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村調查與社會科學的中國化:費孝通“江村調查”80周年紀念文集
- 周曉虹 張靜 樂江
- 11378字
- 2019-10-18 16:58:52
二 馬林諾夫斯基的田野調查方法論與《江村經濟》的記述
1.《西太平洋上的航海者》(Argonauts of the Western Pacific)所提出的問題點
為了考查驗證上文所提到的問題,以下首先通過《西太平洋上的航海者》(Argonauts of the Western Pacific)(1922年)中的敘述來梳理一下馬林諾夫斯基所思考的民族志學的方針。
關于田野調查的基本條件,馬林諾夫斯基是這么說的:“為了完成工作,應當置身于相應的環境當中。也就是說,盡量不要跟白人住在一起,而是深入原住民的生活。”(Malinowski,1922:6)這里面體現了馬林諾夫斯基作為人類學家的講究。他也是把自己從熟知的社會中抽離,通過調查研究對象社會的細節去把握當地生活的整體,才得以培養敏銳的感覺。同時,也可以看到他對建立了新人類學(離開以往在書房里從文獻調查中收集事例的研究方法,實施田野調查)的自負。
在此基礎上,他提出了民族學調查里不可或缺的三種方法:①必須在明確的框架里“記錄部落的組織情況和對部落文化的剖析”(the organization of the tribe,and the anatomy of its culture),這個框架是通過制作“具體的統計資料的方法”(the method of concrete,statistical documentation)來構建的;②這個框架里必須記載有“實際生活中無法估量的事情與典型行為的類型”(the imponderabilia of actual life,and the type of typical behavior);③必須把“民族志學上的供述、有特色的故事、典型的發言、傳說以及咒文”等以“口碑文集成”(a corpus inscriptionum)的形式,也就是把原住民的想法以記錄的形式發表出來。透過這些方法可以引導民族學者達到最終的目標:理解原住民對事物的看法,掌握他們與自身的生活之間的關系以及他們對自己的世界的看法。
在推廣這個命題時,可以如下進行理解。關于第一種方法“記錄部落的組織情況和對部落文化的剖析”,還有這樣的說明,即“描繪社會結構的明確的輪廓,在所有的文化現象里排除相異的解釋,確立相應的規律和規則”(Malinowski,1922:10)。一般情況下,社會人類學使用“社會結構”(social structure)這個概念去解釋社會的系統性描述。雖然“社會結構”是一個概念上的理想構造,但它必須是可以進行實證的。而且,使用這個概念必須能夠引導出新的見解,以達到更廣泛的知識積累。因此,可以說民族志里所描繪的社會結構的意義在于它有“可驗證概念上梳理過的記述”以及“發現新問題”的功能。
在這個小結里,馬林諾夫斯基強調的是“制作有具體依據的統計資料方法”(the method of statistic documentation by concrete evidence)的方法。在關注特羅布里恩群島居住民進行經濟交易的實例時,會發現各種類型的產權關系、親屬關系、儀式、巫術等交織在一起出現。像這樣多個項目同時匯集在同一個活動里的,如果能分出可靠的數據并通過圖表總結出簡單的相關關系網,就能提供一份基礎資料用于統一解釋該活動的整體。另外,從中也能夠發現新的問題并在當地進行確認。要注意的是,這里所說的“統計上的”(statistic)并不完全指的是通過數量去把握現象,也不意味著一定需要定量數據,這里更強調的是制作既具體又簡單明了的圖表。
關于第二種方法“實際生活中無法估量的事情與典型行為的類型”的把握,馬林諾夫斯基的解釋是:制作民族志學日志,用于記錄詳細的觀察結果和生活上與原住民的近距離接觸。“例如關于日常的事、穿衣、煮與食的方法、村里篝火周圍的社交生活與交談情況、人們之間強烈的敵意或友情、共鳴或厭惡、個人的虛榮和野心是如何在個人的行為里體現,以及給周圍的人們帶來了怎樣的反應等,像這些微妙卻又不混淆的點點滴滴就屬于這個范疇。”(Malinowski,1922:18-19)馬林諾夫斯基如此描寫收割后的村民:“每個人收割完后把收割物展示在各自的田地里接受評價。原住民們組成小組在田里到處走動,時而感到佩服,時而進行比較,時而進行稱贊。”(Malinowski,1922:61)也就是說,只有置身于當地人的圈子里,才能通過自己的見聞去了解他們的生活,才能觀察到他們的意識和情感的細微之處,從而對此進行記錄。馬林諾夫斯基指出,如果缺少“想要了解這些人是依靠什么來生活,還有他們對幸福的定義是什么”的想法,該研究“將失去人類的研究中可獲得的最大回報”(Malinowski,1922:25)。他把這樣的研究方法看作民族學家想要達到最終目標的關鍵方法。
第三種方法“民族志學上的供述、有特色的故事、典型的發言、傳說以及咒文”可以看作原住民對自身行為的一種解釋(Malinowski,1922:22)。馬林諾夫斯基把咒文看作其中的一個典型,并對其進行了介紹。例如,在關于制造獨木舟和越洋遠征的章節里,他頻繁地引用了一些咒文。想要制造行駛速度快的獨木舟,毫無疑問,需要高超的技術。除此之外,在每個作業的過程中,相應的巫術也是不可缺少的。通過咒文可了解到當地人為實現愿望的祈禱和怕被背叛的恐懼,例如“能夠表達他們愿望的巫術”和“與邪惡巫術對抗的除邪巫術”,這些信息都可以從當地人的話語中得知。
在此基礎上,馬林諾夫斯基提出了近似于“民族學志上的反思”“認識論上的反思”的想法,主張民族學的最終目標應是掌握原住民的想法及其個人與自身生活的關系,理解其本人對自己的生活世界的看法。換而言之,“去了解身處遠方且以我們難以想象的姿態生活著的人群,也許對我們來說多少也是有參考性的”(Malinowski,1922:25)。他還說道:“我們最終的目的是豐富且加深我們對自己的世界的看法,了解自身的特質,進而把其升華成為智慧的、藝術性的東西。”(Malinowski,1922:517-518)中根千枝說過:“所謂社會人類學研究,并非使用既有的理論框架,而是采用一定的方式,通過自身的經驗去探索未知世界的體系,將其理論化。在這個過程中,把自己暴露于相異的社會環境之下,就能夠獲得在日本無法感受到的智慧上的刺激,讓自己的思維方式更為成熟。”(中根千枝,1987:34)關于馬林諾夫斯基對民族學研究的最終目標的定義(即通過了解文化上相差較大的他人來加深我們對自身文化的理解),用當代文化人類學的術語來表達的話,可把其看作連接“認識論上的反思”的一個觀點。
以上關于馬林諾夫斯基對田野調查的討論,可總結為:第一,“置身于相應的環境”;第二,“描繪社會結構的明確的輪廓”;第三,制作“具體的統計資料”;第四,記述“實際生活中無法估量的事情與典型行為的類型”;第五,記錄“當地人話語中的民族學志上的供述”;第六,“認識論上的反思”。那么,費孝通在《江村經濟》里是怎么繼承這些觀點的呢?
2.《江村經濟》的主題與記述方法
費孝通的《江村經濟》是依據1936年7月至8月于吳江縣開弦弓村歷時兩個月考察的調查記錄所寫的。同年9月,他帶著這份調查資料前往倫敦留學。據說當初是想把與王同惠一起調查的《花籃瑤社會組織》作為博士論文,但后來聽取了雷蒙德·弗思(Raymond Firth)的建議才使用了開弦弓村的調查資料。不久之后,馬林諾夫斯基從美國回到英國,費孝通在他的指導之下完成了博士論文(費孝通,1986:1-2)。從這個過程來看,也可以推測《江村經濟》的論點和論述技巧很大程度上是受到了馬林諾夫斯基的田野調查方法論的影響。
在同一時期,跟費孝通同樣是以自己在故鄉的經歷為題材的民族學志專著,有林耀華(Lin Yueh-Hwa)的《金翼:一個中國家族的史記》(The Golden Wing:A Sociological Study of Chinese Familism)(published in New York,1944/in London,1947)和楊懋春(Martin C.Yang)的《一個中國村莊:山東臺頭》(A Chinese Village:Taitou,Shangtung Province)(1945年)。
林耀華(1910~2000年)和費孝通的兩個人的經歷非常相似。林耀華1935年于燕京大學社會學系在吳文藻的指導下獲取碩士學位,之后于1937年前往哈佛大學留學并于1940年獲得博士學位。費孝通1933年畢業燕京大學社會學系,1935年在清華大學取得第一批的社會人類學碩士學位后,在吳文藻的推薦下于1936年赴英國倫敦經濟學院留學并于1939年獲得博士學位。而且,林耀華的民族志學專著是依據赴美前于1934年至1937年在故鄉閩江對面的黃村(福建省古田縣)收集的資料所寫,這也跟費孝通的經歷相類似。另外,還可以發現林耀華的《金翼:一個中國家庭的史記》的序言是由倫敦大學教授雷蒙德·弗思所寫的。
楊懋春(1904~1988年)從齊魯大學畢業后于燕京大學社會學系獲得碩士學位,之后赴美國康奈爾大學留學。以少年時代在山東省青島市南部臺頭村的見聞為素材,他完成了著作《一個中國村莊:山東臺頭》。該書的序言為哥倫比亞大學教授拉爾夫·林頓(Ralph Linton)所寫。
費孝通、林耀華、楊懋春三人均就讀于燕京大學的社會學及人類學系,之后在抗日戰爭期間(1937~1945年)分別前往美國和英國留學,都出版了以熟悉的故鄉為題材的民族學志專題研究。他們在歐美的大學里師從當時人類學界的代表學者,均以自己的祖國為研究對象,寫下了對歐美學者有參考價值的民族志。因此可以說,他們給知識貧乏的“此方”(西歐)留下了有助于了解“彼方”(非西歐)的記錄,促進了民族志學研究的轉變。
雖說三人幾乎擁有相同的學術背景(academic background),其民族學志上的田野調查方法也很相近,但他們所出版的三本專題著作在資料的整理方式和記述的風格上都有各自的特點。
林耀華的《金翼:一個中國家族的史記》和楊懋春的《一個中國村莊:山東臺頭》都以自己童年時期的家族、村落和地方社會為舞臺背景。據說前者中心描述的黃東林及其家人的原型來自林耀華本人的家族,文中的小哥(little boy)便是作者本人。他透過自身的經驗詳細地闡述了中國的家族、地方社會以及秩序與權力的問題。這本著作的主題(關于黃東林一家的繁榮及其姐夫張芬洲一家的衰落)恰好演繹了中國家族的大起大落,既吸引了讀者的興趣,也凸顯了中國的家族與宗族的結構。另外,透過具體的事例(如在山中持有隱匿處的土匪的橫行、以城市為據點的軍閥間的斗爭等),我們可以了解到當時地方社會秩序的脆弱之處。特別是作為人質被土匪抓走又得以安全脫身的經驗,這樣的緊迫情節只有當事人才會知道。通過這些事件,作者描述了家族和地方社會里發生的一些事的來龍去脈以及登場人物的一舉一動。弗思在序言中寫道:“他都能真實地告訴我們每個人物的言行舉止,甚至能探尋他們的心靈深處,解釋他們當時的動機和昔日的感情。”(Firth,1947:xii;林耀華,1989:5)作者描述的真實性(reality)和可信度(assurance)來自他本人的經驗和見聞。
弗思稱該著作為“以小說的形式寫成的社會學研究著作”。他寫下了這樣的評價:一直期待著如《紅樓夢》那般生動描繪中國社會生活的民族志記錄的出現,這本著作正是作者身處其中并對當地的熟悉程度加以現代社會科學的方法所書寫的。作者并沒有采用一般學術論文的形式,而是從張芬洲和黃東林分別開店賣藥和賣花生等情節開始展開兩個家族的歷史。林耀華以故事講述人(story teller)的身份直接述說了黃東林一家所經歷的各種事情的始末,用此來描繪中國的家族和地方社會的構造。一般來說,社會學和歷史學的論文里不可避免需要參考大量文獻,而林耀華的描述方法的好處在于可以免去這個繁雜的過程。因此可以說,正是本書的記述形式的直接化,才得以把中國的家族和地方社會的實際情況與當地人們的動機、感情描述得如此生動。
按照上文提到的馬林諾夫斯基列出的六個命題來看,林耀華著作的出色之處在于既有記述“實際生活中無法估量的事情與典型行為的類型”,也有記錄“當地人話語中的民族學志上的供述”。通過登場人物自身的敘述,觀察并了解每個人“依靠什么來生活,對幸福的定義是什么”。
楊懋春的《一個中國村莊:山東臺頭》也屬于同一類型的著作。這本書依據他童年時期在故鄉(青島市臺頭村)的經歷,記述了村民日常生活中家庭、鄰居、宗族、村落的人際關系,以及村落與地方市場(鄉)和村落與青島之間的關系。其特點在于,內容是基于自己作為村民的一員直接看到的和從身邊其他人聽來的事情所構成,具體記錄了外人難以把握的一些問題(如“宗族間的對抗意識”“村人集會由有聲望的人一手掌管”等)。通過作者對村里人物的描寫,讀者也可以鮮明地勾勒出每個人的人物形象,如村長(雖說有一定的回扣可拿,辦事時也要注意避免引起村民不滿)和中年教師(為了引進近代的教育模式而到師范學校接受再教育)等。另外,關于“把引以為自豪的牛拴在門前的農夫”和“為了家庭的興旺而拼命耕作的農民”等人物的記述,即如馬林諾夫斯基所說的關于“實際生活中無法估量的事情”的記述內容相當豐富。與林耀華的《金翼:一個中國家庭的史記》相同,這本書也成功描寫了外人難以感受到的自村人的生活實感。另外值得一提的是,林耀華和楊懋春的民族志都沒有意圖要提出概念化模式。
除此之外,也可以看到楊懋春的《一個中國村莊:山東臺頭》與林耀華的《金翼:一個中國家庭的史記》有不同之處。楊懋春的民族志系統詳細地記錄和傳達當時農村生活的全貌。這本書的結構和記述方法采取了從村落外側一步一步往內側接近的方法,深入到村民的生活、社會關系和價值觀當中,卻始終注意保持著研究距離(detachment)。從這里可以看出人類學家的講究,即雖以自己的故鄉為田野調查地,但作者與當地人們還是保持了一定的距離,為了能夠客觀地進行觀察。
那么,與這些著作相比較,費孝通的《江村經濟》的記述方式又有哪些特征呢?
需要注意的是,費孝通做農村調查時的論點基于道德規范價值。開弦弓村調查始于1936年。在當地,費孝通的姐姐費達生傾力于改善養蠶業,并參與了合作社開辦的制絲廠的運營工作。費孝通說:“他們的行動的合理性及其意義讓人印象深刻。為了改善自身的嚴峻處境,他們團結一致去挑戰制度的姿態讓人不禁贊嘆。我認為我有義務去把這些情況公之于世。”[Fei,1983;日文版(小島晉治等譯),1985:12]想要解決一些社會問題,就需要從經驗上把握現狀,正確構想未來并指引人們行動的方向。這樣以事實為依據的方法,恰好承認了社會科學存在的意義(Fei,1939:4;費孝通,1986:3)。
因此可以說,相較于楊懋春和林耀華的民族志,費孝通在《江村經濟》里的記述更注重于邏輯上的解釋(a logical explanation)。若借用馬林諾夫斯基提出的論點來評價《江村經濟》的特點,可以說它是為了“描繪社會結構的明確的輪廓”而制作了“具體的統計資料”。
接下來舉一個例子。費孝通說,構成農家經濟生活的有機體(農業和副業)的解體,是導致農村衰落的一個原因。其說明如下:“為了對農業在家庭經濟中的相對重要性作恰當的估價,我們必須再注意一下在上述章節中已經提到過的一些實事。平均一戶擁有土地約10畝(第3章第3節)。在正常年景每畝每年可生產6蒲式耳的稻米。對擁有平均土地量的農戶來說,總生產量是60.36蒲式耳。平均一家四口,直接消費需米33蒲式耳(第7章第5節),所以有27.36蒲式耳余糧。新米上市后,每蒲式耳米價約2.5元,如把余糧出賣約可得68.4元。但一個家目前的開支需要至少200元(第7章第8節)。顯然,單靠農業,不能維持生活。每年家庭虧空約為131.6元。佃農情況更為悲慘,而村民中大多數是佃農(第11章第4節)。佃農按平均土地擁有量,必須向地主交付相當于總生產量的40%,即24蒲式耳米作為地租。剩余36蒲式耳僅僅夠一戶食用。……繅絲工業興旺時,生產生絲,可使一般農戶收入約300元,除去生產費用可盈余250元。”(費孝通,1986:145-146)
可以看出,費孝通仔細地計量了生產和消費、剩余,為的是具體展示蠶絲業這種家庭副業是農村生活中不可缺少的要素。
雖然在導入合作社工廠之后繅絲技術得到了很大的改善,但同時也出現了新問題,如300名女性工人失去了勞動機會。費孝通是這么說明的:“勞力來自社員。由于引進工廠,生產中所需的勞力比在家庭手工業中所需的勞力少得多。這個工廠的繅絲部分30個工人已足夠。她們都是年輕婦女,年齡從16至30歲不等。選繭和清洗蠶繭需要非技術工人10名。絲抽出來以后必須重新整理并按出口標準包扎,這一部分工作需要6至8名技術工人。工人總數約50人。”(Fei,1939:223;費孝通,1986:158-159)
為了準確地分析引進新技術對農民生活的影響,費孝通進行了定量上的描述。這種計算方法是他所擅長的,也經常出現在其他描述當中。
除了探討有關蠶絲業復興的問題,這本著作中還有一個論點值得關注,即對“以航船為中心的市場銷售體系”的分析。該體系處于河渠環繞著的水鄉地帶。費孝通透過航船的工作活動,分析了當地的村與鎮之間的關系。村民通常需要去到鎮里的商店才能買到像油等日常生活消費品,乃至豆餅、磚塊等東西。但是,這些東西必須乘坐航船才能買得到。當船經過家門口時,那些要到城里的人可以免費搭乘。這些船主充當村民們的銷售代理人,可以說是大米、蠶絲生產者與采購商人的中介,他們可從中賺得一些傭金。關于這些傭金,費孝通是這么算的。
由于住在村里的生產者與住在市鎮的采購商人在日常生活中沒有任何交集,村民想要賣出大米和蠶絲的時候,需要通過航船主到市鎮里跟采購商進行交涉。“生產者如果出售100兩蠶絲,約合當前的市價25元,他便付給航船主一元錢傭金。……傭金數不隨蠶絲價格的變化而變化。因此,蠶絲價格高時傭金率反而低。每出售3蒲式耳米要給傭金5分,生產者收益約合7元,傭金百分率約為0.7%。這個村莊的蠶絲總生產量約為9萬兩,航船主可得900元傭金。大米的總出口量為7000蒲式耳,航船主可得總數約為650元的傭金。如果四個航船主平分這個數額,每人一年約得400元。有這樣一筆數目,生活可以過得不錯了。”(Fei,1939:255;費孝通,1986:180-181)
通過以上記述,可以知道作者想通過統計上的數據去確證以下信息:第一,聯系村落和市鎮的航船主不僅給村民們代購日常用品,他們還是谷物買賣中的中介;第二,通過訪談調查獲取的見解和假設。費孝通的這種記述方法,也可稱為統計記述法。這種統計數據未必能解釋一切,但至少可以簡單地對事實進行說明。另外,即便訪談調查資料的大部分內容屬于農民對自身生活的真實敘述,也不一定全都可以進行確證。對于這個落差,費孝通想盡可能地通過統計上的推算去進行驗證。他在《江村經濟》里采用了馬林諾夫斯基所強調的田野調查方法,如通過“依據具體的證據制作統計資料”去“描繪社會結構明確的輪廓”,確保了民族志記錄在記述上的真實性和可信度。
但是,基本數據的計算并不簡單。例如1939年出版的《江村經濟》和1986年出版的《江村經濟》里關于土地面積和耕地面積的基數的計算公式就有不同。在《江村經濟》里,土地面積和耕地面積均以3065畝為基數,戶數為360戶(不區別總戶數和農家戶數),從而算得每戶的平均耕地面積為8.5畝[3](Fei,1939:33,201)。與此對比,《江村經濟》里把耕地面積看作土地面積的90%,即基數為2758.5畝。農家戶數則為總戶數減去特殊職業59戶、漁業14戶、無業13戶所得的274戶。因此可算得每戶的平均耕地面積為10.06畝(費孝通,1986:25)。隨著算法的不同,一年的大米消費量、剩余量和不足的數值也會出現變化。像這樣,想要確認訪談調查中得來的數據是困難的,想必做過田野調查的人都有類似的經驗。即便如此,費孝通還是努力嘗試去進行核實,哪怕是臨時的基數。
3.馬林諾夫斯基的《文化論》與費孝通的《江村經濟》的分析框架
費孝通從馬林諾夫斯基的文化論中學到的是全面掌握文化總體的方法[4]。該方法不單從一個方向或一個側面去看社會的變遷,而是采用了從多方面了解社會的視角。關于這個問題,以下就費孝通對馬林諾夫斯基的“文化論”的批判性繼承進行探討。
《江村經濟》的一個中心主題是:分析開弦弓村家庭蠶絲業的衰落與改革,以及分析社會的變遷。這個分析框架依據了馬林諾夫斯基在《文化論》中提出的“三欄分析法”(The method of three-column analysis)(Malinowski,1945/日文版1963:198)。[5]
費孝通對馬林諾夫斯基文化論的認同與否非同一般。首先,在明確“人類基本上屬于生物有機體”的基礎上,馬林諾夫斯基的文化論認為創造文化的基礎是人類在生理和心理上的本能。費孝通稱之為樸實的文化論。一方面,他對馬林諾夫斯基文化框架的三元結構[基本(生物)、派生(社會)、整合(精神)]提出了質疑。另一方面,從人類學的理論來看,他則是如此評價馬林諾夫斯基的文化論:①發現了人類的普遍性;②反駁了對西歐文化的收斂理論(convergence theory)(該理論內嵌有發展階段論與文化傳播論);③確立了“發現個別民族文化的多樣性”的視角。另外,從民族學的實地調查來看,他對馬林諾夫斯基的功能主義也予以了肯定的評價:①一個接近并了解未知對象的方法;②觀察實際文化的手段;③提供了把握整體的視角(費孝通,1995)。
在分析蠶絲業的衰落與改革時,費孝通所參考的“三欄分析法”有助于發現問題和全面了解社會的變遷。通過對馬林諾夫斯基文化論的探討,他強調文化變遷并不是單方向的,而是含有多層結構的。
馬林諾夫斯基以非洲的文化變遷為例,對它的動態分析進行了以下思考。為了獲取資源和勞動力,歐洲人以壓倒性的兵力踏入非洲,在經濟、法律政治、社會制度上給當地人的社會生活方式帶來了變化。不過,這個變化并非單方向地從非洲的“傳統”的東西轉化為像歐洲的“現代”的東西。兩種文化的沖突中發生了具體的變化,但不純粹是“相互交融”。雖然非洲人的傳統生活方式被埋在社會文化的深處,但也有一部分人適應了新形勢,為社會的轉變帶來了活力。
為了應對并全面了解該文化變遷里的動態原理,馬林諾夫斯基構思了如“三欄分析法”“三重圖解法”(threefold scheme of approach)的分析框架。他解釋說:“研究文化的變遷,必須考慮到實際情況的三種秩序:①來自先進文化的沖擊;②受到文化沖擊的原住民生活的實體;③兩種文化的反作用所引發的變化。”(Malinowski,1945/日文版1963:53)A欄里記載了來自歐洲人的各種影響、興趣和意圖。B欄記載了“文化接觸與變遷的過程”,即關于兩種文化相互影響的各種過程。C欄則記載了“在有活力的當代生活里,現存的傳統制度、過去的記憶和傳說能得以延續”的過程。在此基礎上,馬林諾夫斯基嘗試理出三欄間的關聯性及其相互依存的原理(Malinowski,1945/日文版1963:122-123)。
在《江村經濟》的前言中,費孝通基本沿用了以上提到的馬林諾夫斯基的論點來分析中國面臨的社會轉變。他寫道:“強調傳統力量與新的動力具有同等重要性是必要的,因為中國經濟生活變遷的真正過程,既不是從西方社會制度直接轉渡的過程,也不僅是傳統的平衡受到了干擾而已。目前形勢中所發生的問題是這兩種力量相互作用的結果。……此外,正如我們將在以后的描述中所看到的,這兩種力量相互作用的產物不會是西方世界的復制品或者傳統的復舊。”(Fei,1939:1-2;費孝通,1986:1)
參照該方法,費孝通提出了分析“家庭蠶絲業的衰退、改革”和分析“社會轉變”的框架(Fei,1939:198-201;費孝通,1986:142-145)。效仿馬林諾夫斯基的“三欄分析法”,他把A欄設為“促使變革的外界力量”,B欄為“變化的情況”,C欄為“承受變化的傳統力量”。以下列出的是書中的一些基本項目。
A欄縱軸的主要內容:Ⅰ.世界經濟的衰退;及蠶絲業在世界性范圍內向科學方法工廠企業的發展。Ⅱ.江蘇省女子蠶業學校是工業變革的積極力量。Ⅲ.變革力量的意圖:(A)應用蠶絲業的科學知識、(B)以合作原則組織企業、(C)改善村莊的經濟情況。Ⅳ.政府作為變革力量所持的意圖:(A)平衡國際貿易、(B)有關農村企業的鄉村建設政策。
沿著A欄豎著看,可發現費孝通首先列舉了外部世界的情況、變革的帶頭人、變革的方向、政府面向農村建設的政策。農村家庭手工業生產的生絲質量下降,而且蠶繭患傳染病的概率較高,生絲的產量不穩定。如果想要再次外銷生絲,則需要確保高質量的蠶卵;引進科學的養蠶技術;改良繅絲技術。在這個過程中,江蘇女子蠶絲學校屬于推動蠶絲業改良的重要角色。
B欄縱軸內容:Ⅰ.生絲價格的下跌。家庭蠶絲業的衰退。中國農村經濟貧困。Ⅱ.居民有變革的準備。當地領導人的支持。Ⅲ.變革的計劃:(A)蠶業學校師生發起、組織和指導改革計劃、(B)在改革計劃中:(1)合作方面、(2)非合作方面、(3)反對合作方面、(C)改善村莊的經濟情況:(1)成功、(2)失敗。Ⅳ.政府支持改革計劃。
縱看B欄,可以知道是家庭蠶絲業的衰退導致了農村經濟出現困難。為了應對該問題,合作社工廠采取了行動(如對蠶繭進行科學的管理提高養殖蠶的質量;投入機器制絲提高生絲的生產質量),并且達到了預期的目標。隨著農民收入的增加,農村經濟的疲憊得到改善,社員的自主運營也促使了農民加入社會改革的行列當中。可以說,合作社的努力換來了成果,也獲得了村民的信賴。
但是,合作社工廠并非在各方面都是成功的。合作社的資金來自社員的出資,原料蠶繭和勞動力也由社員提供,可是工廠收益卻用在了歸還從政府金融機關借入的款項。由于工廠的盈利部分沒有分到農民手上,參與出資的農民的心態變得消極,從而導致之后的資金繳納率出現停滯,原料蠶繭的供給也逐漸減少。雖然農民們知道家庭手工業生產的生絲質量不高也不具有市場價值,但比起把蠶繭提供給工廠獲取收入,大家還是選擇了老路,把蠶繭留在自己手里由自己來進行繅絲。
那么,取得成功的合作社為什么會在半途遭到挫折,農民們為什么會選擇走舊路呢?關于這個問題,可以透過C欄內容“農民不得不維持傳統生活的現狀”和“農民方選擇的邏輯”來進行解答。
C欄縱軸內容:Ⅰ.最低生活水平。家庭蠶絲業是中國農村中對農業不可缺少的補充。Ⅱ.農民缺乏工業改革方面的知識。當地領導人的社會地位和作用。Ⅲ.被改革的傳統技術。(A)傳統技術的缺點、(B)家庭副業的個體性質、(C)希望經濟恢復:(1)傳統技術生產成本高、勞動沒有形成商品、(2)傳統繅絲的殘存。Ⅳ.地方自治及人民懷疑政府。
縱看C欄的內容可知道,在取代家庭蠶絲業后,工廠生產改善了傳統技術上的缺點。可即便在技術上得到了很大的改善,農民們還是得不到他們所期望的利益分配。另外,隨著工薪階層這一新階層的出現,以往從事家庭蠶絲業的大多數女性勞動力失去了勞動的機會。這是一個新的問題。實際上,依靠舊技術的話生產費用高且產品質量也差,但在村民們看來,若能利用家里的剩余勞動力來參與生產,對一個家庭來說至少也算是一種收入來源。
通過縱軸看“三欄分析法”的A欄、B欄和C欄,可以得出以上解釋。若看橫軸的話,可以發現“政府推進改革計劃”、“村里改革進展的情況”以及“村民的實際應對”是相互關聯的。例如通過橫軸“Ⅲ:改革、(B)項”看改革的情況。A欄內容為“Ⅲ.變革力量的意圖:(B)以合作原則組織企業”,B欄為“Ⅲ.改革的計劃。(B)在改革計劃中:(1)合作方面、(2)非合作方面、(3)反對合作方面”,C欄為“Ⅲ.被改革的傳統技術。(B)家庭副業的個體性質:(1)傳統觀念認可的新思想、(2)對實施大眾管理和行使新權利缺乏教育、(3)僅對實際利益有興趣”。引進新技術與改革,不是純粹從技術和經濟效率上進行普及就可以的。“三欄分析法”屬于組織改革的理想原理,而在現實過程中根據人們實際生活中的利益來看,則會發現有合作、非合作、反對合作的三種情況。這三種選擇受影響于傳統家庭生活的邏輯,某種程度上呈現了整體中的一些關聯。
從這個關聯圖中可得知,推進農村改革同時也是村民們選擇實際利益的過程,農民的生活邏輯既是促進改革的動力,也是抑制改革的阻力。也就是說,根據技術的優劣、經濟效率、善惡觀念,可把社會的變遷看成從劣質向優質、從低水平向高水平、從落后向先進的階段性發展。不過,這個階段性發展不一定是死板的和單方向的,如何接受變化還受影響于人們的選擇。費孝通試圖通過“三欄分析法”科學分析“外在強制力”與“人們有創意的選擇”的緊張關系,進而發掘新人文科學的可能性。
需要注意的是,盡管透過圖示化的一覽表可以把握各制度與相關活動之間的關聯,但想用它來解釋文化變遷的全貌,則未免會讓人覺得過于簡單化。費孝通把農村與副業有機關聯的解體、潛在剩余勞動力的存在、農地過少與不平等分配、城市與農村的畸形關系、農村財富和人才的流失等看作農村的危機,這當中有一部分內容無法導入三欄表。事實上,費孝通所思考的農村問題的根源,如農地的不平等分配、城市與農村的畸形關系、農村財富和人才的流失等內容,在三欄表里也沒有被提及。馬林諾夫斯基的“三欄分析法”是為了調查非洲的文化變遷而提出的初步分析方案,但他自身也沒有把它運用到田野調查當中。也就是說,“三欄分析法”還處于試論的范疇,或者說它還停留在構思的階段。
費孝通把這個“文化表格”理解為:“實地調查是個比較上可以得到科學性較強的資料方法,但不應滿足于到現場去吸新鮮空氣而已,還要掌握一套科學的理論來指導現場觀察,就是還要先解決觀察什么的問題。為了解決觀察什么這個問題,馬老師企圖提出一個參考體系,他稱之為《文化表格》,來幫助學生們用實地調查方法來進行社會人類學的科學研究。”(費孝通,1996:323-324)而在《江村經濟》中,費孝通并沒有按照三欄表中列好的順序來進行記述。事實上,通過制作三欄表可以看清社會變遷中各要素與整體之間的關聯,從縱軸和橫軸還可以明確表中各項目之間的關系。費孝通自身也是這樣發現并引導出了一些過去未曾察覺的項目。因此可以說,三欄表是他確認整體結構的一個向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