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村調查與社會科學的中國化:費孝通“江村調查”80周年紀念文集
- 周曉虹 張靜 樂江
- 3404字
- 2019-10-18 16:58:57
二 利奇對“江村調查”的質疑和費孝通的回應
如果說費孝通這部江村調查最大的肯定和褒獎來自自己的導師,那么最大的挑戰與質疑則來自自己的同門。《江村經濟》在20世紀30年代發表后,收獲了很大的學術聲譽,但也遭到了學界同行的質疑,費孝通的同門老同學人類學家埃德蒙·利奇就是其中之一。利奇在他1982的Social Anthropology著作中對中國學者包括費孝通研究中國問題提出了兩點質疑,“一是像中國人類學者那樣,以自己的社會為研究對象是否可取,二是在中國這樣廣大的國家,個別社區的微型研究能否概括中國國情”(《費孝通文集》第十二卷,1999:42),即對本土化研究和個案代表性進行了質疑。所謂本土化研究,即人類學學者以自己的本土社會為研究對象是否可取。利奇質疑是因為研究者生活在這個社會、這個文化中,難免會有其察覺不到的成見,而這個成見,就會讓其扭曲自身的社會和文化。第二個質疑是所謂的代表性問題,即微型社區研究能否代表中國宏觀整體,個案調查能否推廣至一般。第二個方法論上的質疑更經典,其爭論也一直在持續。在這里我們可以看到同門的質疑恰恰是導師所肯定的。從費孝通的回憶中我們發現,實際上,費孝通進入英國攻讀博士期間討論論文選題時,一方面得到了導師們的肯定,另一方面也遭到了一些質疑,而其中的代表人物就是老同學利奇。所以可以說“肯定”與“質疑”在20世紀30年代費孝通留學做研究做論文時就在他導師的Seminar中埋下了,而且伴隨了費孝通整個學術生涯。
由于費孝通的學術工作直到20世紀80年代才重新恢復,他在90年代才具體了解到了利奇的這些質疑。于是,在1990年7月“東亞社會研究”研討會上費孝通做了題為《人的研究在中國》的演講,算是正式回應了利奇的質疑??上В嬉呀浫ナ?,費孝通不無遺憾地感慨道,他不能到場了,這只能是一場“缺席的對話”。關于第一個問題費孝通認為研究自己的國家與社會可以說是一種情感與責任,是毋庸置疑的。費孝通想對老同學說:“我自己知道我為什么要學人類學,入學的動機可能是我們兩人同在一個學術領域分道揚鑣的根源。我原本是想學醫學的,但是后來放棄了成為一個醫生的前途。因為我那時自覺地認識到‘為萬民造?!取疄閭€人治病’更有意義。可見我的選擇是出于一種價值判斷?!保ā顿M孝通文集》第十二卷,1999:43)費孝通進一步解釋說,這種價值判斷離不開他所屬的文化和時代,生于20世紀初期的中國人,正生逢于社會巨變和國家危難之中,所以“簡單地說,是想學習到一些認識中國社會的觀點和方法,用我所學到的知識去推動中國社會的進步。如果真如利奇所認為的中國人研究中國社會是不足取的,就是說,學了人類學不能使我了解中國的話,我就不會投入人類學這門學科,即使投了也早已改行了”(《費孝通文集》第十二卷,1999:44)。在這樣一個危機四伏的中國,費孝通不可能像西方一些學者那樣悠閑,坐在搖椅上思考做學問,把社會人類學作為表演才華的舞臺,或展示其智力的練場。對于為何中國知識分子選擇自己的社會,費孝通還進一步從中國傳統文化角度回答了利奇。費孝通說:“存在于中國知識分子的傳統烙印,隨手可以舉出兩條,一是‘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二是‘學以致用’。這兩條很可以總結我自己為學的根本態度。”(《費孝通文集》第十二卷,1999:49)費孝通感慨道,兩千年前孔夫子對他們那代人依然有深刻的影響,當年孔夫子周游列國就是傳播其思想并用于社會。所以“務實的精神潛移默化,滲入學術領域結果像我這樣的人毫不自覺這是古老傳統,而投入現代的學科里,形成了為了解中國和推動中國進步為目的的中國式應用人類學。在一定意義上說,這種學派形成并不是處于任何人的創見,很可以說是歷史傳統和當代形勢結合的產物”(《費孝通文集》第十二卷,1999:49)。雖與利奇的意見存在分歧,費孝通說,這對于有人類學修養的人來說完全可以理解,大家不妨“各美其美,還可以美人其美。這是人類學者的共識”(《費孝通文集》第十二卷,1999:49)。在這里我們看到,傳統文化對費孝通那一代知識分子的深刻影響。
那么,對于土生土長的學者怎樣研究自己的本土社會,費孝通提出了“進得去,出得來”的方法。對他者社會調查存在如何“進得去”,對本土社會調查則存在怎么“出得來”的問題。利奇們認為,人類學者在本土文化中容易犯“出不來”的毛病,本土人類學者往往無法從自己所處的社會地位和文化偏見中超脫出來做出“客觀的觀察和判斷”。同樣,費孝通認為“主張以異文化研究為己任的人類學者往往也存在‘進不去’的缺點,研究他人社會的人類學家通常可能因為本身的文化偏見而無法真正進行參與觀察”(《費孝通文集》第十四卷,1999:200)。如何解決作為本土人類學者面臨的“出得來”的問題,費孝通指出“重要的是要從我們所處的社會地位和司空見慣的觀念中超脫出來,以便對本土社會加以客觀的理解。本土人類學的要務在于使自己與社會形成一定的距離,而形成這種距離的可行途徑是對一般人類學理論方法和海外漢學人類學研究的深入了解。通過這種了解,我們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把自己的社會和文化‘陌生化’(defamiliarization)”(《費孝通文集》第十四卷,1999:200)。
事實上,費孝通這種本土化的“實用社會學”思想源于1930年清華社會學跟隨吳文藻先生。有為知識而學習的人,還是為應用而學習,費孝通選擇了后者,并加入了吳文藻的社會學中國化的團隊。吳文藻早年主張社會學中國化,所謂中國化,吳文藻先生指出,“主張社會學中國化。在我從事社會學研究的時期,中國社會學研究的歷史還很短。當時大學教社會學的情況是‘始而由外人用外國文字介紹,例證多用外文材料,繼而由國人用外國文字講述,有多講外國材料者,亦有稍取本國材料者。又繼而由國人用本國文字講述本國材料,但亦有人以一種特殊研究混作社會學者,……’因此,社會學‘仍是一種變相的舶來品’。這種情況使我們面臨社會學中國化的問題。對這個問題我當時的想法是‘以試用假設始,以實地證驗終;理論符合事實,事實啟發理論;必須理論和事實揉合在一起,獲得一種新綜合,而后現實的社會學才能植根于中國土壤之上,又必須有了本土眼光訓練出來的獨立的科學人才,來進行獨立的科學研究,社會學才算徹底的中國化’”(吳文藻,1982)。
針對利奇第二個質疑,即個別社區的微型調查能使你認識中國的全貌?費孝通坦率地說:“這個問題的矛頭直指我的要害,因為如果我學人類學的志愿是了解中國,最終目的是改造中國,我們采取在個別小社區里進行深入的微觀觀察和調查的方法,果真能達到這個目的么?個別入手果真能獲得概括性的了解么?”(《費孝通文集》第十二卷,1999:45)“以江村來說,它是一個具有一定條件的中國農村,中國各地的農村在地理和人文各方面的條件是不同的,所以江村不能作為中國農村的典型,也就是說,不能用江村看到社會體系等情況硬套到其他的中國農村去。但同時應當承認,它是農村而不是牧業社區,它是中國農村,而不是別國的農村。我們這樣說時,其實已經出現了類型的概念了。所以我在這里和Edmund辯論的焦點并不是江村能不能代表中國所有農村,而是江村能不能在某些方面代表一些中國的農村?!保ā顿M孝通文集》第十二卷,1999:46)在這里我們看到,費孝通的回應并沒有把自己的江村調查作為中國社會的典型代表,但是他認為江村至少可以作為社會文化條件與之較為相近的地區的代表。是的,中國社會并不是一個同質性很高的社會,充滿豐富性、差異性、復雜性,但這并不代表個案無法反映整體。費孝通強調了類型的概念,認為通過類型比較法是有可能從個別逐步接近整體的。所以通過后來費孝通的實踐,如云南三村調查和小城鎮研究,我們也發現他是通過不斷地歸納不同的類型和模式,來概括中國、研究中國,通過“逐步、接近”這樣一個路徑來了解中國,也是在學術實踐上回應利奇對這一問題的質疑。
在費孝通的研究方法論中,有一個顯著的特點就是實用社會學的態度。費孝通很好地繼承了吳文藻先生開創的有中國特色的“從實踐出發的社會科學”的理論和方法,從認識和改造中國這一目的出發來構建自己的方法論體系。費孝通認為要針對自己所研究的要求來選擇研究的對象和研究方法,不應存在一種先驗的方法論傾向,而應在實際研究中靈活地運用各種研究方法,從而“從實求知”。但這并不表示作為一個應用社會人類學者會輕視純學理的方法論訓練和研究,而是不在空泛的討論中迷失了研究的主要目的。
事實上,從20世紀80年代費孝通恢復學術工作之后,費孝通不僅僅在學術對話學術反思中回答利奇們的質疑,更在本土實踐改造中國中回應利奇們的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