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村調查與社會科學的中國化:費孝通“江村調查”80周年紀念文集
- 周曉虹 張靜 樂江
- 4729字
- 2019-10-18 16:58:56
重讀I:江村經濟
Peasant Life in China(中文譯本《江村經濟》,1986)自1939年第一次出版以來就被賦予高度評價。它是第一本中國本土社會人類學者用英語書寫并在西方學術界出版的有關當代漢族社會、經濟及文化生活的鄉村民族志。由于此前很長一段時間里,人類學的大部分研究集中在有關前政府和前現代社會的研究之中,因此費孝通關于中國的田野研究具有深遠意義。費孝通嘗試為人類學研究提供了一個新視野,即人類學也可以對擁有悠久文明歷史、復雜社會結構和文化體系的國家及社會進行研究。因此,馬林諾夫斯基贊揚了費孝通為新人類學做出的突出貢獻(參見馬林諾夫斯基之序,1939)。[2]
今天,我重讀費孝通的著作,雖然書寫得非常簡單,但他已經提到了很多在當代人類學界非常流行的議題,諸如國家與村落(社區)間的關系、農民與農村經濟、反復貧困的機制、社會制度的結構與功能,更重要的是,人是社會-文化變更的驅動者等。通過這些,我們可以試著去發掘費孝通隱秘于書中的偉大智慧。
費孝通的《江村經濟》是一本關于中國長期遭受貧困困擾的農民的社會人類學著作。在這本書中,他分析了人多地少、農業生產率低、剝削式征稅以及政府的無能等社會現象,以求能夠了解農民遭受貧窮與饑餓的原因及應對策略。作為一種制度上的出路,費孝通注意到了那些改良主義的農民試圖以蠶絲業作為其所在村莊的互補產業,而他的姐姐費達生就是一個杰出的樣板。通過這個研究,費孝通開始相信,只有非農產業化才能解決農村長久的貧困問題。與張載的“為生民而立命”相似,費孝通試圖通過對現實的結構性分析達成“志在富民”這一宏偉目標。
除個體行動者以外,費孝通還指出鄉村社會內部與外部世界關系對該村落經濟的重要影響。在《江村經濟》一書中,費孝通寫道:“通過引進養蠶業,開弦弓村的經濟得以發展,但政府對城市地區的工業支持加之對農村地區非農工業的不支持導致了桑蠶業的不景氣。同時,費孝通提出采用世界體系的理論框架,正如他所分析的:偏遠村落的經濟受到外部世界市場的影響。”(Fei Hsiao-Tung,1939:第十二章與第十四章)盡管農民在養蠶業上取得了成功,但他們的經濟由于受外部市場價格變動的影響而顯得相當脆弱。因此,為了發展農村工業化政策,費孝通致力于微觀社會研究方法和人類學方法探索。最終,費孝通的提議成為市場經濟時代早期全國性政府鄉鎮企業工業化的基礎。
費孝通以《江村經濟》為代表的整個學術生涯被認為是經濟人類學及應用人類學領域的典范。因此,他獲得1980年美國應用人類學會頒發的“馬林諾夫斯基獎”。在頒獎典禮上,費孝通做了“邁向人民的人類學”的講演。此次演講與2000年美國人類學年會的主題“公眾人類學”不謀而合,這也是繼后現代主義流行之后人類學的研究方向。
在當代后現代人類學家眼里,《江村經濟》也許是一本傳統形式的典型鄉村民族志研究。因此,我們的一些學者可能會認為對傳統村落研究局限性的討論是有關這本書最為重要的部分,尤其是在與外部世界隔絕的地區。然而,我想提醒他們的是,開弦弓村周圍遍布各類大小村莊與城鎮市場網絡,并非與外界沒有聯系。費孝通將開弦弓村置于該網絡之中,研究所在地區的農村改良派與地方政府在提高桑蠶養殖產量問題上的交互關系。
以目前民族志的標準來看,《江村經濟》似乎并沒有全面考察村落與外部世界之間的社會、經濟與政治的互動關系,也沒有全面地考察鄉村社區內的社會、經濟與文化生活之間的相互作用。然而,《江村經濟》并非一本通過翔實描述而得出結論的研究,它是一本有關長久掙扎在貧困線上的中國農民在當下社會經濟結構里的全景式描述與解讀。對于費孝通來說,這是一本貫穿他畢生人類學研究的肇始之作。
在中國研究領域,費孝通將中國研究從單純的人文領域帶入社會科學領域,開創了關于普通大眾經濟及社會生活的實踐性田野研究,尤其是廣大農村地區。在20世紀早期,功能主義學家常因其對政治的冷漠與對歷史視角的缺乏而在解釋實踐性問題時備受抨擊。在費孝通的書中,他對文化變遷與社會、經濟變化之間的關系表現出特殊的興趣。他花了好幾頁去描寫農村桑蠶養殖業對人民社會及文化生活帶來的有益變化。例如,當農民被土地與低收入農業束縛之時,年輕婦女開始進入鄉村工廠,享受工業帶來的額外收入,這些額外的工資收入促進了女性地位的提高。因此,傳統男性與女性之間的角色與關系開始出現變化,丈夫與妻子之間、婆婆與媳婦之間、孩子與母親之間的關系也悄然改變(Fei Hsiao-Tung,1939)。
費孝通并沒有花太多筆墨去書寫細節性的民族志觀察與分析。然而,這種觀念向我們提供了一種新的方向——自此以后,我們可以嘗試諸如性別、家庭、婚姻關系等一切有趣的研究,甚至在今天,那些通過工業化和城市化的非農業經濟地區的變化也是多種多樣的,而傳統文化、家庭制度及性別等也隨之發生了劇烈的變化。
在1962年“馬林諾夫斯基紀念講座”上,弗里德曼教授再次重申了馬林諾夫斯基對于《江村經濟》一書的高度評價,他認為《江村經濟》奠定了現代社會人類學的基石?;谥袊芯吭谌祟悓W領域的重要性(而非人類學研究對于中國研究的重要性),弗里德曼補充道,費孝通的中國研究開創了一個具有悠久歷史與偉大文明的國家社會的人類學新流派。弗里德曼指出,《江村經濟》太過重視“當下的經濟現實”。為此,他提出了自己的希冀,即希望費孝通在今后的研究中應該在更廣泛的背景下,對中國地方社區國家運作、習俗產生及歷史影響做出全面的考量(Freedman,1963)?!督褰洕坊谀壳暗慕Y構分析,費孝通教授本人想要找出應對饑餓與貧窮的實踐性策略。實際上,在完成這本關于中國農民經濟生活的博士論文時,弗思(Firth)博士代替馬林諾夫斯基教授給予了費孝通積極的幫助。[3]
有時我會想到這樣一種可能:如果費孝通在瑤族村落順利完成他的博士畢業論文,那么還會有這本著作嗎?
如果費孝通在去倫敦政治經濟學院前沒有在開弦弓村生活兩個月,那么他的論文應該是一篇關于瑤族村落人民生活的民族志,當然費孝通一樣可以將問題的關注點放在漢族農民的貧困上,并且出色地完成寫作。在這方面,我想說,帶領費孝通去注意發生在中國農民身上的經濟及社會變化的,并非馬林諾夫斯基教授有關文化的理論,而是弗思博士關于工業社會的經濟人類學知識。費孝通將瑤族村落和開弦弓村的研究資料都帶到了倫敦,馬林諾夫斯基建議他寫關于開弦弓村的民族志。如果說費孝通論文里田野細節上有什么遺憾,那一定是因為他在開弦弓村生活的時間太短了,因為這并不是他當初所要進行的研究計劃。
弗里德曼對費孝通的研究目的懷抱同情,畢竟他是以一位知識分子的身份去對自己國家進行分析與研究的。對于費孝通在《江村經濟》一書中提及的有關中國研究的人類學學者需要面對的挑戰,弗里德曼表達了他的積極期待。雖然還不完全,但是費孝通表達了他的想法,即要從外部世界及文化傳統這種更為廣泛的語境下去研究農民問題?!督褰洕烦霭嬷?,為了研究農村經濟的變化,費孝通于1957年重訪開弦弓村。通過在這個村落20多天的研究他發現,農村經濟并沒有什么實質性的改變,究其原因在于政府施行“以糧為綱”的政治政策,不允許村里非農產業的發展。由于針對農村發展進程中所產生的負面現象之研究(Geertz,1964),費孝通被剝奪了社會權利和學術活動的自由。直到1980年,他才重新展開學術活動。因此,在被迫中斷學術生涯的第23年后,1980年即在費孝通70歲的時候,他又重新開始了他的社會及學術生活。1986年,即《江村經濟》出版47年之后,它第一次被譯成中文在國內發行。自1980年后,費孝通的大部分研究是政治導向的,且著重對社會現實的分析,并沒有深入中國社會和文化體系的民族志研究。在這方面,費孝通早前的作品被認為是發展人類學領域的一項重要成就,他因此獲得了美國應用人類學協會頒發的“馬林諾夫斯基獎”。
在《江村經濟》一書中,我們亦能發現,費孝通向我們展示了對于中國人來說土地意味著什么,以及中國人是如何在傳統文化和世界觀背景下處理土地問題的。對于中國農民來說,土地不是市場上的經濟商品。在一些特殊背景下,一些土地具有宗教性質。正如農民自己所說:“人死了,但土地依然存在。”一塊土地從祖先傳給后代,這是中國文化價值的源泉,以確保他們的安全感和連續性(Fei Hsiao-Tung,1939:82)。
這一論斷之所以重要,不僅是因為費孝通描繪了中國農民關于土地的文化意義,也因為他試圖了解人們是如何定義及解釋時間、地點與土地、祖先、道德之間的關系的。從公共、集體、私人以及宗教原因或歷史原因等不同角度,土地可以被劃分為各種類別。因此,財產可以分為可轉讓財產和不可轉讓財產,或無法轉讓給他人的經濟交易產品等(Mauss,1954/1925;Polanyi,1944)。除卻強調土地的經濟價值及對農民的重要性,費孝通還關注了文化及宗教意義。然而,除了宏觀上關于農民為了抵御貧窮和放債人,守護他們的土地是如何的困難(Fei Hsiao-Tung,1939:第十一章),他并沒有具體地提供有關土地交易的民族志研究。費孝通關于農民土地道德價值的關懷,在他的學生的研究中得到了印證。費孝通曾在1938~1942年與學生一起完成了云南三村研究;2000年后,在王銘銘的指導下,張宏明、梁永佳、褚建芳在云南對這些村莊進行了重訪(張宏明,2009)。
如今,社會主義革命廢除了土地私有制,因此,土地作為個人私有財產已不復存在。在這一語境下,我們需要去研究土地與農民之間的關系的不同形式,甚至是當戶籍制度放開后,農民依舊不愿意放棄農村戶口。盡管不少人住在城市,已經不再從事與農業相關的活動,他們中的很多人依舊保持著“農民”的身份。這不僅僅是因為國家為農民提供的各種社會福利或土地帶來的經濟價值,也因為他們希望在土地上找回個人認同。
我所關心的是“費孝通所關心的農民”,一群在人數上占據了大多數,但在實際的社會、政治、經濟中卻是少數的一個群體。很多社會科學家將他們關于社會及文化的研究重點放在權力精英、官員及政府等幾個方面。但是費教授關注的是那群普通人,那些在他們的世界里既沒有面孔也沒有聲音的普通人。他并沒有用“農場主”或“農業者”這樣的詞語,而是用“農民”這一詞去形容那些具有較低經濟地位的人。他嘗試通過這些人對生活的應對去了解整個社會。
1949年之前,費孝通關于社會學和人類學的研究重點在農民、土地、農業和農村工業之間的關系。在云南,費孝通在三個村莊做了研究,這些研究成果體現了他對農村經濟研究的關心(Fei &.Zhang,1945)。在作為學者的一生中,費孝通似乎對精英階層的研究沒有太多興趣。盡管他指出,政府及政府官員是實現社會及文化變遷極為重要的推動者,但也強調普通民眾的文化及文化自覺是改善他們社會生活和物質條件的原動力。盡管費孝通并沒有給我們提供一個農民如何與他們所生存的條件之間進行協商、妥協的具體民族志畫卷,但是他一直對通過經濟改革實現農民解放這一信念保持熱情(參見Fei Hsiao-Tung,1939:第一章、第十六章)。
正如我已提到的那樣(Kim,2009),《江村經濟》并非一本具有確定性結論的著作,但是費孝通向我們描繪了一幅關于研究文明和國家社會的新人類學藍圖。在這一方面,費孝通試著用重訪的形式去實現這一計劃,也包括對開弦弓村的重訪。在《江村經濟》一書中,費孝通將更多的注意力放在塑造農民生活的社會經濟結構與制度上,而非農民的鄉村生活及文化實踐。雖然費孝通受教于傳統西方社會人類學,但是,他似乎已經意識到,在解決中國問題時,考慮中國文化的重要性是相當必要的。因此,從倫敦回來后,費孝通開始書寫關于中國文化傳統的書籍——《鄉土中國》,這也是費孝通學術生涯中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之一。
如果費孝通在早年能夠花更多的時間去做相關研究(而非被迫中斷學術生涯長達23年之久),他肯定能結合他的社會學分析與人類學思想去分析中國文化,關于中國的社會及文化研究理論模型也一定會得以實現。在沉寂了將近30年之后,費孝通才得以再次展開自己的學術生涯,這是中國學界及世界社會學與人類學界的一大損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