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村調查與社會科學的中國化:費孝通“江村調查”80周年紀念文集
- 周曉虹 張靜 樂江
- 4281字
- 2019-10-18 16:58:56
重讀II:鄉土中國
1947年出版的《鄉土中國》是費孝通豐碩學術成果的又一代表作。《鄉土中國》是由14篇短篇文章組成的文集,它們來源于20世紀40年代費孝通在西南聯大和云南大學任教時開設的“鄉村社會學”課程。在被觀察社以正式圖書的形式出版前,這一系列文章曾刊載于《世紀評論》之上。在首次出版37年后,1984年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為當代中國讀者出版了該書的第二版。
這本書包含了一位將其一生都獻身于現代性探究及人民經濟福利的年輕社會人類學家極具價值的學術思想。他是第一位從個體觀察角度去研究普通大眾日常生活社會結構與文化體系的學者。盡管在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本書比《江村經濟》更具價值,但是在1980年費孝通再次開始學術活動之前,它卻并不為大陸民眾所知。在我讀書的20世紀60年代,我在首爾讀了一本非法復印本。后來,這本書被引入西方世界,并在1992年以From the Soil:Foundations of Chinese Society為名出版了英文版本。此時此刻,我們感到遺憾的是,費孝通并沒有充足的時間去展開與構建這本小論文集里充滿激情的思想。
在這個特殊的時刻,我們需要重新去讀這本書。這并非我們要紀念這位值得敬愛的學者,也不是我們想享受對早已落滿灰塵的印刷本進行的知識考古。我們重讀它,是因為我們發現這本書對現代中國社會許多核心問題都具有啟迪意義。
不用說,這本書已成為中國研究領域的核心參考文獻。我們都熟悉費孝通所提出的“差序格局”,即每一家或個體都以自己的地位作為中心,周圍畫出一個圈子,這個圈子的大小依中心勢力的厚薄而定,“像石子投入水中,像水的波紋一樣,一圈圈推出去,愈推愈遠,也愈推愈薄”;與此同時,費孝通的另一理論表明,個體或家庭屬于集體的組成部分,卻又獨立于集體,即遵循“共處與分立”的原則。盡管很多學者均認為差序格局是費孝通最為重要的理論核心,但從他對現代人類學概念的解釋里,我認識到“人”是文化實踐和社會現實的主體。[4]
此前,西方學術界一直將個體看作整體的一分子,而費孝通卻不這么認為。在費孝通的觀點里,中國人踐行共處分立的原則,他們以自我為中心形成差序格局,這也被作為社會利己主義(Feuchtwang,2009)。由于費孝通通過其獨特的觀點揭示出中國社會的特有格局,因此得到了中國知識界的高度贊譽。不過,我們需要通過更多的細節和對比去討論這一觀點。而我認為,我們應該更為謹慎地看待這一觀點,因為它不僅是中國社會獨特的行為準則,在西方世界,我們也能看到它的存在。實際上,一個人總是站在自我的中心,一邊不斷擴大著自己的關系圈,一邊擴大著公共道德準則或集體意識。因此,對于個人來說,這是一種實現自我中心主義或集體主義的情境戰略,也可以說是一種適應性選擇。就像一場體育比賽,玩家在實際策略與規則之間進行選擇與操縱(Bailey,1969)。
在這方面,我們應該思考的是,在怎樣的社會和政治條件下,一個人會在自我中心原則和集體主義道德之間選擇策略性立場。最為重要的是,費孝通勇敢地挑戰了韋伯關于人類關系中同質社群的理論概念,并證明中國人是集體道德規范下的自我中心主義。生活在一個多宗教的世界,中國人并不像我們看到的遵守基督教教義的西方人那樣,被某種宗教或道德規范所左右。我們可以說,作為歷史經驗,抑或針對國家和社會的特殊關系所采取的策略,中國人更多地使用差序格局。然而,如果我們將差序格局定義為中國特殊的社會關系準則,那么我們需要通過對特定社會情境下人們的策略行為進行民族志觀察,以此證明或討論這個理論解釋是否具有信度。
在特定的政治和社會環境中,個體總是在這兩種戰略間進行協商與選擇。我的意思是作為一種戰略資本,差序格局是人們應對特殊的權力結構的一種方式,而不是某一特定文化體系人群所使用的一種方式。然后,我們應該在當下這種人們變得更以自我為中心或在公共道德準則下人們公然實行自我中心主義的社會環境中進行田野研究。對于市場經濟時代流行的夸富宴或禮物交換之理論解釋都是在這些戰略脈絡下進行的嘗試(Yan Yunxiang,1996;Yang,1997)。另外,雖然費孝通并未提及,但近期有關網絡研究的極速增長與費孝通的差序格局理論的確密切相關(參見Boissevain,1974;Castell,2006)。
除了這些,我對鄉村特征或鄉村文化的關鍵概念也非常感興趣,即費孝通定義的“鄉土性”,或更具體地說,是鄉土社會的地方性(參見劉世定,2009)。在一些同行看來,我的這一想法顯得不合時宜,尤其是自20世紀早期以來,在現代性和城市化持續發展的當下。計劃經濟時代的現代化政策及市場經濟時代的改革開放都進行了徹底的城市化改造。據報道,20世紀80年代,有超過80%的人口居住在農村地區,這一數字在近期的人口普查中急劇下降至不足60%。一些社會學家預測,在不久的將來,農村社會將迅速消失,在改造農村的政策下,現代鄉村正經歷根本性的改變。這一轉變反映出一個事實,當今社會,絕大多數社會學家和人類學家已經將他們的視線從農村研究轉向城市研究。但無論將諸如混雜(hybridity)、融合(fusion)、沖突性適應(adaptive conflict)等這種后現代現象如何命名,我們都能看到傳統與現代、城市與農村、過去與未來的共存。盡管城市化進程如此迅速,中國人思想里的鄉村傳統仍然根深蒂固,這些傳統思想也滲入他們的思想與思維方式當中。為了恢復他們過去的社會和想象中的身份,人們甚至挖掘了他們的歷史記憶,并將其作為文化旅游產業的商品。
“鄉土”這個詞常指一些落后的事物。農村村莊意味著我們在向現代化世界前進時所處的落后世界。正因如此,我們經常對我們那農村的家園、那逝去的故鄉常懷有浪漫的懷念和幻想。然而,對中國人來說,“鄉土”這個詞是“鄉”和“土”的結合,是擁有特殊文化觀念的一個詞。“土”常常用來形容“原始”或“自然”的事物。就自然而言,“土”常常用來形容“粗俗的”或“不文明的”;而“鄉”則是文化建構的社會社區。因此,鄉土常常表示一個社會文化社區,但不是改進過的城市(或都市)。
鄉土是祖祖輩輩生活了好幾代的地方。一個人在其特殊社會制度和文化傳統中出生,并成為一個適應當下社會的人。因此,一個人的社會認同感是由與之相關的“鄉”決定的。對于中國人來說,鄉土并非文化殘存(survival)(泰勒的觀點),而是人們通過自我反省重新認識人格、創造傳統世界意義的文化資產。
更重要的是,作為一名人類學家,我認為,過去不是隨著時間流逝而消逝的事物,關于它的記憶會通過不同的形式和意義得以復蘇。社會制度、價值及文化不會同時朝一個方向改變。它們內部相互關聯,但對多種形式的政治力量和經濟形勢做出回應的方式不盡相同。因此,我們必須在社會變化的過程中觀察社會及文化之間的關聯,通過此種方式了解社會變更的過程。
我們可以肯定,費孝通在寫作時,內心一定充滿了痛苦與激憤。據費孝通回憶,作為一名社會學家和人類學家,他決心將自己的一生奉獻在運用跨學科方式尋求“志在富民”的方法及策略。為實現這一目標,費孝通把自己當作方法論上的一匹野馬。他試圖洞察中國社會的本質,以此建立通向現代化和發展的道路。
在鄉村社會,費孝通嘗試發現中國潛在的文化動力。他認為,雖然當下農村地區有許多問題亟待解決,但我們不應該忽視人民日常生活當中那些精華的核心文化。因此,在這種情境下,為了確定我們需要保留什么、應該放棄什么,我們需要進行深入而全面的田野調查。費孝通的文章透露出尖銳的批評,以及對中國文化根深蒂固的自豪感。
費孝通將農村特征定義為一種世代生活在農村地區人群的特殊的身份認同、世界觀、價值觀、道德及倫理的文化體系。這群人有自己獨特的交流方式與行為模式,其中血緣和地緣尤為重要。在中國,我們經常可以看到整個宗族,因為一個家族在某一地方已經生活了好幾代了。當然也有的村莊里存在多個家族,這些人對同一個鄉村懷有一種特殊情感。無論是在國內還是國外,我們都經常發現在大城市里,來自同一地區的人出于多個目的而組成同鄉會。這給在外打拼的人們提供了一個跨地域甚至跨國界的想象中的歸屬地。在臺北的山東同鄉會就是這樣一個組織,不僅在山東,也在世界上很多地方擁有分會。在東南亞很多國家存在的潮州同鄉會亦是如此。通過同鄉會,人們構建了超越地域與政治邊界的共同體,并將其不斷擴大成一張系統的網絡。
費孝通也指出,基于血緣和地緣的當地身份認同是一個人最為基本的社會及文化資源認同。一個人通過他的祖先生活的地域或源頭尋找自我認同,而非出生地或當下的居住地。盡管他們擁有相同的姓氏,他們依舊通過宗族來源來區分彼此的關系。
然而,這些概念性詞匯在當今社會學和人類學研究中幾乎已經消失。因為大多學者將主要研究轉向了市場、城市及全球化空間、合理性、個人主義和經濟等方面。隨著現代化、城市化、工業化及人口的跨區域流動,這些概念正在逐漸消失。特別是在人口流動、遷移、多民族、多文化的后現代社會背景下,鄉村、血緣、以地緣為基礎的地方認同感等的消亡自然是不可避免的。
然而有趣的是,后現代時期之后,我們看到了“傳統的不斷繁衍”。盡管國家譴責這是挑戰國家權力與權威的一種對抗文化行為,但是它們依然被復興并且不斷被重新制造。傳統事物與文化的后現代衍生可以被解讀為與現代化進程對抗的一種反應。更重要的是,它的復興盡管擁有不同的形式及意義,但都可以被理解為人們在適應地區移動、移民進城以及適應新社會政治環境時對社會與經濟資源的追尋。在這方面,費孝通在書中提出的概念與理論主題是中國傳統農村社會最為重要的研究,但與此同時,也為我們提供了作為一種社會資本的傳統文化在(后)現代社會的定義及重塑的研究思路。
為了紀念費孝通,我想談談中國文化,盡管在他眾多寫作中這只占據了一小部分。然而,在對漢人人際關系、倫理及社會結構的討論中,費孝通強調了文化的重要性。我依舊記得,費孝通曾向我詢問西方學者關于中國宗族的現代研究,包括我的導師弗里德曼在內。費孝通在晚年,為了敦促我們對以往研究所忽視的問題進行再思考,他開始強調文化自覺的觀念。他的意思是,當我們強調結構、制度、經濟、政治對我們產生重要影響之時,我們并沒有對文化給予過多關注。人類具有獨特的文化能力來感知世界,因此,在某些情況下,文化實踐比經濟利益或政治權力更為重要。在晚年,費孝通承認他的確沉迷于對社會的觀察分析而忽略了社會中人的重要性(費孝通,1998:344)。[5]
回顧20世紀的中國歷史,我們很容易發現,地方社會的權力結構與國家理性、地方社會及文化傳統一直處于斗爭之中。國家認為,傳統社會制度是封建遺留,是人民落后的實踐,并批評人們對傳統與習俗的不理智行為,同時提倡應該在政治上對這種行為予以糾正。在這里,我們應該了解,人們并非盲目地將他們的傳統從原來的歷史中延續下去,而是在當下情境中對自己的傳統進行反思,并通過不同形式的妥協、退讓與國家的戰略進行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