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村調查與社會科學的中國化:費孝通“江村調查”80周年紀念文集
- 周曉虹 張靜 樂江
- 4205字
- 2019-10-18 16:58:55
二 文化自覺,或如何跨越“文野之別”
馬林諾夫斯基在《江村經濟》一書的“序言”里稱這部著作是社會人類學歷史上的里程碑,而其最重要的依據就是作者研究的“并不是一個小小的微不足道的部落,而是世界上一個最偉大的國家”。換言之,“作者并不是一個外來人,在異國的土地上獵奇寫作的;本書的內容包含著一個公民對自己的人民進行觀察的結果”(費孝通,1986:序1)。一直到60多年后,費孝通在反思自己的學術生涯時,還自謙道:“馬林諾夫斯基老師在序言對它的評語,說這本書可以說是社會人類學里的里程碑,我當時不僅沒有預料到,甚至沒有完全理解。也就是說我在江村調查時并不是有意識地要用此把人類學這門學科推進一步。……我是憑著從當時留我寄宿的農民合作絲廠給我的深刻印象和啟發中想為這‘工業下鄉’的苗子留下一點記錄而開始做江村調查的”(《費孝通文集》第十四卷,1999:186-187)。
盡管費孝通并沒有意識到自己的作為后來能成為人類學跨越“文野之別”的標志,但從前面提及的他進村之時寫成的《江村通訊》來看,作為一個在人類學領域已浸淫數年的研究者,他應該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對開弦弓村的造訪將會觸犯人類學“文野之別”的清規。但對于這一“觸犯”是否會被人類學界尤其是自己的導師所接納,以及這種“觸犯”會產生什么樣的結果,從他與費思最初談話時的選題設想以及多年以后對當時“無心插柳”的強調來看,年輕的費孝通確實沒有明確的意識和充分的把握。
人類學“文野之別”清規的形成,與這一學科最初形成于地理大發現后歐洲殖民的歷史有極大的相關。正是在此后實現的現代世界體系的建立過程中,按華勒斯坦所言,“歐洲人開始與世界上的其他民族相遇,并且在多數情況下還伴隨著對這些民族的征服”。如此,在19世紀形成的以研究歐美社會為對象的經濟學、社會學、政治學以及蘭克之后的歷史學之外,還逐步形成了以研究中國、印度和波斯等所謂停滯了的“高級文明”為對象的東方學,以及研究無文字的部落社會為對象的人類學。在被現代大學接納并成為制度化的學科體制的一部分之前,它的知識基礎是“探險者、旅行者以及歐洲列強的殖民機構官員的活動”(華勒斯坦等,1997:22)。
20世紀30年代以后,隨著越來越多的未開化民族開始接觸現代文明,人類學內部開始滋生出文化相對主義,加之隨著學科之間的交叉,這一學科也開始不再像華勒斯坦所言,依舊“是一個與其他研究西方世界的社會科學完全隔絕的學科”(華勒斯坦等,1997:22),在以未開化民族為研究對象的人類學與以西方現代社會為研究對象的社會學之間發生了接近與融合。這種接近與融合的促進者是芝加哥大學的兩位大師:社會學系的羅伯特·派克(Robert E.Park)和人類學系的英國人拉德克利夫-布朗(Radcliffe-Brown)(張江華,2015)。如果說派克和布朗是這場學科聯姻的兩大“媒妁”,那么如費孝通所言:“派克是從社會學這方面去攀近人類學,布朗則是從人類學這方面去靠近社會學。”具體來說,派克將人類學從部落社會調查中發展出的微型社區調查方法用于社會學,布朗則提倡將“整個地球上存在的形形色色的人類社會全都包括在”人類學的研究視域內,甚至因此不惜將人類學“拱手相讓”,認為它“應該是社會學這個大領域里的一個學科”(轉引自芮德菲爾德,2013:14)。如此你就不難理解,為什么派克和布朗后來到了清華施教,會簡單地憑著這“一推一拉就在中國實現了這兩門學科的通家之好”(《費孝通文集》第十三卷,1999:9)。
學術研究強調師承,這意味著先賢的思想往往會付諸后來者的行動。考慮到芮德菲爾德(Robert Redfield)作為派克的“乘龍快婿”和布朗的同事,影響了他20世紀20年代末起對墨西哥文明社會的鄉村研究,那么,稍后于30年代在清華先后受業于派克和布朗的費孝通選擇自己的家鄉——富庶的江南水鄉做研究就更沒有什么意外。其實,因為與西方不同,上述兩門學科的研究對象在中國只是同一國度中的不同族群而已,以致“在那里,幾乎在社會科學建立之初,人類學和社會學即開始了相互纏繞”(Freedman,1979/1962:373):1928年,纏繞最緊的清華社會學系即將社會學與人類學并重更名為社會人類學系;1932年,則進一步更名為社會學及人類學系。這一切都使得在最初接受社會學訓練的費孝通的腦海中,“文野之別”的界限本就不是不可逾越的“雷池”。
不過,如果說“文野之別”的跨越動因,“在很大程度上是人類學與社會學的結合促成了人類學向文明社會研究的轉變”(張江華,2015),那么對傳統上研究“異文化”的人類學來說,這種轉變在費孝通那里還存在著對“他己之別”的跨越。許多年以后,費孝通當年的同學埃德蒙特·利奇(Edmund Leach)仍然對費孝通、許烺光、林耀華、楊懋春等以研究自己社會而成名的人類學家耿耿于懷,他一再強調:“某些社會人類學家欲圖研究本社會的愿望可以理解,事實上也值得稱贊,但卻危害重重。先入之見有可能造成研究的偏見,但卻不會影響單純的陌生人(naive stranger)的工作。”(Leach,1982:125-126)
利奇的非議并非出于常人理解的“嫉妒”,甚至也不表明他對“文野之別”的固守。他只是深信,對人類學家來說,“在你已經掌握了第一手經驗的文化背景中做田野研究,要比一個完全陌生的人用樸素的觀點去做田野研究困難得多”(Leach,1982:124),因為受到生存其間的社會或文化的制約,本土研究者難以保證結果的客觀和公正。我們也曾以中國研究為例,討論過研究者對自己的國家或社會進行研究時所可能有的限制:除了一般認為的價值偏好、認識旨趣、個人經歷和教育背景外,還包括“民族主義情感”的驅動,以及文化偏見和制度安排的制約,甚至研究者自身也會受到對社會地位、社會聲望甚至生活需要追求的驅使(周曉虹,2010a;趙旭東,2003:204)。充分考慮這些因素,利奇的擔憂不僅不是“杞人憂天”,在獲得對自身文化的確切自省或反觀自照時,有時甚至是“金玉良言”。
我們這樣說,并不是要去反對“一個民族研究自己民族的人民”(《費孝通文集》第十四卷,1999:20);相反,我們還十分認同馬林諾夫斯基的看法,“如果說人貴有自知之明的話,那么,一個民族研究自己民族的人類學當然是最艱巨的”(費孝通,1986:序1)。不過,我們也清楚地意識到,要避開“利奇之憂”,保證研究的客觀公正,或者說要實現充分的民族自省,研究者就必須具備費孝通晚年一再強調但青年時代已逐漸養成的能力——文化自覺。[4]我以為,一如在社會學領域你必須具備米爾斯所說的“社會學想象力”,對研究本土文化的人類學家來說,則必須養成費孝通所言的“文化自覺”——“生活在一定文化中的人對其文化有‘自知之明’,明白它的來歷、形成過程、所具的特色和它的發展趨向”(《費孝通文集》第十四卷,1999:196)。可以說,正是有賴于這種同樣能夠增進理性、看清世事的心智品質,費孝通才能在江村調查中實現對“文野之別”的從容跨越。
在這里,如果說社會學出身的費孝通本來就對“文野之別”的界限不甚敏感,那么這場跨越實現的關鍵就在如何跨越“利奇之問”中所隱含的“他己之別”。其實,對社會心理學略有了解的人都知道,“己”對自身的主觀洞悉常常是通過對“他”的客觀了解來實現的。查爾斯·庫利利用“鏡中我”(a looking-glass ego)的概念來說明,他人是自我之鏡,而每種社會關系也都反映著自我;費孝通也曾形象地將自我的獲得途徑稱為“我看人看我”(《費孝通文集》第八卷,1999:514)。進一步,利奇強調研究“他者”的最終目的也是理解“自己”,所以他會說:“研究‘他者’而不是‘自己’的正當性在,雖然我們最初總是將他者視為怪僻的,但到頭來還是得承認他人的‘怪誕之處’正是我們的自我之鏡”(Leach,1982:127)。這一切都說明,對自身的真實洞悉即養成費孝通所言的“文化自覺”,在相當的程度上有賴于與“異文化”或外來文化的充分接觸。
費孝通與西方文明這一“異文化”的接觸始于他母親創辦的“蒙養院”,自此一直到從倫敦經濟學院獲得博士學位,這使其對西方文明了解多多,也使其面對“中西方文化接觸,……并沒有感到嚴重的矛盾”(費孝通,2013a:49)。而作為人類學家,費孝通與另一種特殊的“異文化”的接觸,即通過閱讀和田野與瑤族等少數民族文化的接觸一樣意義深遠。所以,在回答“利奇之問”時,費孝通才會堅持:“本土人類學者的工作實際上不只是在一個單一的參考系下面展開的,在想我所做的那一類研究中,有兩種‘異文化’作為我的參考體系,這兩種‘異文化’便是在國內外其他民族中我自己親身的閱歷以及從社會人類學和其他社會科學的學習中獲得的關于世界各國和各民族的知識”(《費孝通文集》第十四卷,1999:198-199)。
其實,能夠養成“文化自覺”意識的并非只有有關“異文化”本身的知識,己文化與異文化的關系一樣有助于研究者對自己的民族或文化的真實了解。具體到費孝通身上,中國在與西方的接觸中所處的“弱勢”地位,以及少數民族在與漢族的接觸中所處的“弱勢”地位,都使其能夠設身處地、更好地超越文化偏見,形成文化自覺。用費孝通自己的話說,以致“我在許多著作中確實能夠廣泛參考、評論西方觀點,甚至能夠在中國文化內部格局中強調弱小的‘草根文化’或‘小傳統’的動力……”(《費孝通文集》第十四卷,1999:192)。
如果說與“異文化”的充分接觸使得費孝通能夠深刻地反觀自照,那么進一步,這種文化自覺意識的養成還有賴于現代社會科學的訓練。不但在80年前進入江村之時,費孝通就強調過“有相當訓練”是本土研究者“在研究自己生長的地方時,……(能夠)在語言上、訪問及觀察的機會上都比一個外地人方便”(《費孝通文集》第一卷,1999:370)的前提,而且不久之后弗思在為另一本同樣由本土研究者寫成的著作《金翼:一個中國家族的史記》(以下簡稱《金翼》)撰寫序言時,也點明林耀華們的成功在于“他們作為身臨其境的參與者從童年起就熟悉自己敘述的場景,而且精通現代社會科學的方法”(林耀華,1989:序6)。在我看來,現代社會科學的訓練不僅使研究者能夠熟練掌握分析社會的概念體系和研究方法,而且最為重要的是,它使一個來自本土的人能夠通過對西方視角(這多少是一種“他人之眼”)的把握,相對抽身于自己生存其間的文化,將自己的民族或國家多少置于客體的位置上“反觀自照”,從而實現對“利奇之問”的超越或文化自覺意識的養成。其實,縱觀費孝通一生的研究,你可以發現這種訓練始終對其文化自覺意識的養成不無裨益。比如,李亦園就認為,費孝通的“‘差序格局’的想法,是從舊學出來的學者很難提出來的”。這一有關中國社會的“理論是一個有了一番國外經歷和西學訓練的中國學者提出的對自己民族的看法和理論”(《費孝通文集》第十四卷,1999:3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