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藍喬正式報到,領導根據她的情況把她安排去了值機臺,終于過上了三班倒的日子。
工資少了,休假多了。
可一切對于藍喬來說,似乎也都沒有意義了。
“小姐。”乘客敲了敲柜臺,大聲說:“我想要靠窗的位子。”
“對不起。”藍喬回過神,“馬上給您辦理。”
將到中午,藍喬面前的隊伍有增無減。
旁邊的安檢人員,一邊工作,一邊和她閑聊,“還是空乘好吧?你說你都干到乘務長了,怎么那么想不開轉到這來?我們地勤啊,是干得比誰都多,掙得比誰都少。晉升,更是想都別想,混混日子還行。”
藍喬笑笑不說話。
同事說得沒錯,一個月過去了,看著發到手的工資,藍喬只能去銀行把貸款時間延長,好減少每個月的還款額度。
從銀行出來,藍喬給涂虹打電話。
“誒,我怎么覺得你不大對呢?”
“哪兒不對?”
“從前你可沒這時間搭理我,最近三天兩頭給我打電話,約吃飯。年底不是你們航空公司最忙的時候嗎?”
“我就不能忙里偷閑嗎?”
偷偷轉地勤的事,除了周圍的同事知道,藍喬沒和任何人提起過。
涂虹下午有手術,吃飯的地方只好約在醫院食堂。
“我們食堂的飯難吃吧?”
藍喬說:“沒有啊,挺好的。”
“挺好的,你都快把我們的饅頭戳成蜂窩煤了。”
藍喬停下來,才注意到盤子里的饅頭被她用筷子扎出好多孔,其他便沒動過。她笑了一下,說:“慢慢吃嘛,又不著急。”
“我看你就不是來找我吃飯的。”
藍喬吃了口菜,“味道還不錯,比機場的好吃。”
涂虹把自己盤子里的紅燒肉夾給藍喬,筷子抵著下巴,看她,說:“你又不是兔子,多吃點兒肉,這一個月都快瘦成人形立牌了。”
藍喬小聲說:“再瘦,我也有胸。”
涂虹在桌子下面踢了她一腳,她手一滑,肉掉在了地上。
藍喬抬眼看她,“報復啊?”
涂虹挑了挑眉,下巴指向十點鐘方向,眼帶笑意,低聲說:“我們院的護士。”
藍喬沒回頭,只問:“怎么了?”
“聽說最近倒追的厲害。”
“……”
“你就不好奇追的是誰嗎?”
“反正也不會是我認識的人。”
涂虹說:“這你可猜錯了。”
言下之意便是她認識。
她認識的,涂虹又熟悉的,還能和這醫院扯上關系的,還會有誰?
藍喬心里一動,抿著嘴,后悔沒回頭。
此時,便是無法回頭了。
只能努力吃飯壓住心里的好奇,慌亂,與一味不該有的酸楚。
“她叫劉小美。”
“恩。”
“聽說就是上次季燃住院時候的值班護士。”
“恩。”
“季燃……”
“我吃完了。”藍喬放下筷子,“下午還有航班,我先走了。”
世界有時候很大,大到讓人感到迷茫;有時候又很小,小到讓人無處安身。人和人之間的緣分,就像水里的月亮,總是看上去很美,提不起,又抓不住。
有些人,隨便一個轉身就是一輩子。
藍喬覺得她和季燃之間便是如此。
一個偶然遇見了,一個必然分開了。
從此后,再無聯系。
剛分手的那幾天,只要休息,藍喬就會去街上走一走,看上去漫無目的,實際她就抱著那么一個想法:說不定會在某個路口遇見呢。
可說不定的事情,就有不會發生的概率。
后來,她經常約涂虹吃飯,逛街,聊天。除了散心以外,她心里最想的是能從涂虹口中得到季燃的消息,但每次話到嘴邊,又都咽了回去。
說不定哪天涂虹自己會告訴她呢?
說不定的事情,也有會發生的概率。
現在發生了,可她沒勇氣往下聽。
“對不起。”
在食堂門口,藍喬被后面的人撞了一下,兩個護士和她擦肩而過。
“小美,你跑那么快干嘛。”
“他終于給我回消息了,人在住院部的樓下等我,我要去見他。”
他……
藍喬站在那兒,望著消失在人群中的那一抹白,腦海中殘留著那個可愛的笑。
去戀愛吧,像不會受傷一樣。
那是多難的事,只有試過才知道。
藍喬抬頭,大好的晴天,陽光照得人暖洋洋的,她轉身離開的背影,卻蕭瑟的像風中飄零的枯葉,了無生機。
下午四點,她去接班。
“藍喬!”值機臺的同事看到她,激動的起來招手,“不好意思啊,讓你提前兩個小時來接班。今天是我和我男朋友戀愛一百天的紀念日,要不是你,我們的計劃非泡湯不可。謝謝哦。”
“沒關系,反正我在家也是一個人,來這里反而好一點。”
“你還單身?”
藍喬笑了,點點頭。
“大美女還單身,也太沒天理了。改天,我給你攢個局。”
藍喬看看時間,說:“快去吧,不然來不及了。”
“對對對,我先走了。”
藍喬接過她手里的鑰匙,坐到值機臺里,傍晚的天開始黑了,朦朦朧朧,什么都看不清,夜幕從天邊垂下來,幕布似的覆蓋在這座透明的大房子上,藍喬坐在里面,像個孤島上的嬰兒。
“哎呦。這不是乘務長嗎?”
白文苑拉著飛行箱遠遠的走過來,臉上帶著笑,那笑容比得意還多了一些,周遭人看得清,是勝利的喜悅。
藍喬坐著,抬起頭,脊背筆直。
“你好。”
她的聲音溫溫柔柔,眼神卻像把刀直插進白文苑心里。
“聽說你和趙真崇說你談戀愛了,還真有勇氣。不過,想想也是,畢竟那個當兵的也還不賴,人長得帥,估計也是小有財產。不然,怎么開得起七八十萬的車。就算你丟了飯碗,也養得起你,嗷?乘務長,改天你真應該開個培訓班,教教我們這些后輩,怎么才能舊愛新歡兩手抓。”
藍喬不知道在她嘴里趙真崇怎么就變成了自己的舊愛,謠言之所以稱為謠言,大約憑的就是這股毫無根據的傻勁兒,然后病毒似的傳播。
她不屑。
“有些人只適合從一而終。不然,干爸爸生氣了,后果很嚴重。”
“你!”
藍喬勾起嘴角,輕聲說:“當別人養在水里的魚就要安安穩穩的在水里呆著,別想著上岸,上岸是人的事情,魚離開水,活不了。”
白文苑氣得臉色發白,憤憤道:“你最好在這里堅持住了。不然,我倒是很樂意看到你低頭求我的樣子。”
“放心。”
劉小美午飯只吃了一半,匆匆忙忙跑回住院部,季燃果然站在樓前等她,一身橄欖綠,遠遠的就能認出來。
“嗨!”
劉小美蹦到他身后,本想嚇一嚇他,可他突然轉過身,倒是把自己嚇了一跳,差點兒跌倒,好在季燃反應快,抓住了她。
她紅著臉,眼神羞澀,“謝謝。”
“舉手之勞。”
等她站穩,季燃立刻松開手。
“你找我。”
“我找你。”
兩個人一塊兒開口,劉小美笑了,“你先說。”
“我找你,是想和你說,別再給我發短信,也別再往消防隊寄東西,別在我身上浪費時間。”
“我知道。”劉小美低著頭,聲音不大,但很倔強,“你還忘不了那個空姐。但是,我可以等。”
“別等了,不會有結果的。”
“你怎么知道?”
季燃說:“她被我關在心里,出不去了。”
“我可以攆她出去,或者,就讓她那么待著。時間久了,你就想不起來了。”
“要是可以我就不會站在這里跟你說這些了。”季燃從兜里掏出錢包,“本來想把你郵到消防隊的東西一塊兒拿來,但兄弟們把東西都吃了,我只能照價賠償。”
“你把我當什么人了?送出去的東西還能要回來不成?”劉小美生氣道:“算我這些日子做了個夢,現在夢醒了,你走吧。”
“好。”
季燃轉身離開,劉小美氣到跳腳。
“木頭,讓你走你還真走!”她也轉過身,沒一會兒又轉過來,大聲問:“她就那么好嗎?”
季燃低聲說:“不好。像個白狐貍似的,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可惜,劉小美聽不到。
季燃背對著她,只是短暫的停了一下,然后頭也沒回的走了。
快到醫院門口的時候,季燃碰到吃飯回來的涂虹。
“來找劉小美?”
季燃說:“是。”
“我說呢,看她飯沒吃一半就跑了,原來是急著去見夢中情人呢。”
“挖苦我?”
涂虹搖頭,“不敢,你在我們醫院是很有人氣的。我可不想得罪那些小護士。”
季燃回頭看看整個醫院大樓,說:“那真是糟透了,但愿永遠也不要再來。”
涂虹看了下時間,“來很久了?”
“沒一會兒。解決完問題到現在,五分鐘。”
“不愧是消防隊的,干什么事都是爭分奪秒啊。”
季燃看著她,“你這是話里有話?”
“沒有沒有。”涂虹嘀咕著,“前后腳啊。”
“什么?”
涂虹問:“你就沒碰上什么別的人?”
季燃說:“你。”
“你是不是傻?我說的是別人啊。”
“她?”
想到藍喬,不知怎么,季燃突然跑了起來,涂虹一把拽住他說:“別追了。沒碰到就是走了。你這會兒追出去,除非能有架飛機。”
“她經常來醫院找你?”
“奇怪吧。以前啊,她半年都來不上一回,我約她出去都要提前一個月。最近,三天兩頭能見著,見的我都快煩了。”
季燃笑了,“真羨慕你,我倒是求之不得。”
“還想啊,你們都分手了。”
“我們,分不了。我只是還沒想好,要怎么讓她相信。”
涂虹說:“還記得在星巴克你對我說的話嗎?對肖哲那種人,要我多點兒耐心。對藍喬,你也一樣。知道刺猬為什么有刺嗎?因為它心里柔軟。人越是表面決絕,越說明她心里有傷。給她點兒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