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花塘的灶房后院,十幾張大圓桌占據了本就不大的院子大半的空間,桌子上鋪著紅色桌布,此時在有花塘上至媽媽下到地位最低賤的小廝都在這里,沒有漏掉一人,院子被映照的通亮,大小不一的燈籠將黑暗驅趕在外,所有人都正笑呵呵的聊著天包著餃子,看起來其樂融融。有花塘今天早早的就掛起了暫不接客的檀木牌子,就是因為媽媽發話了,夜里大家一起吃餃子,生意晚上就先不做了。
牡丹還有其他三位紅牌和媽媽在一個桌子上坐著,幾雙芊芊玉手熟練的把餡放在餃皮上包好,然后在邊緣輕輕捏出個花邊。
本來有花塘做為娛樂生意是不該在節日里提前關門的,這是常識,因為過節的時候愿意花錢出來消遣的人總不在少數,提前關門不是跟錢有仇是什么?
但也不能說媽媽這個做法就錯,每逢佳節倍思親,更何況清明中秋中元本就是中原大地最重要的三個節日,一頓餃子,才能吃的出人情味。
“老規矩啊,一會誰吃到包有銅錢的餃子自覺到我這來領錢,不多也不少,還是像往常一樣一兩銀子。”媽媽高興的拿起剛剛包進銅錢的餃子抬手晃著說。
像小廝丫鬟伙夫這些地位不高月俸不多的家伙都歡呼了一聲,不在乎這點銀子的則都輕輕一笑。
“既然媽媽您今天高興,那一會我要是吃到了可得厚著臉多要點彩頭來買胭脂水粉了,媽媽可不準小氣。”茉莉笑眼盈盈的跟媽媽說。
茉莉,百合,海棠,是除了牡丹以外的三位紅牌,而其中又屬茉莉最為年長該叫一聲姐姐,雖然已經二十八了,但性格就像小姑娘一樣俏皮,經常容易讓人忘記她的真實年齡。茉莉跟著媽媽的時間也最長,不過這也算不上什么榮幸,畢竟吃的是青春飯,已經二十八歲的年紀也不算年輕了,馬上到了三十幾歲后就要退下來,不想離開的話便只能教教那些青澀的雛兒,雖然人老珠黃,但起碼經驗還在,怎樣能讓客人惦記,怎樣能讓客人心甘情愿花更多的錢,這都是要學的。
媽媽用手指戳了戳茉莉,道:“行,今天過節,你們這些姑娘說的話就是最大,媽媽舍得那點銀子。”
“嘿嘿,媽媽這可是您親口說,牡丹妹妹你可要幫我作證啊,我們都知道媽媽最疼你了,有你作證人媽媽肯定不會賴賬。”
聽到這話牡丹無可奈何的笑了起來:“茉莉姐你放心吧,媽媽什么時候說話不算數過。”
媽媽笑的春光燦爛,伸手輕輕擰了擰茉莉的耳朵,說:“好啊茉莉,都敢刺我了呀。”
“茉莉姐姐就是在激媽媽您呢,您呀可別中了她的套。”這次開口的是海棠。
一旁的百合則是一直笑著沉默不語,她向來都是有花塘里話最少的。
“海棠你別扯我臺行不行啊,看媽媽這個樣子多好玩,跟小姑娘耍脾氣一樣。”
“你這話估計都要讓媽媽笑的合不攏嘴了。”海棠接著看向媽媽說,“媽媽肯定心里樂開花了吧?”
大家都捂著嘴笑了起來,連媽媽都不知道該說這些姑娘什么好了,只能無奈的搖搖頭。
“媽媽老了,不能和你們這些年輕姑娘比啦。”媽媽似乎有些不服老似的繼續說,“不過說出來你們可能不信,要是放在二十幾年前,媽媽我可真是帝都一枝花呢,就算是牡丹可都比不過我,當時愛慕我的男人不知道有多少,湊在一起估計都能城東排到城西。”
“所以說這女人吶,就像是百花叢中的一支一樣,花期太短,說老就真的老咯。”
“媽媽您還年輕,再者說就算您以后真的老了,不還有我們這些姐妹陪著你嗎?”牡丹包好了這桌上最后一個餃子,用濕巾擦了擦手,不輕不重捏著媽媽的肩膀說。
“好啦,我們這桌包完了,你們這幾個姑娘就先坐著休息會兒吧。”媽媽摸著牡丹的手示意她停下來,也不轉頭,只是看著還在跟最后點餃皮餃餡做斗爭的其他人,忙忙碌碌有說有笑的,隨后又笑著說道:“行啦,牡丹你也不用安慰我,媽媽老了歸老了,可起碼這輩子也沒什么遺憾,要說真有那么點,也就是遺憾當初年輕的時候沒把那個一心從軍的負心漢給綁著留下來。”
牡丹跟著媽媽一起笑了,其他三位也笑了起來。
“媽媽這話說的還真有幾分江湖女俠的風范呢。”百合擦完手說。
“那是,誰年輕的時候還沒有點江湖夢啊。”
……
如果說院子里這四位是一番景象,那楚衍和那些丫鬟就又是別有一番滋味了。
“喂!你又包錯啦!餡不能太多,不然會煮爛的,你看你這個包都包不住。”
此時翠竹正戳著楚衍的肩膀呵斥,一個“撐破了肚皮”的餃子被她捧到楚衍面前,楚衍無辜的看了眼餃子又看看翠竹,面無表情,其他人看著這一幕都忍不住掩嘴一笑。
楚衍今天第一天來算是新人,一張皮囊長的也清秀英俊,性格亦不如年輕人輕佻浮躁,惹得這群女孩子屬實討厭不起來,看著他堂堂一個七尺男兒被自家姐妹這般訓斥,能忍住不笑的還真沒幾個。
“翠竹,你別難為他了,人家楚衍再怎么說好歹也跟你侍奉的是同一個主子,說話就不能溫柔點?女孩子終歸還是矜持點才好找婆家。”終于有人“看不下去”說公道話了。
“我這算難為他嗎,就是因為在同個屋檐下,所以我才要教他怎么樣能做得好。”翠竹總算是忿忿不平的坐了下來,可一雙杏眼卻還在瞪著楚衍。
“我已經在努力了,但以前的確沒包過餃子,所以可能有點差強人意。”
“哦,沒包過餃子就是借口啦?包不好餃子一會兒就沒得餃子吃。”
“其實我也不太想吃,還不餓。”
“你……”翠竹氣的雙目圓睜,規模不大的胸脯都顫顫巍巍。
一個身材細挑,身著白綾細褶裙的姑娘扯了扯翠竹的袖子。
“翠竹,你不要這樣,人家又沒惹你,這么針對他做什么。”
她是每日為海棠打理居所的丫鬟,在有花塘算是最下等的丫鬟,地位比不得翠竹,甚至都不配媽媽賜名,只能以小曉為名。翠竹和她的關系最要好,而小曉也只有她一個朋友,記得去年翠竹不小心打翻了一塊價值不菲的香料,小曉不吭不響的就把責任都攬到了自己身上,不僅半年的月俸沒了,自己還被打的半個月下不了床,好在最后牡丹出面這個苦命的丫頭才不至于落個香消玉殞的下場。從那以后翠竹憑著牡丹的維護也對她照顧有加,這才讓小曉的日子稍微有了點人樣。
“小曉你別被這家伙的表象迷惑了,他的確是沒惹我,但也和惹到我沒區別了。”
“我怎么有些聽不明白?”小曉歪著頭問。
“她的意思是我對她的主子不敬了,那就是對她不敬。”楚衍凝視著翠竹給小曉解釋道,繼續說,“不過翠竹姑娘,我想你是誤會了,我答應做牡丹的侍童,只是負責保護她的安全,不代表我是她的奴才,懂嗎?所以在她尚且安好前,我并不需要把她當成主子看。”
“呵,侍童就是侍童,不管你是要保護牡丹姐還是要做什么,我只知道在其職忠其事,這世上哪有對主子不敬的狂妄之徒?”
楚衍眉頭輕輕皺起。
“我知道我作為牡丹姐的丫鬟沒資格說你什么,但我起碼明白一件事,做下人的,主子就是天,牡丹姐或許不愿說什么,但我要說,你對牡丹姐不敬,就是對我的不尊重。”
楚衍放在腿上的手不知不覺搭在了刀柄上,食指輕輕敲打。
“我希望你能明白,牡丹姐的寬容不是你得寸進尺的資本!你只是牡丹姐撿回來的,所以不要太把自己當回事!”
冷光乍現,寒意凌冽……那把刀出鞘了。
“楚衍!住手!”牡丹霍然站起身來。
一滴血慢慢沿著刀鋒滑落。
翠竹瞪大了眼睛望著楚衍,身體僵硬不敢在亂動一下,因為那把刀正橫在她白皙的脖頸上,一抹猩紅格外鮮艷奪目,楚衍淡漠的看著她,眼神冷得像冰。
這張桌子上的人幾乎是立刻反應過來都躲得遠遠的,看楚衍的眼神中滿是驚恐,像是在看一個殺人如麻的修羅。
“你在干什么!快把刀放下!”
“誰家的奴才,敢這般橫行霸道!”茉莉百合相繼站起來呵斥,就連看起來像是不沾煙火的海棠也皺著眉頭站直了身子。
媽媽喝著丫鬟剛剛端上來價值昂貴的香茗,眼睛瞇成一線留在楚衍身上,臉上笑意盈盈。
“楚衍,你有些過了。”牡丹臉色冰若寒霜。
楚衍沒有理會任何人,視線不肯移動半分,依舊淡漠的凝視著翠竹。
“如果翠竹姑娘依舊認為楚衍冒犯了你家主子,那便是好了。但我也斗膽希望翠竹姑娘你能明白一件事。這世上不是所有的男人都是謙謙公子氣度非凡,別太把自己當回事,楚衍從來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他欺身上前逼聲成線,一字一頓的說,“所以,好自為之。”
楚衍收刀起身,大步離開院子,只留下驚魂未定的眾人。
牡丹看著楚衍離去的背影,沉默不語。
“牡丹妹妹,你這個侍童可太膽大妄為自持勇氣了點,當著媽媽的面也敢這般放肆。”百合義憤填膺的說。
“清官難斷家務事,這是妹妹自己的家事,就不勞煩姐姐瞎操心了,姐姐以后還是注意自家丫鬟莫要招惹才好。”牡丹冷著臉應道。
“妹妹你這話是什么意思,姐姐這是好心提醒你罷了,說話不用如此尖銳帶刺吧。”
“說話這般不爽利成天只會指桑罵槐的人怎會聽得懂妹妹的好言相勸呢。你說是吧百合姐姐?”
“到底是好言相勸還是另有它意你自己心里清楚。”
“妹妹還真是有點迷糊,請姐姐指點一下?”
媽媽輕輕擺手打斷了還要說話的百合,百合只得冷哼一聲作罷。
媽媽又看向了牡丹,道:“都少說幾句吧,當著這么多人的面,像什么樣子。”
“知道了媽媽。”牡丹和百合都同時點頭應道。
“牡丹,年輕人鋒芒畢露是好事,可鋒芒太露,可就過剛易折了。你找個時間好好教教他。”
“明白了,牡丹會跟他談談的。”牡丹接著又轉頭看向翠竹,“翠竹,你先回去包扎一下傷口吧,晚點我會再帶著餃子去找你。”
翠竹渾渾噩噩的點點頭,隨后起身返回房舍。
媽媽掃了眼院子的眾人,朗聲道:“大家辛苦了,剛剛的事就忘了吧,過節不要被不開心的事情纏著,我之前說的話依舊做數,一會誰吃到了銅錢餃子,就來跟我討紅包。”
眾人面面相覷,似乎能用眼神交流似的。既然媽媽都發話了,其他人自然也不敢觸霉頭,沒過一會兒氣氛就又熱了起來,就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
“茉莉百合海棠,你們先去玩吧,過節就別圍著我這個半老徐娘啦,沒趣的,我呢,還要跟牡丹說些事情。”
媽媽揮了揮手,三人都識相的散了去,只有牡丹又坐回到媽媽身旁。
“牡丹,你實話跟媽媽說,你知道那小子的底細嗎?”
牡丹搖搖頭,道:“我有意打探過,但是他很謹慎,我只能模糊猜得出他應該是商會的人,不過地位如今怕是不怎么樣,甚至是不是被逐出了家族也說不定。”
“你猜的估計八九不離十了,這么說,是一頭拔了牙的猛虎?”
“老虎遲暮余威猶在,翠竹剛剛糊涂了一次。”
“你呀,也別說她了,她那丫頭是太護著你這個主子了。”媽媽笑了笑,隨即一聲輕嘆,繼續說,“哪怕是老虎沒了牙,也不是我們這些貓貓狗狗惹得起的呀。”
“牡丹,媽媽是經歷過‘逆龍之亂’的人,跟你說句話要記住了,活在這種身不由己的年代里,我們這些沒本事的女子能夠活著就是福,能在活著的同時有足夠的銀子會那自然是更好,至于那些世家子弟也好,王侯將相也好,離我們都太遠了,不是我們有資格摻和的起的,即使是一點小心思都不要有,不然會輸的很慘的。”
牡丹幾乎是瞬間臉色一變就要跪下,卻被媽媽拉住了。
“媽媽您多慮了,您說的這些牡丹心里一直都清楚,牡丹也知道自己的身份,不會犯傻的。”
“別這么緊張,記住了那就行。”媽媽捏著一塊紫色繡有杜鵑啼血的絲綢手帕幫牡丹擦拭去額頭的冷汗。
“這些事情你明白就好,媽媽也不繼續嘮叨了,我要跟你說的其實另外一件事。”
“我記得當年我撿你回來的時候你只有十歲吧,一轉眼十三年就過去了,還真是歲月不饒人啊。媽媽經常說,做我們這行就是吃的青春飯。”
“人一旦老了,那些貪圖皮囊的闊佬爺可就不樂意再在咱們身上花錢了,別看那些家伙花天酒地的時候說的多好聽,其實都是一個樣,玩膩了就該寵幸下一個了。”
牡丹始終低著頭,接著抬頭沖媽媽一笑,她已經明白媽媽的意思了。
“媽媽,牡丹彈了十多年的琴,也早就彈膩了,明天“賞花”就請媽媽擺個宴吧,牡丹想接客了。”
餃子已經煮好端上來了,眾人吃著餃子有哭有笑,笑是因為有了過節的氣氛,哭是因為身邊這些人只是“家人”,不是故人。
媽媽親手給牡丹盛了一碗餃子,欣慰的摸著她的頭,說:“牡丹真懂事,要不然怎么說媽媽最疼你呢?哈哈。”
“哎呦,”一個坐在角落的姑娘興奮的跳了起來。
“我咬到銅錢了!”她從嘴里把銅錢吐在手心,嘴里還在嚼著餃子。
她捏著銅錢舉得高高的,仿佛那枚銅錢能在黑夜里發出萬丈光亮似的,很神氣的樣子,好像這是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不過在燈光的照射下銅錢的確褶褶生輝。
姑娘是被媽媽賜過名的,她叫罌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