醫院的病房跟爺爺辭行,還給爺爺按摩了腿,抓了后背。我幾乎已經知道這是爺孫倆最后一次告別,偷偷給他們拍了合影。
從鎮上到鄉里,再到村里,已經全部鋪了水泥路,路邊基本上是店挨店。不再是記憶里的土路、樹和農田。村子里已經有很多人,我知道那是從蚌埠、淮南、合肥乃至上海等地返回的親戚們。車子在三叔家門口停了一下,我因為懷抱骨灰盒,沒有下車。搖下窗,堂弟們圍攏過來打招呼。每個人我都還認識,只是他們老了,都已成中年男子,笑盈盈地稱我“老大”。還看到叔叔、嬸子,他們就更老了。我跟他們說,即刻去祖墳吧,先把安葬的事做了。
車子穿過村,在村西頭停下,接下來須下車步行。親戚們都已跟了過來,堂親表親,大人小孩,幾近壯觀。我下得車來時,妹妹即打了把紅傘在車門邊接,這也是老家人交代的規矩。說一個人降生和離去,都應該是對應著紅色的。
嚴亨抱著爺爺的遺像,持著一條拴有紙飄帶的柳枝走在最前頭,我和妹妹隨后,再隨后是絡繹的親人。麥田埂上隊伍行進的畫面,幾乎跟我若干年來所想象的完全相同,只不過想象中我是側面的視角,而此時我行走在隊伍的前列。紅傘以及包裹骨灰盒的紅布,倒是很能映照一個農村青年奮斗的悲壯,如今他終于魂歸故里。遺傳了祖輩肺不好的基因,而今應該可以在故園得到喘息。
安葬完畢之后,成捆的紙錢開始燒,熱焰炙人,還有鞭炮、白日焰火不停升騰,宛如吉慶。由我帶頭,各種我搞不清遠近的親戚開始依次磕頭,還有一些很小的小男孩跟在大人后面也在磕,大約是我的堂姐堂弟的兒孫輩。各種響聲、煙霧、雜沓讓我有些恍惚,仿佛二十年的親情缺失都要在今天補足。
我看了一眼兒子,問他,你知道他們都是什么人嗎?兒子答:“他們跟我一樣,都姓嚴。”
不遠處的麥地里匆匆走來一位婦人,一路惶然張望,后面隔著一段距離跟著一個木訥的男人。
“嚴明,你四嬸來了……”
啊?四嬸來了。四嬸年紀比我大不了幾歲,記得她當年嫁到四叔家時,還是個小姑娘模樣,粗黑的辮子,是特別活潑的一個人。一直生女孩子,最后生了個男孩,竟取名“婷婷”,不知道是不是要騙過老天,以圖好養。如今最小的婷婷也近三十歲了,在上海郊區開水果種植園。四叔幾年前去世了,因為肝癌。之后四嬸要改嫁,整個家族都反對,跟兒子兒媳也都關系緊張,最后鬧到找我爸評理,我爸最后給了一句話:“法律沒規定人家不許改嫁。”
最終改嫁到不遠的一個村,四嬸后面跟的那個老實巴交的男人便是她的丈夫。
等我腦子里把這些過完,四嬸已經跌跌撞撞來到近前了。我趕緊迎上去,隱約知道未必會有其他人去搭理,大概視她為無情無義、背叛家族的人吧。這一點從大家發現她在往祖墳這邊走來后的臉色就能看得出來。
“嬸,你還認得我不?”我站在她面前。
“不認得了……”她顯出被一個陌生人攔住了去路似的眼神,還有些驚恐。要不是在這樣的場合,我也是肯定不認得她的。一件紅毛衣被臃腫的腰身撐得空間特別緊張,整個臉龐也是年輕時的兩倍大小。
“我是嚴明啊!”
“啊!小明……”這么脫口而出稱呼我的,在這個世界上僅限幾位長輩了。
眾目之下,四嬸無意跟我寒暄,徑直朝我爸的那座新墳沖去。到了跟前,撲跪在地就哭,大聲喊著“大哥呀,大哥……”口音不再是剛嫁過來時的外地口音,已經是懷遠腔,內容大概是哭訴,說自己如何不易、遭受了不公之類。我站在一邊,一時也不知所措,老少眾人也好像無意上前。我知道她內心里一定是有很大冤屈,值得一哭,可是眼看著哭訴漸漸變成哀號,還伴以拍打地面的動作,貌似還有更激烈的演進。
“好了好了,我們要走了。吃飯去。”三叔發話,有幾人上前拖起了四嬸。
全家族的人在村東大路轉角的一個飯店吃飯,那是按我媽的意思訂的,她想請眾親友聚個餐,答謝一下幫著出力修墳的人。四嬸和那個木訥的男人也去了,我還跟四嬸說了會兒話,她希望我能常回來,我說,“會的,我再回來就去你那邊看你。”
飯后,在二叔三叔家看了看,聊了會兒天。看到院子里來來回回的小孩子,我幾乎能從他們的長相看出是誰家的。他們太像我的堂姐或堂弟們了,跟當年他們跟我玩的時候一個年齡,一個模樣。我又一次陷入了恍惚。
堂弟們帶著我在房前屋后簡單走了走,房子變了,池塘變了,他們每指一處便問我還記得嗎,這都讓我從驚嘆到驚慌,時間可怖。劇變是時間累積的后果,每瞥一眼,都是傷。在我記憶里故鄉的原貌一去不返。
在離開村子之前,老人們說得再回墳前看一眼,告個別再走。我對這個安排很是欣賞,跟葬禮完吃飯然后抹嘴離去相比實在是極有人情味的安排。
再去墳地,人不像上午那樣多,只幾個堂弟陪著我去,還跟了幾個小孩。想著長眠于此的父親,我在深綠色的麥地邊伏地叩頭,輕聲說著很快會再來,再次淚垂。
我們隨后又去了四叔的墳前,四叔唯一的兒子“婷婷”也從上海趕回來了。四嬸上午的出現應該弄得他心煩意亂,只見他跪在父親墳前立誓:今年一定要多掙錢,只有一個字,錢……可能他急需一把斬斷亂麻的快刀,我只能祝福他充滿欲望的志氣。
親友們陸續離開,我們也要走了。三叔突然問我:“你怎么沒給大家拍個大合影呢?”天哪,我也確實是忙忘記了,我還特意帶了兩臺相機回來。“恐怕再難像今天這樣所有人聚這么齊”,三叔很肯定地說。
我真是懊悔極了,我的思維犯了一個錯誤,總覺得故鄉在那兒,老家的人也在那兒。殊不知大家早已經遠走高飛于遠近各城市,綿延至長三角。平日里村里就剩叔叔嬸嬸一些老人家及一些留守兒童,這幾乎跟所有的鄉村一樣。故鄉喧聲不再,已成往跡。
常回來,多走動吧,我只能這樣寬慰自己。與故鄉的聯系,應該是新的,不應只是一紙合照。父親的歸葬,是我與故鄉的新紐帶,送父親回去,也是送我回去。這是一次相互失散多年之后的認領,更多的記憶會在那里蘇醒。很多的事,我沒有能力像經濟學家、社會學家那樣說個清楚,我只能對照心中最初的那個小小真理,去溯洄。尋找傷痕或彈坑,未必能填補修復,但需要一個完整的解釋。
車駛離村莊,路邊的房子遮蔽了我的回望,已無法眺望它的全貌。
再見了,親愛的父親,你扔下的習慣也頑強地活在我身上。再見了,親人們,我不會再遠離,踏遍萬水千山還會回來,去迎上你們的目光。

我的堂弟,二叔家的兒子,站在已經拆了的祖屋前。我在這個地方出生,小時候我們就在他腳下的地方玩耍。堂弟也四十歲了,一直不肯外出打工,沒離開過村子。做農活或幫人家干些修墻筑院的零活兒,我父親的墳也是他幫著修的。每次我要回老家上墳就會先聯系他,他永遠都在,這倒讓我很安心,仿佛他一直沒離開,就在那里等著我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