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卡爾哲學原理附形而上學思想》
《笛卡爾哲學原理附形而上學思想》(Renati des Cartes Principia Philosophiae,accesserunt eiusdem Cogitata Metaphysica)一書1663年出版于阿姆斯特丹。斯賓諾莎生前一共只出版了兩部著作,一部是后來匿名出版的《神學政治論》,另一部就是以他自己名字公開發表的《笛卡爾哲學原理附形而上學思想》。關于這部著作寫作和出版的經過,在《斯賓諾莎書信集》里保存了幾封有關的書信注110,尤其是1663年7月斯賓諾莎從伏爾堡寄給友人奧爾登堡的一封信(第13封信):
高貴的先生:
盼望已久的信終于收到了。在開始答復您之前,我想簡略地告訴您,為什么我沒有立即給您回信。
當我四月份搬到這里后,我就動身到阿姆斯特丹去了,因為在那里有一些朋友請我把一部依幾何學方式證明的《笛卡爾哲學原理》第二篇和闡述某些重要形而上學問題的著作提供給他們,這部著作是我以前在向一個青年人講授哲學時,由于不愿向他公開講解自己的觀點而撰寫成的。他們又進而請求我,一有機會就把《哲學原理》第一篇同樣也用幾何學證明方式寫出來。為了不辜負我的朋友們的愿望,我立即開始了這項工作,兩個星期就把這個任務完成了,并親手交付給他們。接著他們又懇求我讓它出版。不過我提出了一個條件,要他們當中哪一位朋友為我這本著作的文字做一番潤飾功夫,并且加上一個短序,向讀者聲明:我并不承認這本著作所闡發的全部觀點是我自己的,甚至我自己的看法正與寫在這本著作中的許多觀點相反。而且他還應當列舉一兩個例子來證明這點。所有這些由一位負責經管這部著作的朋友允諾去做了。這就是我在阿姆斯特丹耽擱的緣由。
……親愛的朋友,終于這個時機到了,我可以向您說明所發生的這一切,并且告訴您為什么我會讓這本著作問世。原因可能是這樣:我想趁此機會,使得那些在我們國家身居要職的大人物中,有人可能極想看到我的其他著作,而這些著作我承認確實是表達了我自己的見解的,那時他們將會使我出版它們而不致有觸犯國家法律的任何危險。如果事情正是這樣,那么我就會毫不猶豫地立即付印,但如果事情并非這樣,那么我寧可沉默而不冒昧強加己見于人,以至拂逆國人,遭人敵視。注111
情況是這樣,大約在1662—1663年間,萊登大學一個青年學生名叫約翰尼斯·卡則阿留斯(J.Casearius)來萊茵斯堡向斯賓諾莎求教哲學,不過這個學生在斯賓諾莎看來“還太年輕,性情未定,并且貪愛新奇勝于追求真理”注112,因而他不愿向他講授自己的哲學,而改授以笛卡爾哲學。在講授的過程中,斯賓諾莎用幾何學方式撰寫了《笛卡爾哲學原理》第二篇和第三篇一部分。1663年4月斯賓諾莎剛從萊茵斯堡搬到伏爾堡時,他想再次探望一下他的老朋友,去了阿姆斯特丹,在那里他大約逗留了兩個月。在這次訪問阿姆斯特丹時,他給他的朋友看了他用歐幾里德幾何學方式對笛卡爾《哲學原理》第二篇的證明。雅里希·耶勒斯、路德維希·梅耶爾以及其他一些信仰笛卡爾哲學的朋友立即說服他對笛卡爾《哲學原理》的第一篇也做出同樣的闡釋。他就在逗留阿姆斯特丹期間(大約五月份),花了兩個星期完成了這項工作,并且又匯集了他以前在笛卡爾思想影響下對一些形而上學問題進行討論和思索的結果成《形而上學思想》,一并交付給了他們。可是他的朋友們希望他能允許他們將這部著作出版,不過斯賓諾莎提出一個條件,即他的朋友應當為此書寫一序言,聲明它不是闡發他自己的觀點,而是闡發他并不贊同的笛卡爾的觀點。在友人梅耶爾按照他的要求寫了序言并做了一些文字潤飾之后,這部《笛卡爾哲學原理附形而上學思想》拉丁文原本就于1663年秋天在阿姆斯特丹問世。出版者是他的朋友利烏魏特茨。書前還有一首作為題辭的詩,它是由梅耶爾“最老最好的朋友”醫學博士鮑麥斯特作的。一年之后斯賓諾莎另一位朋友巴林將此書譯成荷蘭文出版。
理解這部著作的一個關鍵地方,就是這部著作并不像斯賓諾莎其他著作那樣是闡發他自己的觀點,而是用幾何學方式陳述他自己并不贊成的笛卡爾的觀點,正如斯賓諾莎在上面所引的信中所說的:“我并不承認這本著作所闡發的全部觀點是我自己的,甚至我自己的看法正與寫在這本著作中的許多觀點相反。”注113但是斯賓諾莎為什么用自己的名字出版的不是闡發自己觀點的著作,而是闡述另一位哲學家的而且又是自己所不贊同的觀點的著作呢?要理解這點,我們必須深入到斯賓諾莎當時所處的歷史背景和生活環境中去。
斯賓諾莎第一批哲學著作形成是在17世紀后半葉。這一時期正是尼德蘭共和國處于內政外交的嚴重緊急關頭。在國外,不甘心失去自己領地的西班牙國王與天主教結成聯盟,妄圖卷土重來消滅這個新教共和國,而克倫威爾為建立“全歐新教徒聯盟”也試圖再次發動英荷戰爭,以便吞并尼德蘭。在國內,以奧倫治皇族為代表的君主派伙同加爾文教牧師為奪取統治權向以德·維特為代表的共和派展開了瘋狂的斗爭,他們利用共和派的暫時困難,煽動說這是來自上天的對不信神的統治者的懲罰,為了尼德蘭的安寧,應當樹立年輕的奧倫治公爵的最高權威。他們喊道:“摩西和亞倫、君權與《圣經》”必須永遠結合在一起。政治上的斗爭必然反映在意識形態上,君主派的奧倫治皇族和加爾文教牧師為了維護他們的統治和正統的基督教教義極力反對新思想,甚至笛卡爾哲學也遭到他們的仇視。烏特萊希特大學評議會和萊登高等學院董事會早在1642和1648年就禁止新哲學(如笛卡爾哲學)在大學講授,1656年荷蘭還頒布一條敕令,禁止所有荷蘭大學開設笛卡爾哲學課程。在這樣一個新思想遭到嚴密控制的時代,像斯賓諾莎這樣一位剛剛遭到猶太教會“永遠開除教籍”和“詛咒”的自由思想家,當然就不能不謹慎考慮是否讓自己的著作出版。他在前一年寫給奧爾登堡的信中就已經對他的《神、人及其幸福簡論》一書是否出版感到擔心,他說:“的確,我害怕當代的神學家們會憎惡這部著作,會以他們平素的積怨攻擊我,我是極端厭惡他們的爭論的。”注114盡管奧爾登堡多次勸他打消顧慮,但他終于未能讓它出版。因此斯賓諾莎當時已清楚地意識到獨自出版自己的著作的困難性,他不得已暫時放棄出版自己著作的計劃。
但是,這只是一種權宜之計。作為一位正直的著作家,總希望有一天能使自己的著作問世,以使自己的思想能為讀者所理解并接受。斯賓諾莎這時可能有這樣一種打算,即借助于某些執掌政權的大人物的支持來出版自己的著作。要做到這一點,對于他來說,最有效的辦法無非是出版一部不是闡述自己觀點的學術著作,以引起那些身居國家要職的大人物的興趣,所以他在上面致奧爾登堡的信中說道:“我想趁此機會,使得那些在我們國家身居要職的大人物中,有人可能極想看到我的其他著作,而這些著作我承認確實是表達了我自己的見解的,那時他們將會使我出版它們而不致有觸犯國家法律的任何危險。”這就是斯賓諾莎當時為什么要出版《笛卡爾哲學原理》這部書的目的。不過,正如以后的事實所證明的,斯賓諾莎這種期望是落空的,他的絕大部分著作在他生前都未能得到出版,后來唯一出版的一部書,即《神學政治論》,還是匿名發表的。
由上述情況可見,《笛卡爾哲學原理》一書乃是斯賓諾莎在1662年底至1663年上半年于萊茵斯堡撰寫的,其最初的動機是作為對學生講解笛卡爾哲學的講稿,而當時他自己的哲學觀點已明顯地與笛卡爾的觀點分道揚鑣了。
困難的問題在于附錄《形而上學思想》的撰寫時間,從該書的形式和內容上看,該書顯然不屬于1662—1663年間的產物,它的論述形式不像《笛卡爾哲學原理》那樣采用幾何學證明方式,而是普通的分篇、章、節的論說體。更重要的是,它的內容似乎并不是單純陳述別人的觀點,而是闡明作者自己的觀點,因此一些斯賓諾莎研究者認為這篇著作乃是斯賓諾莎在寫作《笛卡爾哲學原理》之前的作品。例如弗洛依登塔爾(J.Freudenthal)在其《斯賓諾莎和經院哲學》里就認為,在《笛卡爾哲學原理》寫作之前,斯賓諾莎就編成了《形而上學思想》,這次為了同《笛卡爾哲學原理》一起發表,哲學家重新修訂了一下,其基本內容不是反對笛卡爾主義,而是反對經院哲學。注115我們基本上同意這種看法,即《形而上學思想》的著述時間一定在《笛卡爾哲學原理》的寫作之前,斯賓諾莎在著述《形而上學思想》時,尚未有這樣一種思想,即他是在撰寫一部他自己本不贊同的別人的觀點的著作。
但《形而上學思想》究竟是斯賓諾莎在何時撰寫的呢?或者說,《形而上學思想》與《神、人及其幸福簡論》相比是更早期的著作,還是繼這部早期著作之后的作品?根據我們的探究,《形而上學思想》絕不能是在《神、人及其幸福簡論》完成之后撰寫的,我們的理由有兩點:第一,從這兩部著作的內容來看,《形而上學思想》的觀點似乎比《神、人及其幸福簡論》更在先,我們有兩個明顯的證據:首先,斯賓諾莎在《形而上學思想》里和笛卡爾一樣,只承認神是萬物的卓越因,而不承認神是萬物的內在因,而在《神、人及其幸福簡論》里斯賓諾莎已拋棄了這種神為萬物卓越因的笛卡爾觀點了,并且明確地提出“神是一個內在因”注116。其次,在《形而上學思想》里,斯賓諾莎和笛卡爾一樣,明確主張人的心靈具有自由意志,而在《神、人及其幸福簡論》中,斯賓諾莎顯然否定了這種笛卡爾觀點,主張人的心靈沒有意志自由。注117因此,如果我們說《神、人及其幸福簡論》一書表現了斯賓諾莎自己的哲學思想已基本形成的話,那么《形而上學思想》一書則似乎表現出斯賓諾莎尚未達到這一階段,在它里面還基本上保留了笛卡爾思想影響的痕跡,因此它只能說是一部斯賓諾莎尚未基本擺脫笛卡爾哲學影響的更早期著作。第二,斯賓諾莎在1663年(當時他的哲學體系已基本形成)決定要把《形而上學思想》作為他自己并不贊成其觀點的《笛卡爾哲學原理》一書的附錄放在一起發表,這一事實就明確證明他自己當時已對《形而上學思想》的內容持某種批判的否定的態度,也就是說,他當時已把《形而上學思想》看成是自己思想不成熟時期的模仿笛卡爾的著作。一個很明顯的理由就是他當時根本未想把他當時已寫就的并曾經竭力準備出版的《神、人及其幸福簡論》與《笛卡爾哲學原理》合并一起出版,原因就是《神、人及其幸福簡論》乃是表述他自己觀點的著作,這也就反證了《形而上學思想》乃是比《神、人及其幸福簡論》更早期的著作。如果我們這種推測是正確的話,那么《形而上學思想》一定是斯賓諾莎在開始寫作《神、人及其幸福簡論》之前撰寫的。既然《神、人及其幸福簡論》一書的撰寫時間是在1658—1660年,那么我們可以確定《形而上學思想》大約是斯賓諾莎在1656—1658年間的作品,也就是他在被猶太教公會開除教籍后一兩年的作品。注118
《笛卡爾哲學原理附形而上學思想》一書的結構,正如書名所示,包括兩個部分:《笛卡爾哲學原理》和作為附錄的《形而上學思想》。前者是采取幾何學方式講述笛卡爾哲學原理,后者則是對一重要形而上學問題和概念分析說明的札記。
《笛卡爾哲學原理》第一篇闡述笛卡爾哲學一般形而上學原理,主要取材于笛卡爾的《第一哲學沉思集》和《哲學原理》第一章“論人類知識原理”。在本篇緒論里,斯賓諾莎首先揭示了笛卡爾的懷疑方法和知識基本原則,雖然他自己對這種方法和基本原則保持批判的態度,然而由于這是向學生講授笛卡爾哲學,所以他完全按照笛卡爾原來的表述來呈現,十個界說全部引自笛卡爾《第一哲學沉思集》附錄里的界說。一個值得注意的地方是斯賓諾莎對笛卡爾哲學命題體系的處理。在笛卡爾的附錄里,第一個命題是“簡單地考察神的本性就可以認識神的存在”,而這個命題在斯賓諾莎的《笛卡爾哲學原理》里列入了第五個命題,前面四個命題是根據散見在《第一哲學沉思集》和《哲學原理》中的觀點構成的,它們的中心思想即“我思故我在”。斯賓諾莎這樣的處理會使我們更清楚地理解笛卡爾哲學的本質,因為笛卡爾哲學的出發點和基本前提是“我思故我在”,這是他的知識基本原則,一切結論都從“我思”這第一義諦推導而出,因此神的一切性質也應該從這一前提出發。笛卡爾在其《第一哲學沉思集》附錄里,把神的存在列為第一命題,這是和他的知識基本原則矛盾的。所以,斯賓諾莎需要對笛卡爾命題體系做一番重新編排和改造,只有這樣才能更符合笛卡爾的觀點。自命題五之后的十七個命題都是討論神的存在及其性質。這里神的觀念基本上是笛卡爾的神的觀念,例如“所謂神,是指我們所認識的、絕對圓滿的實體,對于這種實體我們絕對無法設想有任何缺點或任何不圓滿的地方”(界說),“神的存在可以根據我們心中有神的觀念后天地加以證明”(命題六),“神是全知的”(命題九),“神不是根據他物產生一切,而是完全根據它自己的意志直接創造一切,并且創造活動除了致動因(efficientem causam)之外不允許有其他原因,這個致動因就是神”(命題十二繹理二),“神是十分公正的,絕不可能是騙子”(命題十三)等等。
《笛卡爾哲學原理》第二篇是闡述笛卡爾物理學的一般力學原理,主要取材于笛卡爾《哲學原理》第二章“論物質事物的原理”。梅耶爾告訴我們,本篇是斯賓諾莎講授笛卡爾哲學的主要內容。關于斯賓諾莎對本篇闡述的笛卡爾物理學觀點的態度,我們可以從在本書出版兩年后斯賓諾莎寫給奧爾登堡的一封信里得到說明。在那封信里,斯賓諾莎告訴他的朋友,除了笛卡爾的第六條運動原則外,他是同意笛卡爾的全部運動原則的。雖然惠根斯認為笛卡爾這些運動原則都是錯誤的,但他不能同意惠根斯的觀點,他反對的只是第六條運動原則,即便是這條原則,他對惠根斯的看法也有所保留。注119當然,后來斯賓諾莎這種態度有了改變,但在1663年,無論如何他是同意笛卡爾運動原則這一部分的。也正是這個理由,他把它作為自己講授笛卡爾哲學的主要課題。本篇包括九個界說、二十一個公理、三十七個命題,這一部分都是一些古典力學的內容,從中我們可以看到我們的哲學家對于當時科學相當熟悉,這是我們研究斯賓諾莎認識論時應當注意的。他的唯理主義認識論并沒有妨礙他進行大量的科學研究和實驗。注120
《笛卡爾哲學原理》第三篇只是一篇殘文,取材于笛卡爾的《哲學原理》第三章“論可見的世界”。正如作者自己告訴我們的,他企圖在這里根據“自然事物最一般的基本原理”“推出全部自然現象”。
附錄《形而上學思想》分為兩部分:第一篇主要闡明一般存在物及其性質的一些形而上學問題,第二篇主要闡明神及其屬性以及人的心靈諸問題。梅耶爾在序里說《笛卡爾哲學原理》包括了“笛卡爾還沒有解決的某些重要和困難的形而上學問題”,主要就是指《形而上學思想》這篇附錄。德國哲學史家庫諾·費舍(Kuno Fischer)在其《近代哲學史》里,曾經認為斯賓諾莎寫《形而上學思想》的目的,首先在于同笛卡爾進行辯論,如果不是直接辯論,就是間接辯論,因而他認為《形而上學思想》乃是《笛卡爾哲學原理》的反對篇,是斯賓諾莎為了澄清梅耶爾在序里所指明的他與笛卡爾的差別而補充的。注121但是,根據上面我們關于《形而上學思想》一書的撰寫時間的考證,庫諾·費舍這種看法是不對的,因為《形而上學思想》乃是斯賓諾莎一部尚未擺脫笛卡爾哲學基本影響的早期著作,它不可能作為《笛卡爾哲學原理》的反對篇,即使它里面有一些與笛卡爾不同的思想,也只能說明斯賓諾莎當時處于正在逐漸擺脫笛卡爾思想的影響而形成自己獨立思想的過程中。
《笛卡爾哲學原理附形而上學思想》一書的意義,歷來的斯賓諾莎研究者都采取了一種貶低的看法,認為這本書只是復述笛卡爾的觀點,因而對斯賓諾莎自己思想的研究并不重要。例如沃爾夫森(A.Wolfson)在其《斯賓諾莎的哲學》一書中說:“即使這兩部著作不完全被《倫理學》的學習者所忽視,它們也只可能作為研討《倫理學》的入門。”注122按照沃爾夫森的看法,《笛卡爾哲學原理》完全是笛卡爾的《哲學原理》的復述,而《形而上學思想》乃是某些經院哲學觀點的翻版。我們認為這種看法是不能接受的。這兩部著作雖然從表面上看來是復述笛卡爾思想,但它們也明顯地暗示了斯賓諾莎自己的思想,《笛卡爾哲學原理》是有意識的暗示,而《形而上學思想》則是斯賓諾莎在形成自己思想過程中無意識的暗示,這本由兩部著作構成的書的意義正在于通過復述笛卡爾思想而有意或無意地揭示了斯賓諾莎對笛卡爾的批判。
首先讓我們仔細研究一下梅耶爾為該書所寫的序言,這是我們現在所能擁有的最早的證據。梅耶爾在敘述了該書的出版經過和內容之后,慎重地要求讀者注意:“不要認為他(指斯賓諾莎)這里所講的就是他本人的觀點,或者只是笛卡爾學說中他所贊同的那些觀點。雖然他承認笛卡爾這些觀點中有些是真的,但有些則如他公開宣布的,是和他正相反的。這里有許多原理被作者當做錯誤的思想予以否定,他對這些原理有著完全不同的看法。”注123按照梅耶爾的看法,斯賓諾莎的觀點和笛卡爾的觀點的差別,當時至少在下述兩個問題上表現出來:首先,關于意志自由問題,笛卡爾主張人的意志是自由的,他認為人們之所以在判斷時犯錯誤,并不是因為我們的理解犯了錯誤,而是因為我們的意志超出了理解的范圍,他說:“意志比理解的范圍大,這就是我們錯誤的來源。”注124然而,斯賓諾莎反對這一看法,他認為意志并不是與理智不同的,意志和理智乃是同一的,因此“意志遠沒有笛卡爾賦予它的那種自由”注125。其次,關于人的心靈問題,笛卡爾認為人的心靈是絕對能思想的實體,然而,斯賓諾莎雖然也承認世界上存在著能思想的實體,但是他否認這個能思想的實體構成人的心靈的本質,他堅持這樣的觀點:“正如廣延不為任何界限所限制一樣,思想也不為任何界限所限制,因此,正如人的身體不是絕對的,而是以某種方式按照廣延自然的規律為運動和靜止所限制的一樣,人的心靈或靈魂也不是絕對的,而是以某種方式按照思想自然的規律為觀念所限制。”注126所以,心靈的存在只有在人的身體開始存在的時候才是必然的,因而人的心靈不是絕對的能思想的實體。
這兩個差別,正如我們以后在論述斯賓諾莎哲學思想的形成中會說到的,乃是斯賓諾莎最終擺脫笛卡爾思想影響而形成自己獨立哲學體系的主要標志。因此,《笛卡爾哲學原理附形而上學思想》雖然是一部闡述笛卡爾哲學原理的著作,但在斯賓諾莎的思想發展史上卻具有重要的意義,它標志著斯賓諾莎自己獨立的思想體系的形成。事實上,正如我們以后要論述的,斯賓諾莎的兩部早期著作,無論是《神、人及其幸福簡論》還是《知性改進論》,都沒有徹底擺脫笛卡爾思想的束縛,而只有到了撰寫和出版《笛卡爾哲學原理附形而上學思想》這一時期,即1662年底至1663年,斯賓諾莎才完全擺脫了笛卡爾思想的影響而走上獨立發展自己哲學思想的道路。正是在這一意義上,《笛卡爾哲學原理附形而上學思想》一書的出版在斯賓諾莎思想發展史上具有里程碑式的重要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