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震棚
應該就是唐山大地震之后,全國各地防震防災,搭防震棚成風。我家所在的鎮中學也到了家家搭棚的境地。毛竹、木板、蘆席、稻草全上,很壯觀,像新的棚戶區。
我們小孩子們是欣喜的,多了個小小的新家,搶著要在里住上一晚體驗。那個開心滋味我想應該勝過現在住進豪華賓館。
墻報、宣傳欄里滿是抗震科普知識,什么地震原理、怎么識別地震前兆等等。說震前螞蟻會搬家,小狗會反常地叫……廣播喇叭里風聲也緊,特殊天氣來臨更是頻頻呼叫防范。但究竟地殼哪天會在我們腳下崩斷,不知道。反正我們有防震棚,不至于徹底被動。
有一天,大敵終于來臨。天氣預報說有大風暴雨,而這似乎是最有可能開震的險兆。后來果然狂風大作,烏云壓頂。我好像未曾見過那種駭人的天氣,不知如何是好。我媽趕緊把我和妹妹找回家,叫我們拿上些衣服吃的,趕緊到校長家的大防震棚去。
校長家的棚是那種軍用帆布的,大而結實,用大毛竹做框架,人字形扎于地面,像一座扯長了的金字塔。里面的地面鋪滿稻草,再鋪上蘆席,跟我們家的小棚相比,實屬豪華。搭好之后我們去玩過幾次,校長的兒子也說過,地震了就可以來,不用買票。
媽說:“你趕緊帶著妹妹去,快去,跑!”
我和妹妹開始跑,懷里抱著東西。很大的雨點已經開始零星地砸。
我跑了十幾步回頭喊叫我媽:“你不去嗎?”媽倚在門口拼命向我拂手:“我收拾東西,你們先去!”
校長家的防震棚里已經到了不少小孩,基本沒有大人。外面已經風雨大作,大棚仿佛一只逃難的大船,蘆席底下的每一根稻草都有浮力,都能將我們一船人漂向某個彼岸。小孩子們就在黑咕隆咚的棚里嬉笑玩耍,有大一點的小孩說,只要等一會兒地球開裂的縫不在棚底下,我們就能活下來。于是我們希望我們不會那么倒霉,如果掉進地縫里就會死得太憋悶,還不如不來這里。
又很是擔心爸媽,他們怎么還不來,可能是被暴雨阻隔了。家里的小棚子能不能經受地震?雨這么大可能它都已經在飄搖了吧?
就這么想著,睡著了。
風雨過后的第二天,仍沒見家人來。大船也沒駛向任何地方,還緊緊扎在地面上。晴好的天氣已經掃去了大家臉上的不安。我們跑回家。
媽媽說聽廣播了,說地震過去了。
那個時候的風雨,其實全都是聽聞的消息。大家其實也都窮,沒有什么財產安全,剩下的是生命安全,更主要是基因安全。危險來了讓小孩子們上船就是明證,那些小孩身上,有他們基因的流向。
后來那些棚子,慢慢消失了,用來儲物或拆掉了,只有遠方偶爾有地震的消息傳來。前年我回老家,還跟校長的兒子小四—我的發小一起去過鎮上的學校探訪,他小時候住的磚房竟然還在,已經沒有了門窗,快要倒塌了。防震棚當然無了影蹤,同樣也已經不在世上的還有他的父母,那對和善的、曾收留過那么多驚恐童心的校長夫婦。
后來我的人生經歷中,還真的又再遇到“棚”這個概念,先是錄音棚,后是攝影棚。牽涉的東西專業、繁雜,老板與客戶是涉資不菲的關系了。“棚”這個東西,竟可以不再跟貧窮、落難相關。相同的是,凡進棚的人,歌手、明星或普通人,皆是需要搭乘,想要駛向什么彼岸。
不過我的攝影就不需要進什么棚,全然在江湖風雨中。就像小時候的那天,帶著衣服和吃的,就跑出家門的男孩。沒有方向,日日年年,全然不知有什么能將他搭救。

夕陽已下,小男孩在江邊堤壩上不知疲倦地跑。為什么勢單力弱的童年會比成年有著更多的力氣與膽量呢?我想那一定是出于熱情與好奇,我們在后來應該是漸漸松懶了引擎,并逐漸厭倦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