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我錯了
- 請你降落我身邊
- 山與鹿島
- 3279字
- 2019-09-16 15:28:00
涂虹問她,“可知道是這個結果,你當初為什么要和他開始?你不是不知道消防員就是他的工作,每天在新聞上看到消防員犧牲的消息還少嗎?”
“兔子,是我錯了?!?
是藍喬的錯,她認。
她錯在明知道那是個危險的職業,仍然心存僥幸。
她錯在那天晚上就那么不知所謂的回頭看了他一眼。
她錯在她無法掌控自己的心,任由它喜歡他。
……她錯了。
藍喬心里動然一痛,仰起頭,喝光了另一半啤酒。
啤酒花流下來,淚似的。
可她有什么資格哭?
她要笑,笑聲漸漸從低沉變得明亮,而后驟然安靜。
只聽見有人在唱:
“我是魚,你是飛鳥,要不是你一次,失速,流離;要不是我一次,張望,關注;哪來這一場不被看好的眷與戀……藍的天,藍的海,難為了,難為了我和你;什么天地啊,四季啊,晝夜啊,什么海天一色,地獄天堂,暮鼓晨鐘,Always Together,Forever Apart……”
藍喬皺了皺眉,別過頭,輕聲說:“我們走吧。”
涂虹把她送回家,到樓下時,她堅持自己上去。
“我可以的。”藍喬說著擺擺手。
涂虹說:“你喝醉了?!?
藍喬的身體在微風中搖晃,涂虹剛要上前,她便退后半步,說:“我是醉了,可是更想給我最好的朋友留一個美好的樣子。”
涂虹知道她的倔強,無奈點頭。
“晚安。”
藍喬勾起嘴角,眼里早已空無一物,轉身時差點兒摔倒,好在行李箱的拉桿頂住了她的身體。
涂虹問她,“小喬,你想沒想過把叔叔的事情告訴季燃?”
藍喬搖頭。
推開家門的那一刻,藍喬癱倒在地。
此刻,她唯有感激涂虹沒在樓下和她多爭執一會兒,哪怕再多一分鐘,藍喬知道自己隨時都有可能倒在外面。不是因為喝多了,她是缺乏代謝酒精的基因,但那除了會使她渾身酸痛以外,再無其他。
她倒下,是因為所有的力氣都被那個煙霧繚繞的傍晚給消耗掉了。
她知道自己撐不住了,也知道自己此刻無比清醒。
她曲著腿,坐在門口的腳墊上,眼前盡是四年的那個晚上。
“藍喬,聽說主任想讓你讀他的研究生?”
“你聽誰說的?”
小護士一抿嘴,“還能有誰,主任自己唄?!?
藍喬笑了。
“我跟你說,咱們主任可是全國一把刀,他的研究生多少人求都求不來?!毙∽o士又湊近了些,低聲說:“而且,他先前帶的研究生啊,都出國了。有兩個在德州醫學中心工作,技術什么的就不用說了,關鍵是人家年薪不要太高哦??评锏娜硕颊f現在主任和你們學校搶你呢?!?
“我?”
小護士點頭,“這是關系到你職業生涯的大事,可別錯了主意?!?
門外有人跑來,喊道:“藍喬,主任讓你準備一下,有手術。”
小護士笑著說:“看吧。我在科室這么久,可沒看見別的實習生有你這待遇?!?
藍喬挽起頭發,換上布鞋,匆匆說:“我也只是觀摩?!?
“你人聰明,又懂事,主任看重你是自然的?!毙∽o士把筆記本遞給她,“不過話說回來,來實習的也沒幾個像你這么拼命的。和你一塊兒的涂虹,人家挑了綜合門診,比這不知輕松多少。而且,以咱們科室的復雜程度,要不是你這么勤快,早就讓你呆不下去了?!?
藍喬接過本子,說:“謝謝?!?
進了手術室的第一道門,藍喬和手術室護士一邊消毒一邊等手術。
“主任今天不是休息嗎?”
“醫生啊,除非拿不動手術刀了,不然什么時候真正休息過?!弊o士努了努嘴,“重傷加急,點名要主任主刀?!?
正說著,手術室的門開了,主任一進來,兩個護士就開始給他套手術服。
“帽子,口罩?!?
藍喬離著更衣室近,幫忙遞過去。
主任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問她:“準備好了?”
“嗯。”藍喬問:“主任今天是什么手術?”
“刀傷。”
藍喬心想著不知道又是哪條街上的小混混打架斗毆,二十左右歲的孩子,總覺得有過不完的日子,以為自己有九條命,從不把死當回事。
“還有槍傷。”
“槍傷?”
藍喬戴上口罩,只有眼睛露在外面,充滿詫異。
這意味著,事情遠不是她想的那么簡單。
她忽然問了一句:“家屬來了嗎?”
主任搖頭。
家屬沒來,又是誰指定要主任來做手術的?
藍喬心里充滿疑問,透過手術室的小窗,她向外張望了一下,只有一個穿著皮夾克的男人,在門口踱步。
第二道門打開的時候,手術室的護士不禁后退了一步。
病床上全是血跡,干了的,還在往外流的,混在一起,深深淺淺,躺在那的,已分不清是人,還是被宰殺的動物。
“開始?!?
大約主任也是很少見這樣的情況,說話的聲音比平日低沉了許多。
護士悄悄捏了捏藍喬的手,冰冰涼。
她知道那是害怕。
藍喬是來觀摩的,自然站在稍遠的地方。
來醫院實習的這些日子,手術室里的狀況她已經完全熟悉了,平時也沒少見大型事故送來的患者。只是,眼下這樣的狀況,格外讓她不寒而栗。
她不知道對方該有多恨這個人,才會生生的給他開膛破肚。
護士站在那沒兩分鐘,冷汗涔涔,遞手術刀的一瞬間,發出嘔吐的聲音。
“對不起?!?
主任沒看她,只叫了聲,“藍喬?!?
藍喬上前替換,護士便跑了出去。
手術里越是安靜,外面的嘔吐聲就愈發嘹亮。
“她懷孕了?!?
對面的護士說。
手術并沒有進行很長時間,人沒救回來。
這個結果,別說是有幾十年臨床經驗的大夫,就是在手術室泡了大半年的藍喬看一眼也知道,藍喬想手術室外面的那個男人一定也知道,除非他真的相信這個世上有上帝。
但這個世界就算是有上帝,肯定也不會穿著白大褂。
上帝從來宣揚如何生,而醫生只宣布何時死。
“晚上九點零九分,病人搶救無效,死亡。”
主任轉身出門,他需要和外面等待的人交代情況。藍喬和另一名護士留下來整理手術室。護士拆除掉遮擋物,死者的臉第一次暴露在藍喬面前。
護士看到藍喬臉上露出詭異扭曲的神情,沒錯,就是詭異。因為她無法確切形容出那一瞬間,藍喬是什么樣子的。
不是哭,也不是笑,又是哭,也又是笑。
她看著藍喬木偶似的定在原地,拿手術刀的手抖個不停,她很痛苦的張開嘴,只是全然發不出任何聲音,她的世界好像突然被抽空了。
下一秒,護士聽到手術刀刀尖扎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音,藍喬什么也沒說,臉上也不再有任何表情,甚至剛剛流下的眼淚也突然消失不見了,只是一雙眼睛瞬間布滿了紅血絲,她正在努力的給死者做心肺復蘇。
那一刻,護士知道,眼下躺在那里的人和她有著深刻的關系。
“藍喬。”
護士叫她,她沒有任何回應,兩只胳膊繃得筆直,額頭上已經開始流下汗。
“藍喬?!弊o士過去抱住她,“不要再浪費力氣了,醫生已經宣告死亡了?!?
“我可以救活他?!彼{喬終于開口說話,滿是悲傷的哀求道:“你相信我,我可以救活他,你相信我?!?
護士攔不住她,只好用手術室的電話叫來其他人。
一下子進來三四個人,還有那個穿皮夾克的男人也跟著進來,他擋在藍喬身前,兩只胳膊死死的箍著她,直到其他人整理好死者的遺體,將白布蓋起,藍喬忽然感覺自己眼前閃過一道刺眼的白光,跟著失去了知覺。
她醒來的時候躺在病房里,身上還穿著藍色手術服,衣服上有大片的血漬,她不敢看,更不敢碰。安欣坐在病床前,憔悴的好像一下子老了十歲。
“媽?!?
“別叫我?!?
安欣的聲音像準備丟棄什么似的,透著決絕,可怕極了。
“媽?!?
藍喬又叫了一聲,她手上打著吊瓶,輸液管的長度只夠她側身坐起來。
“我爸……”
藍喬想讓母親告訴她,父親還在外面工作,她剛才認錯人了,或者只是做了一場噩夢,醒了,一切就都還是老樣子。
對,就是老樣子。
她真的太渴望那平凡的,不動聲色的老樣子了。
可她話還沒說完,安欣忽然站起身,一個耳光落在藍喬臉上。
“你不配做一個醫生?!?
安欣是一名高中教師,性格溫和,從來沒有呵斥過學生,更沒有打過藍喬,就算她小時候淘氣,母親最多不過教育幾句。
這是藍喬第一次挨打,可她感覺不到疼,麻木的看著母親離開病房,耳邊回蕩著:“你不配做一個醫生?!?
那一刻,她忽然醒了,一切都是真的。
母親在怨她。
父親就那么真真切切在她眼前躺著,死去,一切都是真的。
藍喬覺得太累了,依偎著門旁的鞋柜,閉上了眼。
早上六點,肖哲去醫院和陳子鳴換班,推開病房的門,只看到在床邊睡著的陳子鳴,身上披著毯子。
“隊長呢?”
肖哲推醒陳子鳴問。
陳子鳴說:“在睡覺啊。”
他揉揉眼坐了起來,哈欠打了一半,忽而愣住,問道:“隊長呢?”
病床上只有還在輸液的針頭陰濕的碗大一片水印。
兩個人跑出去,從廁所找到走廊,又跑去后面的休息室尋了一圈。
陳子鳴跑得汗都下來了,兩只手拄著大腿,說:“隊長那身體能去哪兒???”
就在他們一籌莫展時,肖哲眼前忽然出現一個熟悉的身影,他跑過去,拉住涂虹問:“你看到我們隊長了嗎?”
涂虹說:“他沒在病房?”
兩個人對視了一下,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