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返回去不是犧牲
- 請你降落我身邊
- 山與鹿島
- 3595字
- 2019-09-16 15:28:00
早上九點,藍喬的手機響了。
她在門口坐了一宿,打開手臂的時候骨節發出僵硬的聲響。看到屏幕上顯示的名字,藍喬猶豫一下,還是接了。
“喂。”
一夜沒睡,她聲音干的發啞。
“是我。”另一邊似乎比她更嚴重,他說:“我想我們應該坐下來談一談。”
“好。”
藍喬應得干脆。
她打開箱子,拿出那條在墨爾本新買的連衣裙穿在身上,圓領,收腰,A字裙擺,她原本打算留到和季燃一起去泡溫泉時穿,想來,以后也沒這個機會了。
出門前,她忘了看天氣。
到樓下才發現,今日有雨。
“我在這。”
聲音從藍喬背后傳來,她回過頭看到站在拐角的季燃。
人,一半站在屋檐下,一半站在風雨里。
只消一眼,她便知道他在這等了多久。
但是,這一次,她沒有問。
在這種時候,多余的關心只會讓彼此痛苦。
“沒想到今天有雨。”藍喬說:“小區門口有家便利店。”
季燃點頭。
他們穿過風雨,一前一后走進去,便利店的店員看到季燃,眼里閃過一絲驚訝,隨后給了一個溫暖的笑。
藍喬說:“兩杯熱咖啡。”
店員看了眼季燃,介紹道:“我們這不光有熱咖啡,還有熱牛奶。”
“咖啡。謝謝。”
說完,季燃走去側面的排椅坐下。
他從醫院出來,在店里從六點等到九點,身上的錢都買了咖啡。
此刻,身無分文。
藍喬轉身過去,坐到他旁邊,紙杯放到他面前,“你現在喝牛奶比較好。”
牛奶的香甜隨著白色蒸汽在他們周圍飄散,落在玻璃上的時候,結出渾圓的水珠,一片模糊,季燃看著,然后笑了,他說:“我喜歡下雨天,一下雨,好像世界都安靜了。”
是啊,世界都安靜了。
藍喬聽到自己的心跳,慶幸只是坐在他身邊,而不是他對面。
她說:“這段日子,謝謝你。”
“謝什么。”
兩個人一時無言,自顧自喝著面前的熱飲,季燃端起杯子,明明是牛奶,到嘴里竟然泛起苦味。
“如果我向你保證不會再讓自己以身犯險,我們還要分手嗎?”
藍喬反問道:“會嗎?會有那么一種保證嗎?”
在醫院,季燃輾轉反側,他一直在想藍喬為什么會突然提出分手,直到想起把她攬在懷里時,那個看似堅強,實則瑟瑟發抖的身體,他才意識到,她害怕了。
赴湯蹈火,可能是別人的說辭,卻是他們實實在在的工作。
做了十幾年消防員的陳大富跟季燃說,他怕了。
何況藍喬。
季燃笑的無奈,“這就是我的工作啊。”
“我知道。”藍喬說:“你們的工作很好。只是,我承受不起,我沒法想象你一次又一次返回火場的畫面,對你們而言那是很波瀾壯闊的犧牲,對我而言它更像是游弋在人間和地獄的拉扯,是一種折磨。”
最后,她輕聲說了三個字,
“對不起。”
“何必道歉,你又沒做錯什么。”季燃停了一下,重新梳理一口氣,說:“我們也是普通人,每一次走向火場,不是不怕,是因為我們知道在最危險的地方還有人想要活下去。我們返回去,不是選擇犧牲,是給他們希望。只是沒想到,我救了那么多人,卻留不住一個你。”
他說話時,看著窗外,雨忽而大了,打在玻璃上,蒙濕了眼睛。
“走了。”
藍喬想說再見,但來不及了,人已經離開,只有他的外套還留在她身上。
他說:“外面雨大,天涼。”
到底還是關心的。
隔著風雨,看他漸行漸遠的背影,藍喬眉心一動,落下眼淚。
淚落下,砸在大理石臺面上,支離破碎。
便利店店員看到坐在窗前的女人,低著頭,肩膀微微抽動,窗外的雨被風吹著,一下一下打到玻璃上,淹沒了她的哭聲。
她旁邊的熱牛奶還冒著白煙,只是那個背影看上去異常單薄與孤獨。
很久之后,藍喬離開便利店。
那時候,雨還沒停,但已經小了很多,她身上有衣服完全可以撐起來擋住小雨,但出門的時候,她特意將外套脫掉,仔細的疊起來抱在懷里。
然后,一個人跑進雨里。
“你們真的就這么斷了?”
涂虹來藍喬家不是為了當說客,而是打電話時聽到她濃重的鼻音和嘶啞聲。
藍喬沒說話,坐在飄窗上,頭轉向外面,不知道在看什么。
涂虹端著熬好的姜湯,走過去。
“給。”
她故意拿熱杯子燙了下藍喬的手臂,但她無動于衷。
“痛就要說出來。你也啞巴了?”
藍喬轉過頭,臉上還有兩行淚,但嘴角試圖向涂虹擠出微笑。
“行了。要是這么難過,何必非要分手。”
“現在還只是難過。要是將來,萬一……”藍喬沒說下去,只輕聲道:“恐怕只能傷心了。”
她問涂虹,“你看到街上的人了嗎?”
“街上那么多人,你說的是哪個啊?”
“那個。”藍喬指尖抵在玻璃窗上,“我想要的幸福。”
順著她指的方向,涂虹看到兩個白發蒼蒼的老人在街上顫巍巍地吵架。婆婆跟在爺爺身后喋喋不休,爺爺有些不耐煩,快走了幾步,忽然又想起什么,停下來轉身走到婆婆面前,拿過她手里的菜籃子。
然后,又一個人提著菜籃子,氣沖沖的往前走。
如此,平凡的畫面。
“不過,白頭偕老而已。”
藍喬的聲音輕的像一縷煙,可心思已經重到讓她自己喘不過氣。
醫院里,季燃回去的時候渾身濕透,一直站在走廊盡頭,在敞開的窗子前吹風,陳子鳴和肖哲看著,卻是不敢言語。
直到打掃衛生的阿姨提著拖把和水桶過去,那里是軍人病房,他們的身份自然不用說,“小伙子,當兵的身體再好也不抗你這么折騰啊。再說,你們的身體可不光是你們自己和父母的,還是我們的。你們得先保護好自己,才能保護我們老百姓啊。”
季燃的身體松動了一下,難得說了句話。
“我以為我被拋棄了。”
阿姨看著他,說道:“怎么可能,你們是最可愛的人。”
季燃牽動嘴角,無奈的笑了,叫人黯然神傷。
他拿過阿姨手里的拖把,說:“我來吧。”
阿姨忙道:“這是我的工作。”
肖哲和陳子鳴沖過去說:“阿姨,我們自己干習慣了,我們來。”
“我來。”
季燃的聲音微小而堅定,針尖兒似的扎在陳子鳴和肖哲身上,兩個人都不動了,就連一旁打掃衛生的阿姨,也不動了。
三個人看著還未痊愈的人將整個走廊拖了一遍。
護士正好過來換藥,看到季燃在拖地,斥責道:“簡直是胡鬧。你們兩個看護,讓一個病人在這干活?”
季燃說:“是我自己要干的,習慣了,停不下來。”
護士看了他一眼,說:“看你的樣子一定是發燒了,嘴唇白的跟紙一樣。你偷跑出去過吧?外面那么大的雨不打傘,我看你是不想早點兒出院了。”
季燃說:“我好著呢。下午就能出院。”
護士見他執拗的要命,生氣道:“你什么時候出院不是你說的算,也不是我說的算,是醫生說的算。”
季燃把拖布扔給肖哲,轉身回了病房。
“他那是什么態度?”
護士被他氣得半死,肖哲和陳子鳴一個勁兒在外面賠不是。
“都是一個系統的,我也是為他好。不領情就算了,何必在這里懟我?”
陳子鳴仗著年輕可愛,一口一個姐姐叫著,陪笑臉,道:“他是病人,腦筋有點兒不正常,您是白衣天使,應該會原諒他,哦?”
見他這個樣子,護士也不好再說什么,拎著藥瓶進到病房。
“手。”
季燃不動。
護士嘆了口氣,自己拿起他的左手,拆掉膠布,嚇了一跳,手背上有一灘干涸的血漬,“你自己拔的針頭?”
季燃不回答。
陳子鳴趕忙說:“是我沒看護好,不小心掉了。”
“不小心?”護士拿酒精棉給他擦掉血漬,重新貼了一塊兒膠布,說:“只能打右手了。”
打完針,她拿著東西出去,病房里又陷入了死一般寂靜。
肖哲坐了一會兒,熬不住,起身問:“喝水嗎?”
季燃說:“我要出去院。”
肖哲沉了口氣,一邊倒水一邊說:“你剛也聽見了,什么時候出院要醫生確認才行。況且,你這個樣子回去,隊里肯定也不會讓你上班,你不怕回到家,家里人擔心嗎?”
“有煙嗎?”
肖哲轉過身,定定地說:“這里不讓抽煙。”
陳子鳴在一旁小聲說:“隊長不是從來都不抽煙,也不讓我學他們抽煙嗎?”
季燃笑了,“我忘了。”
“忘了好。”肖哲把水送到他面前,“忘了就可以重新再來。”
“大概吧。”
季燃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晚上,唐海峰來換班。
穿過走廊的時候,看到住院部樓門前坐著一個人,頭頂冒著煙,黑暗中有一點小火星像燃燒棒似的,快速熄滅,又快速燃起,一根接一根。
“隊長?”
季燃回過頭,手里剛劃著的火柴瞬間熄滅了。
“是不是打火機更好用一些?”
唐海峰蹦到花壇里面,和季燃一塊兒坐在水泥沿上,點頭說:“打火機是好用一些。可咱們這不是職業病嘛,總覺得那玩意不安全。”
季燃說:“最他媽的討厭爆炸聲。轟一下,什么都沒有了。”
“所以,還是用火柴吧。”
說著,唐海峰給季燃點了一根煙。
“你不來一根?”
唐海峰笑著說:“終于算是把你拉下馬了。”
煙從季燃嘴里吐出來,柳絮似的抱成一團,風一過,散成東西。
“抽煙解乏吧?”
季燃說:“隔著煙霧看黑夜,什么都看不清,挺好的。”
“人,也一樣。”唐海峰叼著煙,手指轉動火柴盒,“老子當兵之前也有喜歡的人。你們啊,都只知道我是因為打架被退學來當兵,不知道我打架是為了女人。”
“你對象?”
唐海峰哼了一聲,“我也不知道算不算。我看她,就是你說的那種,看不清。后來看著我爸媽求爺爺告奶奶找門路把我送到部隊,我反而明白了個道理。”
“什么?”
“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季燃笑了,“所以,你把自己留在了漫畫里?”
“起碼那里的姑娘不用我猜,想什么,作者都寫在旁邊,一目了然。”
“一目了然的不止是她們的想法吧?”
唐海峰哈哈大笑,“男人嘛,都懂的。”
季燃應和著笑,但這些都不足以將他麻痹。
他只告訴唐海峰,隔著煙霧看黑夜什么都看不清。
但沒告訴他,那黑夜跟塊兒幕布似的,藍喬的樣子投在上面,無比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