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_书友最值得收藏!

三 行行重行行

——江村調查在新時代的延續

“行行重行行”是費孝通用古詩句為自己鄉鎮發展研究結集成冊出版所用的書名,實際上這也是費孝通恢復工作之后孜孜不倦耕耘不止的學術生涯寫照。在“認識中國、改造中國”這個理念、定位指導下,20世紀80年代費孝通恢復學術生涯后首先接續了“從實求知、志在富民”這一傳統,延續本土化的問題意識。在這個實踐傳統下他做了許多有價值的實用性研究,主要可以概括為兩大主題:第一大主題就是農村發展、小城鎮研究,這是1936年江村調查的延續,不僅在江村追蹤調查,了解它在這半個世紀里的變動,而且把研究從江村擴展到區域、擴展到了全國;第二個就是邊疆發展、民族研究,這是1935年花籃瑤調查研究的繼續,全國一盤棋下的邊疆民族地區共同發展和中華民族多元一體論。

我們首先來看農村發展、小城鎮這一主題。關于中國農村發展問題的觀察和思考,實際上是1936年費孝通在進行江村調查時就已經開始了。所以,費孝通說“回想起我自己對中國農村問題的認識,《江村經濟》確實是一個重要的起點。在這本書里我注意到中國農村里農業、家庭副業、鄉村工業的關系。1938年我從倫敦回國,在抗日戰爭時期,在中國云南省的內地農村進行社會調查,是我進一步看到在一個人口眾多、土地有限的國家里,要進一步提高農民的生活水平,重點應當放在發展鄉村工業上。”(《費孝通文集》第八卷,1999:146-147)1938年,費孝通英國學成回國加入吳文藻云南大學社會學系工作并建立“魁閣研究小組”,40年代結集出版研究成果《云南三村》,繼續關注農村工業、民族地區發展議題。抗戰勝利以后,費孝通又以“人性與機器”為題就“中國手工業前途”進行了論述,費孝通指出:“討論和設計中國戰后經濟建設的朋友們中間有不少心目中似乎只有‘英美式呢還是蘇聯式’這一簡單的課題。這課題背后有一個極其不合常識的假定,那就是中國好比一張白紙,要染什么顏色就是什么顏色。”(《費孝通文集》第三卷,1999:387)顯然,費孝通對于脫離中國本土國情的戰后工業化建設設想不以為然。費孝通指出要避免西歐式現代化之后的弱點和流弊,不能成為機器的奴隸,要從“中國是一個土地稀少,人口眾多的國家”以及中國傳統手工業中的“人為主工具為客”“人和物相成,人在物里完成他的生活”國情和傳統出發,中國選擇“分散工業在廣大的農村中,使我們一大部分可以分散的工業和農業配合來維持大多數人民的生活,是一條比較切實的出路,而且這條出路里可以避免西洋機器文明所引起對個人和社會的不良影響。這最切實的出路也是一條合于理想的出路,因為在這種方式中所組織出來的經濟是合于人性的,是促進人類幸福的,是可以實現機器真正功效的經濟”(《費孝通文集》第三卷,1999:400)。一年之后,在回答吳景超先生對此觀點的批評時,費孝通再次強調,“我們認為任何一個國家所能采取的社會制度必然受該國文化和社會處境所影響,所以我們認為我們的課題并不是‘英美式呢,還是蘇聯式呢?’而是以增加人民生活程度為目的。熟察我們自己的歷史背景及社會情況,設計一個能利用機器生產的中國式的社會方式”(《費孝通文集》第五卷,1999:435)。

20世紀80年代費孝通恢復學術工作之后就開始馬不停蹄地行行重行行,1981年三訪江村,隨后1983年發表《小城鎮、大問題》一文,展示出費孝通對我國農村問題的深刻認識和改革開放新形勢下解決農村發展問題時不我待的緊迫。事實上,對于一個現代化國家來說,從人口學的角度看,人口轉變是嵌入在現代化、工業化、城市化過程之中的,人口轉變首先由死亡率下降開始,然后生育率持續下降,最終到低死亡低生育水平這樣一個變化過程,人口轉變過程中生育率滯后于死亡率下降必然帶來人口數量迅速增長,而人口數量增長才有了人口流動的這個條件。新中國成立以后,我國步入了現代化進程之中,與此同時,也開始了人口轉變,由于我國人口死亡水平在新衛生醫療制度下迅速下降,所以20世紀六七十年代我國人口經歷了高增長時期。1982年第三次人口普查,我國大陸人口已經超過十億,是費孝通三四十年代關注我國農村問題時的2倍多,加之新中國之后建立了城鄉戶籍二元制度,我國農村人口始終保持在80%以上。這樣一個基本人口國情,必然存在農村發展和農村人口轉移問題。所以,費孝通1983年提出的小城鎮大問題,旨在如何解決農村發展和農村人口如何轉移出來的大問題。那么,費孝通給出的藥方是什么呢?費孝通認為我們既不能像發達國家走羊吃人的道路,也不能像發展中國家走那種無序的大城市化道路,中國的工業化只能是一條迥然不同的道路,而鄉鎮企業、小城鎮化道路就是一條可行的道路。小城鎮如同他形容的蓄水池,首先可以轉變農民的身份,讓農民離土不離鄉,從土地上轉移出來,另一方面又不給已經擁擠的城市增加人口負擔。所以費孝通這種主張,是結合江南農村實際情況就地城鎮化的主張。

為了能夠更好地探索我國城鄉發展道路,1984年,費孝通“走出”了他熟悉的江村,進蘇北、去溫州、下兩廣,從而發現了不同的城鄉發展模式,如“離土不離鄉”就地城鎮化的“蘇南模式”、“小商品、大市場”的“溫州模式”以及“借船出海到造船出海”的“珠江模式”。由此費孝通進一步提出了“發展模式”的概念。費孝通指出“模式是指在一定地區,一定歷史條件,具有特色的經濟發展的路子。這個概念使我們的研究工作推進了一步,要求我們從整體出發探索每個地區的背景、條件所形成的和其他地區相區別的發展上的特色,從而引導我們進入不同模式的比較”(《費孝通文集》第十二卷,1999:307)。費孝通進一步指出,“這個概念有它的使用價值,它防止了全盤照搬的辦法,所以我們提出了‘因地制宜,不同模式’的觀點”(《費孝通文集》第十二卷,1999:308)。對于我國80年代走出的這種發展模式,學者也給出了很高的評價,“中國鄉鎮企業崛起的最深刻意義或許在于,它為華夏民族從農業社會轉向工業社會提供了可以依托的微觀社會組織基礎。不同于一般把企業建在鄉村,中國鄉鎮企業的發展并不以削弱、破壞以至于最終摧毀原有的鄉土社區為代價,而是與原母體鄉村社區結成唇齒相依、濡沫相濟的極為緊密的共生共榮關系,從而有力地加強并重建了鄉土中國的共同體”(甘陽,2012)。

不得不說,費孝通這項研究具有超前性。事實上,費孝通于1983年提出這個問題的時候中國農村人口流動還不是一個很大的規模,還不到千萬人,隨著我國改革深入和城鄉發展加快,特別是1992年鄧小平南方談話之后,我國流動人口從幾百萬到幾千萬然后跨過一個億直到現在的兩個多億。今天的農村發展問題已經發生了新的變化,不少地區出現了農村的空心化,農村的留守兒童、空巢老人等問題。所以請大家注意,費孝通提出的問題,實際上仍然在那里,并沒有完全解決。我們依然要面對農村發展問題和農村人口出路及農民身份轉移的問題。如今我們提出了新型城鎮化的發展道路。從這個意義上來講,費孝通在農村發展這問題方面提供的這種選擇和預見,充分體現了費孝通從國情出發的本土化問題意識和“志在富民”的人文關懷,而這些依然是身處當下的我們要思考和要面對的。

第二個主題是邊疆民族發展、中華多元一體論。正如費孝通自己總結的,邊疆發展研究是其一生的第二個大課題。我們先大致梳理一下費孝通的民族研究學術脈絡。費孝通的民族研究脈絡大致是這樣的,1935年花籃瑤調查為起點,1939年與顧頡剛關于“中華民族是一個”的對話,新中國成立之后參加民族識別工作,20世紀80年代恢復工作之后的全國一盤棋的邊疆發展論(1983年)以及后來的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格局理論(1988年、1996年)。費孝通很早就對中國邊疆和多民族的族群差異有自己的認識。1935年對廣西花籃瑤的實地調查研究時,他切身認識到中國族群文化多樣性的現實。然后很重要的一個事件是和顧頡剛先生1939年關于“中華民族是一個”的爭論。當時的背景是日寇已經入侵中國,偽滿洲國已經建立,內蒙古也要獨立出去,各地都在鬧自治,所以史學家顧頡剛先生在民族危難時刻喊出了“中華民族是一個”,以反擊日本及西方使用“中國本部”概念和民族自決理論分裂中國的企圖。當時的費孝通剛剛回國,比較年輕,躊躇志滿,他從人類學從體質、語言、文化差異的學理角度質疑了顧頡剛先生的民族觀,顧頡剛先生后來又用兩篇文章來回應,費孝通沉默了。到1993年顧頡剛先生百周年紀念會的時候,費孝通回顧了這段歷史,認為當時在國家危亡的情境下,國家危亡問題更重要,顧老的吶喊更有時代的價值,而學術爭論不合時宜(《費孝通文集》第十三卷,1999:30)。新中國成立以后,50年代費孝通參加了民族識別工作,對民族工作、邊疆發展一直投注心力。

20世紀80年代費孝通恢復學術工作以后,一方面開始重訪江村,另一方面也再次聚焦邊疆民族地區發展。在訪問了廣西、新疆和內蒙古等少數民族地區以后,1983年春節在中央統戰部黨外人士座談會上,費孝通提出了“全國一盤棋,做好人口這塊棋”的思路。費孝通指出“為人口這塊棋做兩個眼的地方。一個是在作為農村經濟文化中心的小城鎮,一個是在亟待開發的少數民族地區”(《費孝通文集》第九卷,1999:34)。在這些學術探索和積累的基礎上,費孝通于1988年提出了著名的“中華民族的多元一體格局”理論。費孝通指出“中華民族作為一個自覺的民族實體,是近百年來和西方列強對抗中出現的,但作為一個自在的民族實體則是幾千年的歷史過程所形成的。它的主流是由許許多多分散孤立存在的民族單位,經過接觸、混雜、聯結和融合,同時也有分裂和消亡,形成一個你來我去、我來你去,我中有你、你中有我,而又各具個性的多元一體”(《費孝通文集》第十一卷,1999:381)。這是一幅豐富多彩的歷史長卷,以時空坐標也難以表述。可以清楚地看到,費孝通這里提出邊疆發展、民族國家問題又是一個非常本土化的至今還沒有解決好的重要問題。

關于民族邊疆論的觀點,西方學者的研究也值得關注。有影響的如美國學者拉鐵摩爾的“內陸邊疆理論”。他提出了一線兩側的理論:一線是長城一線;兩側是長城內外,一側是草原游牧少數民族,一側是中原農耕漢族,中國的歷史就是沿著長城這條線展開的,兩側你來我往、相互沖突、相互依存(拉鐵摩爾,2010)。這個理論從某種意義上講豐富了我們以往的中原中心論的觀點。另外一個有影響的就是“新清史”理論,它的歷史淵源與日本學派和德國學派有關,尤其是日本學派。在甲午戰爭以后,日本就有了瓜分中國的行動,它就要建構它的邊疆歷史觀,為它分裂肢解中國服務。它關于中國的那種中國本部觀、民族觀是根據西方民族國家的理論進行建構的,這也就是為什么在1939年顧頡剛先生奮筆高喊“中華民族是一個”的大背景。有這樣一種歷史淵源之后,不少人就自然而然地對“新清史”有了警惕和懷疑,因為這條線是割不開的。不過,代表人物之一歐力德是想劃清這條界限的,他認為“新清史”提供一種不同的敘事,并沒有政治企圖,他更想展現的是他族視角下如何看待中國,如滿文語境下是怎么看待中國的,滿文和漢字書寫的“中國”歷史文化是怎樣的不一樣。[2]某種意義上講,這種史觀多了不同的角度來理解中國豐富的民族歷史。

我國邊疆穩定與發展更具有重大現實意義。而在西部邊疆,穩定與發展、民族認同與國家認同始終是一個重大的問題。以西方民族國家理論考察中國民族邊疆發展、國家認同等問題,始終存在著現實困境。早在1926年,費孝通的老師吳文藻先生就遇到了這樣的挑戰。吳先生在其發表的《民族與國家》一文中,通過中外比較,梳理了“民族”與“國家”的概念。從中國歷史文化的現實出發,吳文藻認為民族有共同的語言文字、有共同的歷史傳統,民族是文化的,國家是政治的。而民族超出了文化定義的范疇,往前走一步,就變成國家了(吳文藻,2012:399)。回到本土化的思考,在邊疆地區往往歷史民族觀不同帶來了國家認同的困惑。其中一種解決問題的思路是“去民族化”,其目的是淡化民族身份增強國家認同。但“去民族化”不是說民族身份不存在就不存在了,跟民族有關的這些要素,就像費孝通列舉的,包括體質、語言、文化方面的差異,都是廣泛自然存在的,有一些是無法消弭的。各少數民族在族源上有自己的一套認同并不奇怪。

那么,民族如何不超越文化而成為政治的國家觀,如何建構一個不與國家認同相沖突的民族觀?實際上,在當下的邊疆發展和民族治理實踐中,費孝通的多元一體民族觀并沒有獲得充分的體現。在觸及“民族”這個概念問題,費孝通指出,“我們不應該簡單地抄襲西方現存的概念來講中國的事實。民族屬于歷史范疇的概念。中國民族的實質取決于中國悠久的歷史,如果硬套西方有關民族的概念,很多地方就不能自圓其說”(《費孝通文集》第十三卷,1999:30)。其實在1996年重新講民族研究、中華民族多元一體的時候,費孝通已經看到了一些新變化,因為在20世紀90年代我國邊疆地區如西藏、新疆等地已經出現了一些分離活動。所以費孝通在這個時候就特別強調民族凝聚力,考慮怎么樣把我們的民族向多元一體的方向推動,多元是事實,“一體”是向心力。所以費孝通再次表述多元一體理論的時候,認為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格局有三個主要論點:“第一是中華民族是包括中國境內56個民族的民族實體,這是一個相互依存統一不能分割的整體。這個論點我引申為民族認同意識的多層次論。多元一體格局中,56個民族是基層,中華民族是最高層。第二個論點是形成多元一體格局有個從分散到多元結合成一體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必須有一個起凝聚作用的核心。漢族就是多元基層中的一元,由于它發揮凝聚作用把多元結合成一體,這一體不再是漢族而是中華民族,一個高層次認同的民族。第三個論點是高層次認同并不一定取代或排斥低層次的認同,不同層次可以并行不悖,所以高層次的民族可說實質上是個既一體又多元的復合體其間存在著相對立的內部矛盾,通過消長變化以適用于多變不息的內外條件,而獲得這個共同體的生存與發展。”(《費孝通文集》第十四卷,1999:101)實際上,費孝通多元一體格局與吳文藻早年的“民族與國家”有著傳承繼承關系。吳文藻的“民族與國家”為我們展示了富有啟發的意見。吳文藻先生論述的“中國”,是一個超民族的、超社會的國家,因為這個國家里面包括各種各樣的民族,各種各樣的社會;如果從文化上看,也一定是超文化的文化(王銘銘,2012:44)。而維持這個“超”機制則是費孝通后來所概括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多元一體格局(王銘銘,2012:48)。事實上,費孝通的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格局,靜態地說如同拼圖聯結,動態地說講如同齒輪咬合。

面對今天“一帶一路”新形勢,邊疆發展或內陸邊疆發展出現的新問題,吳先生、費孝通的這種從中國歷史和現狀及實踐出發的精神,這套“超”民族概念和“多元一體”理論值得我們后輩深入學習、認真領會。遺憾的是,我們還沒有還沒能很好地讀懂并應用這套理論。要認識中國就必須認識邊疆,無論是從胡煥庸先生“璦琿 騰沖”人口地理分布線,或拉鐵摩爾的“內陸邊疆”論來認識,還是從吳文藻先生的超民族觀和費孝通的“多元一體”理論來實踐,對于國家實現“一帶一路”倡議,邊疆民族地區發展都具有重大現實意義。

主站蜘蛛池模板: 门源| 长治市| 嘉峪关市| 阳春市| 吴堡县| 新河县| 长汀县| 鄯善县| 滦南县| 淳化县| 青神县| 镇康县| 奉贤区| 体育| 峨边| 新田县| 项城市| 将乐县| 历史| 宜章县| 香河县| 林周县| 万荣县| 察雅县| 周宁县| 礼泉县| 石楼县| 阳春市| 微山县| 永平县| 天台县| 宜宾县| 平凉市| 外汇| 房山区| 三河市| 乐安县| 驻马店市| 中山市| 东台市| 驻马店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