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倉里滿論陶子
- 倉里滿的2018
- 禾呈木喬
- 10221字
- 2019-11-20 14:22:36
樓上。
胡曉麗捏著那根鬼瞌睡草,然后慢慢地把它拿到嘴邊,聞了聞,再塞到了嘴里。她開始咀嚼鬼瞌睡,很仔細,很耐心。
“的確是鬼瞌睡!”她說道,然后坐下。
倉里滿面帶微笑地看著她,也慢慢坐下了。
“石龍崗,你的老板,為什么要在我們的酒里放一根鬼瞌睡呢?”他問。
“我不知道。”
“都說要善于揣摩老板的心思才能混出頭呢。”
“他能有什么心思。”
“哈哈!不能這么說。人么,心里都藏著一頭魔鬼。有人一輩子魔鬼不走出自己的內心,那就很好。但大多數人會在一生中的某一個時刻放魔鬼出來。在這之中,又有大多數人會讓魔鬼出來兜一兜風就馬上收回去,收回內心。那也不錯。但,總有一小部分人,他們的魔鬼一旦出籠,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是他們不想把魔鬼收回去,還是魔鬼已經收不回去了?”
“我更相信是他們不想把魔鬼收回去。因為只要你愿意,魔鬼是一定能收回去的。”
“大不了玉石俱焚?”
“沒錯。你可以殺了自己。那樣你的魔鬼也就失去了附身之地,也就死了。”
“可又有多少人有勇氣殺死自己呢。”
“所以心藏魔鬼不怕,就怕魔鬼失控后你沒有勇氣殺死自己而只能任憑魔鬼肆孽。”
“你是說石總,他的魔鬼出來了?”
倉里滿笑而不語。
樓下。
郭美歌看著小布袋子里的一小捆鬼瞌睡一臉迷惑。她用手捏了捏一根鬼瞌睡。
“這是什么啊?”
這時Jojo的手機響了。Jojo一看手機就站起身來到一邊去接聽,貌似很緊張。
白襯衫回答了郭美歌的問題。“剛才服務員不是說了嗎,那這個放到酒里會喝得很舒服。”
郭美歌白了他一眼。“你是和他一伙的吧?”
“我?我都不認識他還一伙!”
郭美歌把黑眼珠翻上去死死地盯著白襯衫。白襯衫無語。
“其中有詐!”郭美歌嘀咕了一句。
這時柴非出現在門口。她看見了郭美歌和站在旁邊低著頭聽手機的Jojo。她馬上掏出手機撥陳真的電話。
“聽著陳真,你現在能不能把你女朋友弄走?她和郭美歌在一起呢。”
“老大,你給了我一堆的事,都是院慶視頻的腳本,我得靜下心來好好……”陳真在電話里求饒。可是柴非斬釘截鐵:“這是命令!”
“Jojo怎么你啦?你們不是一起喝過酒的嗎怎么還不能見了呢?”
“我沒空和你多啰嗦。我要和郭美歌談一點事。”
沒等陳真回話她就收起了手機。可是手機又響了。柴非一看,是韓門來電。
“嗯?”
韓門在那頭露出驚訝的聲音:“你找我?”
“哦,她明天要見我們。”
“哦,很好。我也終于可以見到她了。”
“你說我有多機靈!我就猜到她明天可能要見我們所以我今天就來找郭美歌了。她還真在飯莊呢!好了我不多說了。我今晚一定要釣魚把萬國釣出來!”
“那明天聽你好消息!”
柴非收起手機,甩了甩頭發,然后氣定神閑地往郭美歌那邊走去。
角落里,Jojo正小心地壓低了嗓門講手機。
“我現在就和郭美歌在一起呢,高總。”
電話那頭傳來高明急促的聲音。“你聽著,不用說話。剛才我和你說了半天你也應該知道我們要和千馬終止合約的事已經是箭在弦上了。注意這是extremely confidential(極其保密)的事,你懂的。所以現在有一件事比較急,這件事我早就告訴你要做可是你卻一直沒上心。”
“是不是……”
“你別說話!”
這時柴非已經走到郭美歌旁邊。她和郭美歌打招呼,又看了一眼白襯衫,然后坐下。
高明在家里陽臺上一邊抽煙一邊講手機。
“Johnny剛才打電話給我。他一定要知道千馬團隊現在是否穩定。也就是說,一旦我們干掉了千馬,他們的團隊有多大的可能跟我們走。尤其是那個郭美歌。還有,趙一北。”
Jojo聽著手機回頭看了一眼剛剛坐下的柴非。柴非也在看她,還和她揮手致意。
Jojo對著手機“嗯。”了一聲。高明繼續說:
“既然你現在和郭美歌在一起,你今晚把這件事給我弄明白了。聽見嗎?”
“我都弄了大半年了不是說沒希望嗎!”
“這不是我要的答案。Johnny雖然是問千馬團隊的情況,可是你應該清楚他,或者更準確地說是Williams,事實上是要我們想辦法讓郭美歌和趙一北跟我們走。明白嗎?”
郭美歌收起了小布袋子,笑盈盈地看著柴非問:
“你怎么來了啊?”
“怎么,不方便啊?這是你男朋友?”
柴非看了一眼白襯衫。白襯衫卻并未慌張,而是笑而不答。郭美歌卻眉毛倒豎地看著他嚷道:
“喂,笑什么笑!怎么臉皮這么厚的啦!你好走了吧?”
“哦喲你干嘛啦吵死了!人家不是蠻好的么,多帥!”
“他才不是我男朋友呢。我不要胃寒的人做男朋友!”
柴非一愣。“畏寒?這……”
白襯衫大笑。“哈哈哈哈!哦喲我的胃……”
說著他作勢捂住肚子。
“脾胃不好。先天不足也算了,他后天還作死!后天之氣,就是脾胃之氣他……”
柴非打斷了郭美歌。“好啦好啦好啦我的妹妹!”
“今天我的脾胃還真不給力!要不我先撤……美歌?”白襯衫討饒了。郭美歌卻還不依不饒“什么美歌!叫郭姐!”
白襯衫一邊把面前的碗碟放整齊,一邊起身離座。“郭姐!我先走了,你們姐妹幾個慢慢聊。”
他把自己的椅子推到了飯桌下面,然后和柴非點了點頭。柴非一直看著他。
“再見!”
白襯衫說著三步并作兩步地走出了飯莊。柴非看著他的背影,然后回頭看郭美歌說:
“人不錯呢。細節決定了一個人的品味。你注意到了嗎?”
“什么?”
“那個人離開前把他的碗碟整理好,而且離座后還把椅子推到了飯桌下面。”
“呀,你可真有心!”
“我是搞這個的么。比如拍電影,就是人物的細節才最動人,最感人的。”
“你是說那個人很有品味?”
“嗯。不錯的。你看一看四周……”
柴非和郭美歌都環顧了一下飯莊。已經吃完的飯桌旁椅子橫七豎八。
柴非繼續說:“有幾個人是離座后把椅子歸位的?細節決定品味,記住我的話妹妹!”
然后她們同時把目光集中在Jojo的身上。
“這個Jojo,背著我們打電話,這個細節說明了什么?”郭美歌問。
“快讓她過來!一直占線別人還怎么打得進來!”
“哎?”
“哦,不是,我是怕萬一有人找她呢!我打手機就很短,就是怕錯過重要的電話。細節!”
“細節決定成敗。我信了。”
Jojo還在將手機。
“一定要今晚?我不是和她單獨在一起呢。”
“一定要今晚。”高明說,“我要馬上報告給Johnny我們的判斷。你今晚最后再試一次。”
“高總你……突然也對一撇一捺的人這么上心了?”
“你說的,歸根到底是人,一撇一捺的人才是一切。”
“Core value(核心價值觀)?”
“對!我天天念叨著公司的Core value哪!不要說,只要做!看你的了。”
“嗯。掛了。”
Jojo收起手機,長長起舒了一口氣,然后回到飯桌旁坐下。
“好了!”郭美歌高興地拍手。
Jojo看了一眼柴非。“柴非好!”
“你氣色不錯啊Jojo!怎么,陳真這小子還挺會照顧人的吧?”柴非一副老大姐的樣子。
郭美歌“哎!”了一聲扭過頭去,貌似這種話題根本不入她的耳朵。
樓上。
“你還記得半年多前我們從西安去了狼毛甸然后又去了董宗的廠子……”倉里滿慢悠悠地說著。
“記得。更重要的是,我一直沒忘記你托付給我的那五句話。”胡曉麗馬上接口道。
“嗯。”倉里滿點頭。
“現在再回想這五句話,我都要哭出來!”
“那就是還沒哭出來。”
“第一句就是要善待萬總!這是你托付給我的第一句話!”
“這句話現在聽起來,有什么不一樣嗎?”
“當然不一樣!我現在才明白,其實你心里一直以來都是把人放在第一位的。”
胡曉麗看著倉里滿,發現他的雙眼閃閃發光。胡曉麗在空中寫了一撇一捺。
“一撇一捺的人。”
“你知道那些外企,那些老外,他們都有所謂的企業核心價值觀。”
“說什么的?”
“我以前也很好奇,就讓萬總收集了十幾家外企的核心價值觀拿來看。我和他一起看。結果發現了一個好玩的事。就是無論哪家公司,他們的核心價值觀里面必然有提到一個字,那就是人——對,一撇一捺的那個人。而且大多數公司都把對人的尊重放在了核心價值觀的中心地位。我當時很感動,還和萬總討論了半天關于外企把人作為核心價值觀的原因。”
“朗飛公司也是?”
倉里滿點了點頭。“朗飛最夸張。他們把大大的一個一撇一捺放大了印在中間。”
“那現在呢?現在你已經不再感動了?”
“過了這么多年,我漸漸發現那些外企在這點上做得并不好,比我們千馬差多了。”
“資本家么,嘴上一套,手上一套。”
“聽起來你還認識不少資本家了?”
“沒,沒有。其實我就認識你一個資本家。”
“哈哈哈哈!天地之性,人為貴。人之行,莫大于孝。”
“嗯?這句子聽著耳熟呢!”
“就掛在倉健家客堂間那張八仙桌的正上方。”
“啊!難怪!我進進出出的也沒仔細看,就覺得有這么一個標語。”
“標語!”
“就那個,那個誰寫的字么,掛上面。”
“我們的古人幾千年前就開始把一個人字放在核心價值觀里了。老外卻還天天嚷嚷。”
“嚷嚷沒用。他們做了嗎?”
“他們做不到。要讓人卷鋪蓋回家的時候就不談什么核心價值觀了。”
“對了,聽說那個……”
胡曉麗突然壓低了嗓門,還看了看門口。門關著。倉里滿好奇地看著她,把身子往前傾。
“那個在我們村子外出事的上海人,就是被朗飛開除的……”
“你知道得還挺多。”
“出來混么,沒有幾個朋友都不好意思吱聲。”
“那可是個好人。有原則,有底線。可惜了。”
“江湖上都說倉老板從沒有讓千馬的人卷鋪蓋回家的。說起這個所有人都直接跪了!”
“要感謝高南和龍崗。很多人不得不離開千馬醫療然后加入千馬餐飲和千馬后勤。”
“我就干不了醫療,所以我直接去后勤。”
“后來我們也聰明了。來投奔千馬醫療的,試用期下來不行就直接轉餐飲或后勤。”
“以人為本。老外不行的。”
“他們既不能照顧好自己的員工,又要想著搶多年的合作伙伴的飯碗。沒有禮貌!”
“那他們一撇一捺放中間的核心價值觀呢?”
“他們已經消停幾個月了。要動手,應該就在這幾天。”
“那你……”
胡曉麗看著倉里滿,一邊說一邊用手做刀橫切脖子。“那我就不多問了。”
“是的,胡老板!”
胡曉麗突然害羞起來。她用雙手掩住臉,咯咯咯地笑,身子也抖了。倉里滿慈祥地看著她。
“不過說起一撇一捺,你也是一個人啊!那誰來照顧你呢?”
“新鮮!”
胡曉麗突然坐直了身子。她收起了笑容,直直地看著倉里滿。“我覺得你內心,很苦,滿叔……”
“很酷?”
“很苦。倉健都告訴我了。”
“這小子又說什么了?教過他心里要藏得住事。”
“他說你把那個教授送到了杭州。那個教授是萬總的大學同學。”
“就這些?”
“還說,你,你在追她。”
“哈哈哈哈!這小子,看著傻心里倒也不糊涂。”
“我不相信。可是你后來又送那個教授去了美國。”
“然后你就相信了?”
“應該說我開始懷疑。可是沒多久我就又說服自己了。我還是更相信自己的判斷。”
“哦?你的判斷是……”
“你不可能追教授。因為在你的心里只有一個人,一個永遠無法被人代替的人。”
倉里滿的臉色開始慢慢地收斂了起來。他拿起桌上的一片酒壺碎片在手里玩弄著。”
“其實如果你真要想追那個教授你才不會這么拖泥帶水的呢!恐怕現在早就……”
“呵呵。我有那么厲害嗎?”
“你是在做給萬總看。其實這個更累。”
“為什么?”
“我不知道。我猜不透!或者說是我……”
“是你不敢猜。”
胡曉麗低下了頭。她那淡黃色的寸長短發在暖色燈光下愈加金色燦爛了起來。
“你也看出來了。萬醫生對我,并不堅定。他到現在還在搖擺不定。”
“說到底,還是那個在磊磯村外遇難的人的事。”
“要一個人從骨子里對你認可,有多難!那種深入骨髓的相信,那種無論發生什么事都站在你一邊,即使整個世界都已經洪水滔天也絕不對你的清白產生任何邪惡之念的堅定。
“你希望萬總對你有這種堅定?”
“如果他沒有,這世界上就沒人會有了。”
倉里滿說著起身離座,走了幾步,然后轉身面對著墻。“這是我的命。我認。”
“不是還有……陶子……”
“你沒見過陶子。不過還是謝謝你能提起她。”
“陶子幾乎已經是千馬集團的神話了。都知道她,可都沒見過她。”
“每一年,在屋頂晚會上,還是會唱一遍《不想長大》。”
“呵呵。上次我剛來,什么都不懂,就跑上臺去飚了一下高音。”
“你唱得很好。”
“后來小美告訴我,她都驚呆了。說我的高音幾乎和陶子的一模一樣,她都哭了。”
“對。她和陶子蠻熟的。”
“你說滿叔,陶子現在到底在哪里呢?”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我不能洗清我和譚斌遇難案的關系,陶子就永遠不會見我。”
“你是說陶子就在這里?就在我們附近?”
“這個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和萬醫生一樣對我并不堅定。懷疑我是譚斌案的幕后黑手。”
胡曉麗一下子從椅子里站了起來。她走到面墻而立的倉里滿身后,顯得很激動。
“那你就洗清自己的嫌疑啊滿叔!你行的!你比誰都聰明,你……”
這時門突然被推開了。倉健拖著盤子走了進來。他看見倉里滿和胡曉麗雙雙站在墻壁前,又看見飯桌上散落著的酒壺碎片和被黃酒浸漬了的桌布,一下子愣在那里動不了了。
胡曉麗欲言又止。“倉健……”
樓下。
郭美歌、Jojo和柴非已經開始喝上了。石龍崗端來了更多的菜和一壺酒。
柴非大為吃驚地看著石龍崗。“喲,石總你這是……”
“勞碌命!你喝好啊柴總!酒管夠。”
石龍崗轉身離開了,貌似并不愿意多搭訕。
“喂,Jojo,你認識剛才那個男生嗎?”柴非轉向Jojo問。
“誰?”
郭美歌說;“你行了啊。他那么個剛成立的什么鬼公司還想做進油醋街?呵呵,瘋子。”
Jojo明白了。“哦,剛才那白襯衫啊!”
郭美歌給幾個人都倒上了酒,然后舉杯痛飲。Jojo也喝了,可是柴非貌似只點了點嘴唇。
郭美歌看著柴非。“別裝啊!”
“哎?”
“這是酒!你當是潤唇膏啊?”
“我也想喝啊!可這酒不是我的菜。”
“喝洋酒喝慣了是吧?我還不信了。來!”
說著郭美歌又給自己滿上了。“這樣。我喝兩杯你喝一杯。怎么樣?我舍命陪君子喝國酒。”
Jojo伸手阻止。“喂喂喂!美歌!你行了啊。喂!你少喝點!”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郭美歌一口喝干了酒,然后端著空酒杯看著柴非。
柴非忙舉杯。“我喝我喝!”
她皺著眉頭,貌似痛苦地喝下了一杯酒。
Jojo緊張地看著郭美歌。“今晚你可不能醉了美歌!聽見沒有?”
“干嘛?我醉了就醉了。你不送我回家柴非送我回家。怎……怎么了?”
“對頭!我可以送你回家。來,說好的啊你兩杯我一杯。”
Jojo著急地看著正慢慢嗨上來的郭美歌,又看了看給郭美歌倒酒的柴非,一臉的焦急。
“對了,Jojo。你的手機好像響了。”柴非突然說。
“我的手機?”
“你拿出來看看啊!我感覺你手機在你包里振動呢。”
Jojo半信半疑地從包里掏出手機。“沒有啊!是你自己的手機吧?”
“哎?”
說著,柴非慌忙打開了包把手機拿了出來。果然手機在鬧——是陳真的來電。柴非馬上起身離座,一邊往外走一邊講手機。Jojo推了推旁邊又要喝的郭美歌。
“喂,你別喝了!我一會兒還要和你說事呢。”
“說……說事?沒事。夜不說事!你煩死了!”
郭美歌端起了Jojo的酒杯就往她嘴里塞去。Jojo慌忙接過酒杯拿在自己手里。
“喂喂喂!我喝一點,就喝一點……”
那邊柴非對著手機大嚷。
“你說什么!陳真你是不是昏頭了叫我離開這里?你,你……”
“我有重要的事要和你商量啊!我都不惜犧牲自己……”那一頭陳真顯得很無奈。
“你還犧牲自己!我讓你支走Jojo的你卻反過來要我走?你瘋了!”
“我難做啊老大!”
“是不是Jojo讓你喊我走的?是不是!是不是!你個沒出息的!我不走!”
柴非氣呼呼地收起了手機。她站在門口,轉頭看著里面的Jojo,貌似在想招。
后廚。
廚師們都忙著大炒大煮。石龍崗四處看著,等著下一道菜出鍋。這時他看見倉健一手拿著一團桌布匆匆忙忙地往后院走去。他喊住了倉健。
“倉健!怎么了?”
“樓上把酒壺砸爛了。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反正我已經給鋪上新臺布了。”
“呵呵,是喝嗨了吧?”
“也沒有。談事呢。”
“哦。”
石龍崗看著倉健走向后院的背影,然后抬頭往樓上看了看。
樓上。
倉里滿和胡曉麗面對面坐在已經鋪上嶄新臺布的大圓桌。
“滿叔,我想我現在才明白為什么你要我幫你了。”
“以前不明白?”
“以前我就覺得應該是我們都是磊磯村的,然后我的脾氣和你多少有點像,還有……”
“還有我本來是看好倉健的。”
“對。要不然我……我怎么會進入你的視野……”
“在你們婚宴那天,倉健不聽你的勸告執意要點爆那顆鉆天炮。這一炸,改變了一切。”
“算了滿叔……我們都知道那不是真的……倉健被騙得也蠻……”
倉里滿突然惡狠狠地盯著胡曉麗。
“……蠻慘的……”胡曉麗說完了整句話。
“夠了!還扯那個有用嗎!說說你現在的想法吧。”倉里滿突然顯得不耐煩起來。
“現在我發現我以前的想法太膚淺了。你培養我的真正原因是因為我傻。”
“哈哈哈哈!好一個傻字!我正好奇你會怎么描述你所謂的真正原因呢。”
“就是一個字——傻!換一句話說,兩個字——簡單。”
“你可不簡單。你的老板石總,還有你們團隊,都認為你是萬里挑一的人精呢。”
“你說對了!對他們,我是人精。可是對你,滿叔,我就是一個傻子。”
“哦?”
“也許這就是其他人沒有的東西吧。傻傻的,不問,不查,不求證,只有堅定的心。”
“還有,不懷疑。”
“我不懷疑。所以,滿叔,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倉里滿把身子靠向椅背。他默默地看著胡曉麗。
“你不能再沉默了。你要反擊!”胡曉麗提高了嗓門說道。
“反擊?”
“你曾經和我說過,就在這屋子里,半年多前。你說當所有人都指向你的時候你唯一能做的就是認了。你還記得嗎?”
“哎?”
“當時你說,‘你們都這么想,搞得我也開始相信那事真是我干的了。’你還說,‘當所有的人都指著你的時候,你唯一可做的,就是認了。’你難道忘了?”
“不記得。我只記得當時你說倉健遲早會變的。他現在果然變了。”
“別打岔!我當時不知道你為什么說要認了。現在我想我已經明白了。”
“真的?”
“因為你失望!章警察和萬總都在查,你失望!這種失望比起你是真兇來,也許更疼!”
倉里滿喝了一口水,低頭不語。
“所以你無所謂!是真兇就是真兇,你無所謂!那一瞬間你最想的,就是離開!”
“What I really want is – OUT!”倉里滿突然飚出了一句英語。
“哎?”
“一句電影里的臺詞。”
“什么電影?”
“《教父》。”
“哪家電影院在放?我也想去看看。好久沒看電影了。手機訂票還能打折呢!”
倉里滿忍不住笑了出來。“你查查看哪家電影院在放。順便說一下,這是1972年的電影。”
“哦……我還沒生出來呢!”
“我生出來了。”
“好吧,我承認你比我老。我繼續說。”
“不是老,是年長。”
“年長。我的措辭還有進步的空間。我在努力。”
“已經很大進步了。請繼續說。”
“你想離開。你失望。你絕望。你想我幫你,幫你離開。因為我是唯一不懷疑你的人。”
“希望我沒看錯人。”
“你沒看錯。可是事情發生了變化。我猜你現在有點不想離開了。不想離開這個江湖。”
“哦?”
“因為你發現了陶子的蹤跡!”
倉里滿的雙眼一下子亮了起來——這個胡曉麗還真有兩下子!
“就在這屋子里,滿叔,半年多前,你說過……”
“又來了!”
“你說奇怪的說最近你感覺到桃子好像已經回來了。記得嗎?”
“好像記得。”
“你還說自從我和倉健來我這兒之后你突然開始感覺到陶子的氣息,而且越來越明顯。你甚至說你知道陶子就在上海!”
“沒忘。可是,后來卻冒出來一個忻怡教授。”
“哎?”
“如果我說那個忻怡教授就是陶子,你說……”
“什么!那個教授就是陶子?”
胡曉麗目瞪口呆!
樓下。
柴非在喊:“美歌!美歌!美歌!”
郭美歌在迷糊:“啊……啊?誰?”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啊?這袋子里裝的什么你緊緊捏著像什么寶貝一樣。”
柴非試著從郭美歌手里拽出來那個小布袋子。可是郭美歌卻抓得更緊了。
“我一杯……你兩杯……柴非你不能耍賴……”
“什么呀!說好我一杯你兩杯的……”
Jojo也在一邊著急。“美歌!美歌!我送你回家吧啊?真擔心你,怎么一會兒就喝成這樣!”
Jojo推著郭美歌的胳膊,想讓她清醒過來。無奈,買醉的人是叫不醒的。柴非瞪了Jojo一眼說:
“要送也是我送她回家。”
“你?除非你把我也喝倒!”
“你說的?誰把誰喝倒美歌就歸誰!”
“喝就喝。誰怕誰!”
“就知道今晚你拉著美歌不肯放手的。我還不信了,我會搶不過你?”
“你不也是!心里有鬼,酒都不敢喝!”
郭美歌大叫:“你們吵什么呀!吵死了!”
話一說完,她的腦袋就重重地倒在了桌面上。柴非和Jojo看也不看她一眼,開始捉對拼酒!
后廚楊高南的辦公室里,石龍崗撣了撣制服坐到了桌子旁。他掏出手機,打開微信,找到楊高南,點視頻。稍頓……
“喂,高南!”
楊高南樂呵呵地笑著。“吃了沒?”
“沒哪!這不忙著嗎?我真沒想到你生意會這么好。到現在已經翻了兩次桌啦!”
“你辛苦了兄弟!”
“那還不是因為你不讓我探親?搶在我前面請假,這個帳我記下了!”
“那我不也幫你做了你想做的事了么。”
“等一下!”
他朝開著的門看了一眼,然后起身把門關上再坐回到椅子里。”
“對!這個我得謝謝你。鬼瞌睡我都已經收到了。”
“你答應過我的啊,千萬不能讓老大知道我給你寄鬼瞌睡!要不然……”
“知道了知道了。我知道你怕他,我不讓他知道。”
“我怎么聽著心里那么不擔底呢?”
“我不會害你的兄弟!”
“那你看出來這些懸崖上采的鬼瞌睡有什么不一樣的嗎?”
“不一樣!你應該也看出來了,真的不一樣!”
“嗯。以前聽老人說磊磯山懸崖上的鬼瞌睡就像天山雪山上的雪蓮一樣珍貴,我們都不信,也沒人真的爬上懸崖去采來試試。要不是你硬要我去采我也不會折騰這事。爬上那個懸崖可不容易,弄不好會摔死人的!”
“你試著泡茶喝過沒有?”
“喝了。我的天!那個舒服!我猜那些人吸毒可能也就這種感覺吧?”
“真的?”
“我可不敢再喝了。我怕上癮。”
“那太好了!一會兒我也試著喝一喝。”
“喝了沒啥感覺。但等你躺到床上去的時候你就知道什么是舒服了。”
“馬上就能睡著了?”
“那就根本不是個事。真正的舒服,是,是……啊呀我也說不清。你自己試。”
“難怪那個朗飛公司的譚總要去爬懸崖呢!”
“你說什么?”
“哦,沒什么。這么好的草藥就在我們村子里我們都不知道!可惜了。”
“是啊!我也是剛知道。還是你逼著我去爬山的,要不然一輩子都不知道。”
“不如我們做這個生意怎么樣?把這神草運到上海來賣。肯定網紅了!”
“別亂來啊!上海什么地方?萬一吃出問題來你就栽了。”
“是哦。”
“到時候不是網紅,是網兜了。私自販賣有毒草藥的石龍崗被一網打盡!”
“哈哈哈哈!一個人不能叫一網打盡,至少要兩個人才行。不如你也算一個吧兄弟?”
“我就算了。我還是好好幫老大做事。我沒你腦子那么活。”
石龍崗突然不吱聲了,貌似楊高南的話擊中了他哪根神經。一秒,兩秒,三秒……
“龍崗?”
“哦,沒什么,有點恍惚。”
“恍惚啥呢?”
“我在想,老大有你真好。真的,你真貼心。”
“哈哈哈哈!不是還有你呢嗎?”
“我不一樣。行了,就這樣吧。你有機會就和章警察多聊聊,你懂的。”
“行。掛了。”
視頻被掛斷了。石龍崗握著手機,久久呆坐不動。他的臉色卻原來越難看。
樓上。
“滿叔你別嚇我!說什么那個教授就是陶子。”
“我是說忻怡教授肯定知道陶子的下落。”
“那你說清楚啊!”
“即使她真的是陶子你也不用這么緊張吧?”
“怎么不緊張?陶子是神一樣的存在好吧。突然意識到神在自己身邊會不緊張?”
“你也沒見過教授啊?”
“倉健見過啊!如果她真是陶子,那我不也沾光了嗎?”
“哈哈哈哈!這么說她還真是神一樣的存在了。”
“你說那個教授知道陶子的下落,難道她是陶子派來的?”
“嗯。”
“不對啊!都說是萬總請來的,教授是萬總請來講課的,然后才認識了你。”
“恐怕連萬總也不知道其實忻怡教授是陶子派來的。他還以為是自己請來的。”
“這……對哦,陶子是不是早就認識教授的?”
“應該不認識吧。要不然我也該認識教授了。她一畢業就去了美國,沒見過陶子。”
“那她們是怎么勾搭……哦不,就是搭上的?”
“這個我也納悶。”
“其實更重要的,是陶子派教授來干嘛了?”
“陶子想確認我是不是卷入了譚斌案。對她來說就算不是幕后黑手,卷入也不行。”
“因為她不能接受一個不一樣的你?”
“她更愿意我還是那個在外三拖地的倉里滿。”
“呵呵,這戲好看啊!那萬總也蒙在鼓里了?很難想象啊。”
“萬醫生應該會發現忻怡教授背后有人。也許現在已經發現了。”
“可他不一定能猜到是陶子吧?”
“能猜到。因為萬醫生一直相信陶子在國外。”
“那章警察還去磊磯村找!”
倉里滿突然沉下了臉。胡曉麗意識到說錯話,馬上緊張地看著倉里滿。”
“不是啊滿叔!其實大家都在傳章警察去磊磯村支邊就是要翻出你的老底再找到陶子。”
“哈哈哈哈!”
他突然狂笑了起來,很難想象一秒鐘之前他的臉還是黑著的——論變臉,他行。”
“這個章頤,一根筋!”
“可我現在腦子里已經有無數根筋在亂彈了!不行,我得捋捋。”
“嗯。”
“陶子姐,不對,輩分不對,應該是嬸。”
“哈哈哈哈!你還能不要鬧了?嬸?”
“輩分不能亂。”
“隨你。”
“那,暫時還是稱陶子吧。陶子這么多年其實一直生活在國外。比如美國。她現在回來了。為什么回來?不知道。總之回來了。那么她想見你。為什么想見你?不知道。總之想見你。對了,她會不會這么多年一直在默默地關注你啊滿叔?”
“我不用微信。她怎么關注?”
“是那種關注——默默地在地球那端關心著你的一舉一動你卻一無所知?”
“如果她真的一直在看著我,這么多年一直看著,她現在就不會懷疑我和譚斌案有染。”
“所以……所以,她已經對你很陌生了?”
“我對她也已經,很陌生了。”
“那,如果陶子那邊發生了什么事情,比如類似譚斌的事,你也會去調查她么?”
“不會。”
“為什么?”
“如果是你呢?”
“我也不會。就像現在,我也不會去調查你。道理是一樣的。”
“所以你不應該問為什么。因為你已經知道答案了。道理是一樣的。”
“不可動搖的堅定信任。”
“不可動搖的堅定信任。”
“懂了。都說磊磯村的人傻呢。我們倆一樣,深入骨髓的傻。認定了的人就認一輩子。”
“不管分開了多久,只要還是那個人,就照樣認。”
“城里人不一樣。”
“城里人不一樣。他們想多了。”
“他們想多了。所以才整宿整宿地睡不著。”
“所以才要喝鬼瞌睡。”
“哎?”
“繞回來了。”
胡曉麗一愣,然后馬上回過神來。“哈哈哈哈!剛才發現酒壺里有一根鬼瞌睡我們就開始聊東南西北的到現在才繞回來!”
“能繞回來就好!”
話音剛落,胡曉麗的笑容還在,倉里滿的臉卻又一沉。
“那么,你的老板石總,為什么要給我們看那一根鬼瞌睡?”
“他怕你睡不著?”
“他是不想讓我睡著才對!”
“信息量太大啊滿叔!我不懂。”
倉里滿把身子靠向椅背,然后用手摸著下巴。一秒,兩秒,三秒……終于——
“我也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