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國坐在辦公桌后面噼里啪啦地擊打著鍵盤,然后重重地回車——搞定!他松了口氣,慢慢地把身子靠向椅背。小美拿著筆記本進來了。
萬國伸手止住了她。“等一會兒。”
“知道了。”
說著小美轉身就要退出去。
“幫我把門關上。”
小美退出去,順手關上了門。萬國看著窗外,掏出了手機。他看著窗外的烏云越來越厚,拿著手機沉思著。一秒,兩秒,三秒……然后他打開手機撥號。對方手機響了半天才有人接。
“還以為你不會再打來了呢。”電話那頭是章頤。
“你急匆匆的這是要出門啊?”
“去磊磯山看看。”
“你這么拼,是鐵了心要把這事往他身上掛了?”
“你自己想想,譚斌最后出現在磊磯山,不是被他引導的還會是誰?”
“你已經知道是他告訴Paul磊磯山上有鬼瞌睡能治失眠?”
“沒有。本來我想你比我更容易查清這件事,可看來你并不上心啊,算了。”
萬國聽著手機半天沒吱聲。然后——
“喂?喂?”章頤喊著。
“你去吧。馬上要下暴雨了,小心點。”
“下暴雨?”章頤一愣,“沒有啊,萬里無云呢!你怎么知道我們這里要下暴雨?”
“哦!呵呵,是我們這里要下暴雨。忘了你在千里之外呢!”
電話那頭不吱聲了。萬國也不想說話。過了一會兒,還是章頤先開了口。
“那你,自己小心。我走了。”
萬國收起了手機,看向窗外。天空烏云密布,窗玻璃被一陣雨點擊打,發出“刷刷”的聲音。雨點并不連續,有一陣沒一陣,可是一陣比一陣兇猛。萬國貌似下定了決心。他打開手機微信,找到忻怡,開始發信。
“有暴雨。要小心。”
滬杭高速公路上,兩輛黑色奧迪車往杭州方向疾馳而去。劉本子開著第一輛車,旁邊坐著倉健。黑叔開第二輛,后排坐著倉里滿和忻怡。兩輛車以相同的速度前進,顯得頗為專業。天上烏云密布。沒雨。
“哈哈哈哈!雙硫碘化鉀!哈哈哈哈!”倉里滿狂笑著。
忻怡在一旁干著急。“啊呀你別說出來啊!”
“哈哈哈哈!沒想到萬醫生在讀書的時候那么瘋啊!”
“是咯。你沒想到吧?”
“喂,黑子!你能想到嗎?”
黑叔專心地開著車。倉里滿看著他一動不動的后腦勺大聲地問他。
“沒想到。”黑叔看著前方回答了一句。
“哈哈哈哈!他可真會裝!這么多年,一直裝酷,不食人間煙火的樣子。”
黑叔不露聲色,一門心思地開車。
忻怡掏出了手機。貌似有微信。
“完了!一定是來接我的人找我了。”
她打開手機,刷開微信看著。
“就和他們說你已經被我接走了。來那么晚,不知道今天有暴雨啊?不專業。”倉里滿嘟囔道。
“是萬國。”忻怡輕聲說道。
“哦。曹操。”
“他也說有暴雨。要我小心。”
黑叔繼續不露聲色地開著車。倉里滿卻自言自語似地大聲說開了。
“ZJ省暴雨災害每年導致約2千間房屋倒塌,另外有1萬5千間受損。”
“嗯?”
“2003年是暴雨災情最輕的一年,也占到全年災害損失總數的13%。”
“你研究這干嘛?”
“因災死亡13人,大牲畜1320頭。”
忻怡聽得目瞪口呆。她看了看黑叔的后腦勺,發現他一動不動,沒有任何反應。
“6月23日全省入梅,6月30日出梅。25日全省有一次強降水過程。開化、衢州、新昌、紹興、蘭溪、諸暨、淳安、富陽、建德、浦江、上虞、奉化、常山、龍游,都是在50mm以上的。可是降水最大的是伏龍,達到128.5mm。”
“芙蓉?”忻怡聽到了一個有趣的地名。
“埋伏的伏,一條龍的龍,伏龍,趴著的龍。”
“哦,我還以為是芙蓉花的芙蓉。”
“雖然不是花朵但也是一個很美的地方,美到我想死在那兒。”
“怎么死?”
“被暴雨洗滌,然后靈魂升華,肉體自然就死了。”
“不是因為伏龍這個名字?”
“你說對了。伏龍,的確是一個能讓強龍低頭的地方。”
忻怡看著倉里滿神叨叨的臉,一時說不出話來。黑叔不動聲色,繼續開車。
“6月24日19時15分,桐廬富春江水庫泄洪,流量達到每小時700立方米。”倉里滿根本停不下來。
“時間記得還真準。”
“6月24日晚,錢塘江也開始封港。那個美得我要死在那里的地方……”
“怎么了?”
“有5人失蹤,7間房屋倒塌。”
“天!”忻怡掩住了嘴。
“知道我為什么要和你說這些嗎?”倉里滿終于側過頭來看忻怡。
“嚇我唄。根據研究,男人從3歲開始就有恐嚇女人的沖動。”
“我是想告訴你,即使開車送你去杭州我們也做得如此專業。”
“是,是為了我?你研究這些數據是為了送我去杭州?安全保障?”
黑叔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專心地開著車。
“所以,我用了兩輛車。”
“你,不用吧?”
很明顯,忻怡已經被感動了。她的聲音無比柔和。
“如果一會兒會務組問你為什么不等他們的車來接你就走了,你就說……”
“我就說那是因為你們不夠專業,都不知道路上有多少概率會有暴雨!”
“妥了。他們的確來得太晚了,沒有留足應急時間。”
“他們會不會認為我耍大牌,太矯情了?”
“你應該耍大牌。”
“哦。”
忻怡低下了頭,臉上滿滿的寫著兩個字——幸福。
“伏龍鎮上還出現過一條白色的風柱,煞是好看!再加上冰雹,美不勝收!”
此時忻怡正沉浸在幸福的感覺中,并沒有仔細聽倉里滿的話。這時奧迪車突然猛烈地扭了一下,倉里滿和忻怡都在安全帶里被擰了半圈麻花。
黑叔忙說:“前面可能有車子被側風吹歪了。司機沒有經驗,真危險!”
“是本子?”倉里滿問。
“不是。應該是本子前面那輛車。”
“我想我們家的人不會這么弱。我相信你,黑子!”
正說著,外面暴雨傾盆而下!奧迪車的前擋風玻璃立刻模糊一片。雨刮器自動打開了。
高速路上的車都放慢了速度,唯獨兩輛奧迪車毫不示弱,超過一輛輛車,朝著杭州方向飛奔。
中午時分,在虹橋火車站內,柴非從一輛車的副駕駛座上下來。陳真從駕駛座里下來。他們跑到后備箱,陳真提出行李。
“陳真你快回去吧!這暴雨越來越厲害了。”
“好的前輩。不過大風大雨的你一個人出去,真的可以?”
“我必須一個人去。”
“韓門的視頻……”
“我一會兒在火車上再看一遍,然后你就可以發到圈子里了。”
柴非說著拉起行李箱,三步并作兩步地往車站里走去。陳真回到車里,提速離開。
柴非拉著行李徑直往里走著。車站里熙熙攘攘,好不熱鬧。
沒一會兒,柴非已經坐上了火車。她坐在靠窗的椅子里松了一口氣,看著車廂里一個個像落湯雞一樣的乘客,不禁搖了搖頭。她掏出了手機,點開了微信,然后“聊醫療”的圈子。里面有很多沒有讀的信息。這時,她突然被一個陌生頭像發的信息吸引住了。他點開了那個頭像,原來是高明。他私信柴非:
“謝謝你的邀請!”
柴非想了一想,然后回了一條:
“有意思嗎!”
那頭馬上有了回應:
“我欠你一塊玉。”
“我不要!”
“那我們伏龍鎮見。”
“你有膽嗎?”
“我敢送玉就敢去伏龍鎮。”
柴非看著窗外,想著什么。車廂里落湯雞越來越多了,每個人都很狼狽。柴非又發微信。
“我勸你還是別玩了。你不在那個層次。”
“我馬上出門。”
柴非看著微信,臉上露出了輕蔑的笑。她繼續寫:
“現在回頭還來得及。伏龍鎮不是你去的地方。你hold不住的!”
“我只要能hold住你就行了。一會兒見!”
柴非不禁咬牙切齒:“朗飛就出這樣的豬頭三。糟蹋了千馬,糟蹋了倉里滿。”
列車里響起了溫柔的女播音:“歡迎您乘坐和諧號動車組。本次列車是由上海虹橋開往杭州的G1369次列車。列車途徑嘉善南,桐鄉。上車后請您核對車票對號入座,將隨身攜帶的物品擺放在行李架上……”
萬國辦公室。
玻璃門上傳來敲門聲,然后小美推門而入。她手里端著一杯咖啡和一袋吃的。
“萬總,快吃吧,都幾點了你不餓啊?”
坐在辦公桌后發呆的萬國這才如夢初醒。
“哦,謝謝你小美。”
小美把吃的喝的放到了辦公桌上。萬國貌似非常急切地拿起咖啡就喝。
“今天你怎么了宅在里面。有什么我可以幫你的嗎?”
萬國喝下一口咖啡。“你幫不了。”
說著他打開袋子,拿出一條長長的三明治吃了起來。
“你慢點吃!倉總不在辦公室你怎么像丟了魂似的。你們倆還真是……哎!我不懂。”
“什么?”
“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就吵個不停。一個不在了,另一個就失魂落魄。”
“你是說倉總?”
“你也一樣。”
小美說著轉身離開了,隨手關上了玻璃門。萬國見狀,馬上拿起手機開始發微信。
“你到了嗎?”
是發給忻怡的。
杭州四季酒店里,忻怡和倉里滿面對面坐在一張餐桌上。餐廳里沒有其他人。忻怡在寫微信。倉里滿喝水。
“你說萬醫生現在在干嘛呢?”倉里滿幽幽地問了一句。
“在讀我的微信。”忻怡頭也不抬地說。
“他會不會突然出現在你面前?”
“干嘛?”
“上次我沒讓他去西安,結果晚上我回酒店的時候他……”
“他突然出現在你面前?”忻怡從手機里抬起頭來。
“嗯。把我嚇一跳。”
“我可沒有那么大魅力。”
“露出來了。”
“哎?”
“你的心理活動。我沒說萬醫生會不會突然出現在這里是為了你啊!”
“你,你怎么那么壞!”忻怡作勢要扔手機砸倉里滿。
“你要小心。琢磨人心理的,最怕的就是走偏心。因為一走偏心就再也不準了。”
忻怡決定不再理他的怪話。“我下午講完課就去靈隱寺,去把心洗一洗。你陪我去嗎?”
“我不去。本子和倉健會一直送你去你想去的地方。”
“換人了?”
“讓你圖個新鮮。”
“還有比你更新鮮的人?你可以稱得上天下最大的新鮮怪了,每次都讓人看不懂。”
這時劉本子和倉健走了進來。忻怡見狀起身離座。倉里滿坐著沒動。
“講課愉快!忻怡教授!”他在忻怡身后大聲喊著。
忻怡徑直走出了餐廳。劉本子和倉健跟著也出去了。倉里滿只喝了一口茶,黑叔就出現了。
“我們走吧黑子。一會兒去伏龍還得開兩小時,而且路不好走。”
“這天氣,他們都會到嗎?”黑叔擔心地問。
“不但都會到,而且都會準時到。”
“老大威武!”
“不是我。是那個女人威武。”
說著,倉里滿喝了最后一口水,起身離座。黑叔跟著他走出了餐廳。
萬國站在辦公室的窗前看外面暴雨如注。窗玻璃被打得嘩啦啦響。萬國掏出手機看微信。
“我害怕!”是忻怡。
萬國馬上打字回復:“怎么了?”
“他會不會殺了我?”
“好吧,你喜歡上他了。”
“你不要亂講。”
“上一次愛上他的那個女孩也問了一句同樣的話——他會不會殺了我。”
窗玻璃上噼里啪啦的雨聲更猛烈了。萬國看著窗玻璃,臉上寫著兩個大字——擔心。
“我講完課了。本來想去靈隱寺,可現在下這么大的雨,我不想去了。”
“你還是想去的對吧?你想讓我勸你不要去。我不勸的,你聽從內心的召喚吧。”
萬國繼續看著噼里啪啦的窗玻璃。窗外已經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見了。等了一會兒——
“好吧。”
看了這條微信,萬國沒有再回復。
已經是傍晚時分。黑色奧迪車在被暴雨罩得嚴嚴實實的杭州公路上飛馳。四周除了雨水就是大風,什么也看不清。黑叔開著車,神情非常安然,根本看不出因為暴雨他有任何不安和多余的動作。倉里滿坐在后座,扭著頭看著窗外,同樣地神情坦然,貌似外面的大風大雨和他根本沒有關系一樣。兩個人都不說話,車里異常安靜,只聽見打開雙跳燈后的“噠噠噠噠”的聲音。一會兒,車子在經過了寫著“伏龍鎮”的指示牌后右轉開上了一條小路。
暴雨!暴雨!寫著“伏龍鎮”三個大字的招牌被風雨刮得搖搖欲墜。黑色奧迪車飛速地經過了招牌,車底下飛濺起大片的泥水,義無反顧地往前開去,瞬間就淹沒在雨幕中不見了。
此刻小美拎著包走進了萬國的辦公室。萬國正靠在椅子里,雙手抱著后腦勺,看著窗子發呆。
“我走了萬總!雨小了,乘機快回家吧!”
“好。”
萬國看都沒看小美一眼。小美愣了一會兒,最后還是離開了。這時萬國的手機響了。
“嗨!”萬國發現是史云打來的,便溫柔了起來。
“嗨!我到你這兒來吧?我想去你們的飯莊吃飯。好久沒去了。”
“好的,那我就在辦公室里等你。”
“嗯。我快到飯莊的時候打你電話你再過來正好。”
“拜拜!”
萬國收起了手機。他想了想,突然從椅子里跳了起來,然后徑直朝倉里滿的辦公室走去。
萬國推開了門。暗黑的辦公室里空無一人。萬國走了進來。他把門直直地開著,然后往里走,走,一直走到窗子前。他拉起了百葉窗簾,站在窗前看著對面——韓門的窗關著。雨停了,剛剛停。天空中居然透出一片紅色的晚霞,煞是好看。萬國往左看了看,發現一頭雪鷹急匆匆地飛到院標前,然后伸出雙爪抓住了院標,把身子掛在了上面。萬國不禁露出了一絲微笑。他又看向韓門的窗子——窗子緊緊地閉著。上下左右有幾扇窗子被打開了,貌似在暴雨過后透透氣,吸收著難得的雨后初霽的甜美空氣。可是韓門的窗子卻一直緊閉著。萬國放下窗簾,走到電視機前打開了電視。電視上正播放著一張衛星云圖。
電視播音:“……預計本市的降水有所減弱。暴雨云團正在ZJ省中部聚集,未來可能有更大的暴雨襲擊杭州及其周邊。杭州已經發布暴雨紅色預警……”
萬國關閉了電視機。他耷拉著腦袋,慢慢地走出了辦公室,關上了門。室內恢復了黑暗。但靠墻站立著的雪鷹標本那水晶般透明的雙眼卻越來越亮,越來越亮……
……
伏龍鎮客棧伏龍廳宴會廳。
這是一間很開闊的大廳。眼睛所見沒有一根柱子,四周一律是厚重的原木作墻。天花板是放射狀的粗大椽木,椽木聚焦的中央是一盞層層疊疊無比華麗的水晶吊燈從高高的頂上傾瀉而下,煞有鎮力。地板更是木木木!一條條鋪滿每個角落。大廳的幾個角落放著深色的木柜,木柜上有各種廚具和餐具,微波爐和烤箱也赤裸裸地擱在那兒,沒有任何礙眼。一只壁爐里正從容地燒著幾根木頭,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也把大廳的一角映射得紅彤彤的。四周的窗子全都開著,任憑暴風雨在窗外肆虐也只有零星的雨點可以飄進來,倒也不失野趣。當你感覺到這是一家典型的鄉村俱樂部的時候,你的眼睛會被這大廳里的兩樣東西吸住——不是巨大的水晶吊燈,而是墻上的一幅幅油畫和大廳中央那張巨大無邊的木桌。那簡直不是一張桌子,因為在桌面上幾乎可以容納現在坐在它周圍的四個人同時跳廣場舞還綽綽有余。那四個人是徐東,金文泰,于浪夕和盛崗。這四個人貌似已經在大廳里坐了很久了。他們每個人身穿清一色的雪白襯衫,頭臉都收拾得山清水秀,手里不停地把玩著紅酒杯。他們的臉上都露出了那些外企老總常見的表情包——故作深沉又含而不發。
金文泰抬頭看了看窗外。“雨水充沛啊今天。”
“現金流。”
金文泰一愣。“你說什么盛崗?”
“現金流么,雨水,是個好兆頭。我辦公室窗的下面就是一條河,風水看過的。”
“對了,你怎么搬到鄉下去了我正想問你呢。”
“靜安寺的辦公室還在。這不剛成立了precision medicine的部門么,浦東也有辦公室。”
“有眼光啊盛崗!precision medicine也弄,有潛力。北極朗通有前途!”
“有錢力。你也不用給我來虛的了老金。誰不知道你們南爾森才是precision medicine的帶頭大哥啊。再說了老于他們家,西子,也在下大血本呢。我們只能算是follower吧。”
“要說還是現金為王啊!像老徐,他們東盛,盤子那么大,恐怕也沒有你花錢爽。”
“公司是public還是private,哪個好,各有各的說法。不過我倒是喜歡不要上市。”
“羨慕你啊!哎對了,說起這個,盛崗,也許你說到點子上了。”
“你是說我們北極朗通應該轉成private嗎?”
“怎么可能。你現在多大還想著退出華爾街?上了船還想下來?”
“降價啊,老金!你剛才還說現金為王,這一降價你這cash flow生生被砍一刀好吧!”
徐東終于聽不下去了。“說什么哪!”他喊了一聲。
金文泰停不下來。“我們這幾家都是華爾街上市的,難弄。難怪還真有公司想著退出華爾街呢!”
“我們今天坐在這兒一天了,是琢磨這事嗎?”徐東歪著眼看向金文泰。
于浪夕跟進。“大家用點心。他們就要到了。”
金文泰終于拉回了話題。“聽說長腳已經到了。”
“他到了?”
說著于浪夕看了看門口,沒有任何動靜。
“長腳么你知道的,到是到了,還要裝鬼弄神有一會兒呢,現在不會出現的。”
徐東一皺眉。“好啦,還是考慮考慮自己的現金流吧!瞎講有什么好講的啦!”
這時,一陣大風從窗外吹進來。壁爐里的火亮了起來。大桌上的一只空罐頭被吹倒,然后開始滾了起來。所有人的眼睛都跟著那只罐頭,直到它滾下了桌子,掉落到地上,繼續滾。
“罐頭怎么就滾起來了?”徐東問。
“有力量啊!有力量在吹,它就滾起來了。”金文泰不以為然地說道。
于浪夕卻一語點穿。“韓門。”
盛崗也在點頭。“韓門的力量,可以有。”
“說實話,如果只有韓門一個人向我開口,我倒不怕。”金文泰說。
“沒有如果,現在是韓門和倉里滿兩個人開口了。”徐東苦笑了一下。
“所以才麻煩。”
“這么多年來,你們誰見過醫院,像油醋街這樣的醫院和經銷商一起搞事情的?”
“沒有。大醫院向來是和我們原廠搞事情的。”
于浪夕嘀咕了一句:“有創意。”
“什么?”
“不得不佩服韓門很有創意。想想六年前東盛要甩掉經銷商走直銷為什么會輸。”
金文泰和盛崗都把目光投向徐東。
于浪夕繼續說:“輸就輸在當時東盛沒有和醫院一起做事,沒有得到醫院的支持。”
“醫院怎么支持?對醫院來說沒有任何好處,該多少錢進貨還是多少錢進貨。”
“所以弄不下去。最后一個爛攤子,好在我們老徐扭轉乾坤,不然真不知道怎么收場。”
“你是說這次方向反了,是醫院自己提出來要原廠走直銷?”
“醫院自己提出來就有利益訴求。”
“那不就簡單了么。韓門要的就是醫院的利益,所以才會壓原廠的價。”
“是個高手。”
“高手。他看得很遠。因為如果原廠降價了,再回過頭來收拾經銷商,一個也跑不了。”
“一箭雙雕。說實話,這才是一個院長應該做的事,是模子。”
“我聽說那些經銷商現在還樂呵呵的,認為韓門要對原廠下手,和他們沒有關系。”
“那就讓他們樂吧。大難臨頭的時候沒有一個人可以幸免。對了老于,那句話怎么說?”
“雪崩發生時沒有一片雪花是可以逃脫罪責的。”
“到時候他們經銷商也逃不了罪責,就因為他們沒有和我們一起抗爭。”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的時候徐東一直沒有吱聲。這時他輕輕地問了一句:
“所以你決定抗爭了?”
聲音不響卻讓所有人都閉了嘴。過了一會兒金文泰才說:
“這……這不就是我們兄弟幾個坐在這里的原因么!”
“說說說說說半天都不在點子上!還能不能聊了啊!”徐東很不耐煩。
“聊!”
“聊!”
其他幾個都附和著說。
徐東問:“剛才是誰說韓門會回過頭來收拾經銷商的?”
金文泰看向盛崗。盛崗吃驚地看著徐東,然后說:
“我。”
“腦殘!”
盛崗一下子站了起來。他怒視著徐東。
“你說什么!”
“我說你腦殘!”
金文泰見狀不妙,站起來擋在了盛崗前面。
“搞什么啊!自己先鬧起來了!對手都還沒出現就先自殘了啊!”
徐東也站了起來。他手里拿著手機,滑拉了一下,然后把手機扔到了桌子上。
“你們自己看吧。剛發布到圈子里的視頻。”
于浪夕也站了起來。盛崗,金文泰和于浪夕慢慢移到徐東那一邊,低頭看桌上的視頻。
他們看見視頻里——
柴非在韓門辦公室里采訪韓門。
柴非:“剛才說了那么多,現在請韓院長用最簡單的話總結一下您這次改革醫院供應鏈的初衷和最終要達到的目的可以嗎?我相信我們這個‘聊醫療’圈子里的同道們都很想聽一聽。”
韓門:“四個字——基業長青。”
柴非:“果然言簡意賅。”
韓門:“當然,你的意思是沒聽懂。”
柴非:“三個字——沒聽懂。”
韓門:“我解釋一下。”
柴非:“好。”
徐東慢慢離開了大桌子。其他三個人互相看了看,然后更緊地湊在一起看視頻。
視頻繼續——
韓門:“我想讓所有和我們醫院合作的經銷商基業長青。”
金文泰和盛崗面面相覷。于浪夕暗暗地點了點頭。徐東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風雨。
視頻繼續——
柴非:“所以這次的改革是要幫助經銷商和醫院一起成長,變得更專業,更有企業家精神。”
韓門:“說得好。很多人都以為我們會消滅經銷商。其實這是錯的。”
柴非:“因為經銷商是我們自己的企業,是根植于我們土地上的樹木,我們不能任性地砍伐。”
韓門:“相反,我們要培養這些樹木,幫助它們基業長青。”
柴非:“我明白了。”
韓門:“不,你不明白。”
柴非莞爾一笑。
韓門:“比如我剛才說的要幫助經銷商變得更專業,怎樣理解專業這兩個字呢?”
柴非:“我怕說錯。”
韓門:“你一定會說錯。大多數人都認為專業就是指產品知識,甚至醫學知識更專業。”
柴非:“不是嗎?”
韓門:“這是很低級的想法。”
柴非:“嗯……韓院長能否換一個詞,不要用低級這兩個字,容易誤會呢。”
韓門:“那就是low,很low的想法。”
柴非:“好吧,我放棄。就說這是很low的想法吧。然后呢?”
韓門:“真正的理解是五個字——企業家精神。”
柴非:“企業家精神?”
韓門:“對自己的企業有愿景,有使命,有策略,有計劃,培養人才,開疆拓土,逐漸壯大。”
柴非:“Vision and Mission.”
韓門:“要像現在我們看見的那些成功的外企,他們一百年前一樣,從小做起,踏踏實實發展。”
柴非:“這次我真的明白了。”
韓門:“你確定嗎?好,那我問你,你所接觸的經銷商之中,哪一家是做得最好的?”
柴非:“我想您現在說做得最好的,應該是指就剛才您提出的那些vision和mission方面吧?”
韓門:“沒錯。”
柴非:“我想到的第一家經銷商就是千馬醫療。”
一只手伸過來按停了視頻,然后拿起了手機。正看得津津有味的三個人抬起頭來發現是徐東。
“夠了。”徐東按滅了手機。
“韓門和柴非一唱一和,倒挺有夫妻相。”金文泰說。
盛崗委屈地問:“這是發到圈子里的?我怎么沒看見。”
“幾分鐘前剛剛發的。”徐東說。
“你幾分鐘前才看得這視頻,這就回過頭來罵我是腦殘了?”
金文泰打抱不平。“對啊,這不公平。如果盛崗看過這視頻他也不會說韓門回過頭來收拾經銷商了。”
“錯。韓門要養大經銷商,這不是他新鮮的想法。你們在西安會上沒認真聽他講。”徐東搖著頭說。
“西安會?他就放了一段采訪長腳的視頻。”
“這還不夠嗎?而且他還宣布要和長腳一起做這件事的,醫院耗材供應鏈改革。”
“他這盤棋下得還真大。”
“你說那些經銷商現在看見這視頻了,該怎樣想?”盛崗看著金文泰問。
“他們也許不敢相信吧?”
于浪夕插嘴道:“不,他們相信。因為,他們只能相信。”
“沒錯。除此之外,他們還能做什么呢?除非……”徐東欲言又止。
于浪夕跟進。“除非有人讓他們不相信。”
金文泰和盛崗貌似明白地點了點頭,不過那是一種猶豫的點頭。
徐東一揮手。“好了,說說我們自己吧!”
說著他回到了自己的椅子里。其他三個人也都就座。
“所以我們,我們……”徐東用手指一次點著金文泰,于浪夕和盛崗,還來回點了兩遍,“……我們,才是韓門和長腳這次搞事情的終極目標。到現在這點你們應該都相信了。”
“難道這次柴非把我們一起喊到這兒來就是來向我們攤牌的?”
“我記得柴非上次在高爾夫球場說過一句話——要么現在就動手,要么就永遠閉嘴。”
“所以她是喊我們過來向他們叫板的?到底什么狀況!”
徐東笑了。“別忘了,我們不是第一個躺槍的,還有一個倒霉蛋會在我前面死。”
此言一出,眾人都松下了身子。
“朗飛!”
“所以這次柴非把我們喊過來是要給我們機會琢磨琢磨到底要不要反。”
“老于到底是玩玉的,有道理。”
徐東把身子探向前說:“還有,如果要反,怎么反。”
“所以才把我們先喊來,而她和長腳姍姍來遲?”
“因為一旦長腳出現在這個屋子里,我們要反就該反了。過了,就沒機會了。”
“那我們到底反不反?”
眾人看向徐東。徐東把酒杯慢慢地抬到嘴邊。他的眼睛怔怔的,貌似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
這時,在伏龍廳的VIP客房里,倉里滿正在用一塊很大的熱毛巾擦著臉。然后他又拿起梳子梳頭發。他小心地把頭發梳整齊,然后拿起什么東西涂在臉上,還噼里啪啦地拍打臉皮。有一個女服務員進來收走了毛巾梳子等物品。倉里滿收拾停當,就往一張皮椅子里坐了下去。他繼續看電視。
這時傳來敲門聲。倉里滿沒有反應。稍頓,黑叔推門而入。他悄悄走到倉里滿旁邊和他耳語。
“搞定了。”
“雨大么?”
“大。”
“風大么?”
“大。”
“他們都到了?”
“四個人正在伏龍廳里開會。”
“教授呢?”
“本子和倉健帶她去靈隱寺了。”
“嗯。”倉里滿點了點頭。
黑叔等了幾秒,見倉里滿不再吱聲就轉身出去了。倉里滿繼續安靜地看電視。
靈隱寺大雄寶殿。
忻怡手持三柱清香在釋迦摩尼佛像前站著。劉本子和倉健一左一右站在忻怡身后遠處。他們手里都拿著長長的滴著水的雨傘。殿堂里沒有其他香客。殿堂外暴雨如注。忻怡把三柱香插在香爐里,然后一直跪著,仰著頭,虔誠地看著佛像。劉本子不禁看了看倉健,倉健面無表情,一動不動地站著。劉本子見狀也站著不動了。殿堂深處傳來鐘聲——噹!噹!噹!噹!忻怡深深地一拜。她伏在地上,一秒,兩秒,三秒……香爐里她的香冒出冉冉的青煙。忻怡伏在地上雙手手掌向天攤開,貌似在祈求上天的施舍。一秒,兩秒,三秒……劉本子看過來。倉健沒動。忻怡終于直起身來,跪著,仰頭看佛像,雙手合十放在胸前,嘴里念念有詞。然后又拜倒在地上。她雙手向天攤開,一秒,兩秒,三秒……鐘聲傳來。她的身子居然在微微顫動!她在哭泣?劉本子有點吃驚。他看了看倉健,發現他依然一動不動。噹!噹!噹!很久,忻怡終于有直起了身子。她雙手合十,仰頭看佛,卻已經淚眼朦朧——沒人看見,只有佛知。忻怡三拜后起身。就在這時,一個披著袈裟的老法師從里面走了出來。他和顏悅色,非常鎮定地看著忻怡。忻怡眼睛一亮,隨即雙手合十低頭致意。
“大師!”
“施主!我聽弟子說有一個女施主在祈愿。我非常好奇,如此磅礴大雨,是什么人,因了什么緣,不辭辛苦來到這里。所以出來一看究竟,還望包涵!”
“大師,我糾結。”
“阿彌陀佛!請講。”
忻怡靠近了法師。法師低頭。忻怡看了看站在門口的倉健和劉本子。法師嘴里念叨了什么。
“施主有大神護佑,但說無妨。”
忻怡也低下了頭,微微開口,細聲說話。
“一個眼里有殺氣的人,今天可能要造孽。我祈求佛主讓他打消這個念頭。”
“眼里有殺氣,恐怕已經無法回頭。”
劉本子正看著這邊。倉健還是目不斜視地站著。
“我求佛主暴雨滔天,讓他回頭。”
法師搖頭。“要造孽的人,暴雨滔天反而會讓他更加癲狂,甚至會成為他的兇器。”
“大師,連佛主也阻止不了他嗎?”
“不能。因為他心里沒有佛主。”
“大師,我能阻止他嗎?”
“不能。因為他心里沒有你。”
“我來晚了。”
“他要造孽,讓他造孽。你能做的,是不要讓更多的人因為他的造孽而犧牲。”
忻怡詫異地抬頭看法師。法師雙手合十,頭低得更深了。
“如果這樣,你就圓滿了。阿彌陀佛!”
“我不知道我該怎么辦啊,大師!”
“造孽者太強,你不是他的對手,趁早收手吧!”
“可能已經太晚了。”
“去找你的船吧。什么船把你渡到這個苦海,你就要坐那艘船回到岸上。”
“明知苦海無邊,但心有所向,可能回不了岸了。”
鐘聲傳來——噹!噹!噹!門邊的劉本子和倉健都目不斜視地站著。
“阿彌陀佛!那就請施主渡另外一個人上岸吧!”
“請法師明示!”
“哈哈哈哈!恕我不說。送施主四個字——不忘初心。”
說著,法師雙手合十施了一個禮,然后轉身往里走去。忻怡看著法師的背影,貌似在琢磨法師的話。過了一會兒,她轉身朝邊門走去。劉本子和倉健靠近她。倉健遞給忻怡一個墨鏡。忻怡一愣,隨即接過墨鏡,戴上了。她定了定神,然后看著倉健。
“里面有觀音菩薩。”她說。
倉健一愣,隨即恍然大悟!他把手里的傘交給劉本子,然后轉身往殿堂里走去。劉本子看著倉健的背影。忻怡則抬腳跨出門檻,戴著墨鏡抬頭看天。風很大,裹著雨水撲到她身邊。劉本子打開一把雨傘要替忻怡遮風擋雨。
“不用。吹吹風,挺好。”
劉本子收起了雨傘。
“好大的雨。”
“是。”劉本子從嘴里擠出了一個字。
“難得靈隱寺這么安靜。”
“是。”又擠出一個字,還是同樣的一個字。
忻怡見劉本子不善言辭,就對著他微微一笑。劉本子低頭。
鐘聲傳來——噹!噹!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