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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明初到工業革命期間中國與西方經濟的長期增長——關于大分流的爭論

帕特里克·奧布萊恩[13]

葉 亢 初譯/尹明慧 校

一、斯密、馬克思和韋伯

在最近出版的有關全球史的著作中,除了研究權力的歷史外,物質生活和經濟增長最為流行。在我們的時代,“全球化”不斷積聚,歷史學家研究“全球經濟”,其寫作跨越上千年,涉及全球各大洲的不同部落、社會、社區以及國家經濟發展的不同階段和不同水平,這些現象并不奇怪。這些關注點成為全球經濟史研究的試金石以維護“人文視角”,畢竟,在漫長的歷史中,大多數地區的大多數人都把精力主要用于獲取衣、食、住以及其他制造品,以維持其基本的需要,或者,從最近開始,維持一種舒適的生活。

有關國家財富和貧困問題的研究始于希羅多德,而了解現代研究的兩大范式,只需要考察兩位世界聞名的學者,卡爾·馬克思和馬克斯·韋伯,他們都是德國人,可能都持有“歐洲中心主義”觀念。(作為對歐洲的補充)兩位學者對于印度、中國、美國和俄國的經濟發展也持有濃厚的興趣,不過韋伯的研究還涉及東方的宗教、哲學、城市與國家,比馬克思和恩格斯的著作涉及面更廣。

一代又一代的歷史學家從馬克思和韋伯的著作中借用他們的詞匯和概念,這些詞匯和概念已經不再表現出理論的一致性,但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要理解各大陸物質的進步及相對下降這些現象,這些詞匯和概念對于區分馬克思的方法和韋伯的方法仍然具有啟發性。馬克思的方法主要是用來考察世界不同地區的不同“生產方式”對物質進步的潛在作用,而韋伯的“研究項目”可分為兩方面:第一,對占主導地位的信仰體系即文化在促進或限制個人和集體的經濟生活方面所起的作用進行比較;第二,通過實證研究來考察歷史上的經濟活動,特別關注政治、法律和制度結構是如何促進或者阻礙世界經濟發展的。

經典馬克思主義認為:只有“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才能使物質進步持續進行,其基礎是工資勞動和資本積累。馬克思發現從前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向資本生產方式的第一次轉變發生在西歐,此后,(以馬克思主義傳統進行研究的)全球歷史學家們首先強調的問題,就是何時以及為何這種轉變會發生在西歐。他們并沒有考慮另一個問題:在非洲、亞洲和印第安人的美洲,普遍存在著什么樣的“前資本主義”生產方式,致使它們推遲或停止向資本主義轉變?

最近,歷史社會學的世界體系學派做了大量細致的工作,它不同于馬克思范式或對馬克思范式所做的補充。這一“學派”認為,西歐最早過渡到資本主義(或商業社會)并得以成功地建立工業市場經濟,是因為在法國革命和工業革命之前的300年或更久以前,歐洲人已及時地從洲際貿易和美洲殖民活動中大獲其益。歐洲的經濟利潤來自于幾個世紀的洲際貿易,以及帝國主義活動。人們一般認為,幾個世紀的世界貿易和帝國主義活動,既包含看得見的有利因素,也包括從大西洋和印度洋及整個世界越洋運到歐洲各個港口的商品所帶來的積極的文化、制度和政治反饋及其后果。

世界體系學派強調歐洲對亞洲、非洲和美洲的出口市場的擴大,強調從其他大陸進口貨物(包括生產性知識)的重要性,但受到其他學者的質疑。傳統的馬克思主義學者維護經典文本中有關進步的生產方式和落后的生產方式的觀點,因此與新古典主義經濟史學家有所契合。這些新古典主義經濟史學家堅持認為歐洲自身歷史的特殊性是歐洲更早地轉變到資本主義或者商業社會的基本動因。附帶說明一點,就此特別的爭論而言,無論哪種說法,或討論從一種傳統經濟體系向另一種傳統經濟體系轉變而最終成為一種進步的經濟體系是持續進行還是非持續進行,這些討論并無結果,其實亦無所謂。我們現在要討論的是確定和考察內在因素和外在因素對比,以及其在促進世界某一部分(即歐洲)的經濟增長,和限制亞洲、非洲和南美的經濟增長中起了什么重要作用?

不幸的是,馬克思主義學者關注亞細亞生產方式中存在什么和不存在什么,以及在歐洲之外的“封建主義”有什么特殊形式,這些研究現在看起來雖具有理論價值卻缺乏歷史性。此外,(可能是因為在冷戰期間馬克思主義傳統被排斥或被僵化),經典馬克思主義似乎沒有另一種理論即韋伯的理論影響大,特別是在研究“限制”這個問題上,韋伯主義提出了更多的參數、結構和詞匯用以構建框架。許多世紀以來,正是這些“限制”阻止了亞洲經濟追隨“歐洲的軌跡”。從18世紀開始,西方與其他地方的生活水平開始出現重大不同,到19世紀和20世紀就更加明顯。但馬克思有關亞洲社會的特別評論現在看來并沒有超越他那個時代典型的歐洲中心論,導致幾個世紀以來追隨他的人走進了死胡同,緊盯著想象中遍及各地又沒有變化的亞細亞生產方式進行研究。

韋伯的研究給人的印象更加深刻。他的研究方法、問題和主題有效地為最近幾十年建構全球史中物質進步的研究設置了參數,他研究的時段很長,閱讀大量的古典文明和東方文明著作,運用比較研究的方法去理解為何資本主義在西方而不是在東方興起。他的閱讀內容涵蓋幾千年,且他承認印度和中國的經濟展現出科學和技術上的早熟,認為阿拉伯和亞洲建立的復雜體系和有效制度足以進行內外貿易,而這比歐洲船只和商人早得多;歐洲人只是在16、17世紀才開始在印度洋和中國海周邊進行貿易。

但至于經濟因素在歐洲發現和殖民美洲方面有什么重要意義,韋伯就沒有亞當·斯密或馬克思那么有影響。韋伯認為跨大西洋貿易和殖民活動沒有內在因素作用大,且內在因素在很長一段時間里促進了歐洲的經濟增長。與傳統的馬克思主義相仿,韋伯想解釋為什么資本積累和農奴勞動力從封建市場走向自由市場所發生的轉變,是西歐物質進步中“最可能的”決定性因素。

越來越多的學者在研究漫長歷史進程中的物質進步時,在他們的宏大敘事當中注重分析各大洲之間的聯系。韋伯研究的主題對于現代歷史書寫有重大影響,而對過去400年西方的經濟成功和東方的相對失敗的闡釋影響尤甚。跟孟德斯鳩和其他啟蒙思想家一樣,韋伯以及韋伯主義者相信,相比于亞洲的經濟,歐洲的制度、意識形態和法律結構(特別是國內和海外貿易)在很長一段時間就已經深深植根于經濟活動中,而這些宗教信仰、家庭生活、文化環境、制度結構和政治制度的不同導致了歐洲與亞洲經濟道路的不同,也就在世界經濟中形成富國與窮國的差別。

二、新全球史中“世界的驚人相似”

最近幾十年,現代經濟史學家試圖用韋伯的傳統來解釋:從全球的視角來看,是什么使西方在至少300年的時間中取得了令人矚目的經濟成就。韋伯留給他們的方法、詞匯和許多建設性的假設,被戰后從事后殖民史研究的兩代學者所接受、修正或拒絕。現在有大量書籍和文章涉及“東方”的農業、工業、城鎮、商業網絡、交通、貿易、科學、技術、文化、商業組織、稅收、國家體系、政府政策和自然宇宙論,研究的時段從唐代開始(618—907)。其中一些是大學歷史學家的研究成果,它們剛剛從帝國主義的統治下解脫出來。而且,大量的研究已經通過北美、歐洲、澳大利亞和日本大學中的區域研究學者傳播到西方。在二戰結束不久后的非殖民化時期,歷史學家積累了大量成熟知識(熟知歐洲和北美),并開始獲得亞洲、中東、非洲和拉美方面的史學知識,這使他們將迄今為止關于財富與貧窮的支離破碎的歷史重新編排在一起,以構筑一個物質進步的全球史。這種做法有可能是孟德斯鳩、伏爾泰、斯密和他們的“啟蒙”伙伴們所愿意看到的,也是韋伯所喜歡的。

顯而易見,作為學術分析和解釋的開端,必須界定歐亞大陸東西兩端生活水平開始分殊的時間。人們假設,(在對二戰之前那10年所做的統計中),歐亞大陸東西兩端的人均收入和勞動生產率之間的差距已經存在了好多世紀。然而,這種假設沒有堅實的經濟數據可以支持。最近在有關亞洲史的研究中確實出現了一些證據,盡管這些證據并不完全,只涉及部分且還未形成結論,但已經表明西歐與中國的沿海省份、南印度、東南亞的生活水平在18世紀以前沒有太大差別。

這種富有爭議的看法導致全球史學家(他們被反對者貼上“西歐中心論”的標簽)重新回歸“韋伯式”(以及馬克思主義)的論斷,即在許多世紀以前,西北歐的經濟就比相對更為發達的亞洲地區,更有可能更早地按照預定的軌跡轉變到有效的工業化市場經濟中去。歐洲的文化、政治體系、產權、法律結構、發現傳播有用知識的機制、商業和金融機構、貿易網絡、商品市場、勞力和資本比亞細亞生產方式更容易產生形成工廠的前提條件,形成機械化的大工業、大陸和海上以蒸汽動力為主的交通工具、非生物的能源形式,并將重組后的農業和商業整合進現代化的農場和公司。

30多年前,現代全球史的創立者之一馬歇爾·霍奇森(Marshal Hodgson)認為:“在細致的歷史分析中,任何想在前現代西方社會潛在的特征中尋找東西方生活水平不同的企圖都不會成功。”戰后,研究印度、中國和東南亞的兩代歷史學家都同意這種觀點,例如費爾南多·布羅代爾(Fernand Braudel)、基爾提·喬杜里(Kirti Chaudhuri)、貢德·弗蘭克(Gunder Frank)、杰克·格拉斯頓(Jack Goldstone)、杰克·古迪(Jack Goody)、約翰·霍布森(John Hobson)、彭慕蘭(Ken Po-meranz)、約翰·里德(John Reid)、杉原薰(Kaoru Sugihara)、戴維·沃什布魯克(David Washbrook)、王國斌(Bin Wong)、宋漢里(Harriet Zurn-dorfer)、普拉桑納·帕塔薩拉提(Prasannan Parthasarathi)、維克多·李伯曼(Victor Lieberman)等等。布羅代爾在詳盡地比較近代早期歐洲與亞洲經濟發展的水平與類型后,推斷“世界人口稠密地區對物品的需求量跟我們是十分接近的”,但是他指出:“在歐洲和世界其他地區存在著歷史編纂學上的不平等。歐洲創造了歷史學家,很好地利用他們書寫自己的歷史,這些歷史可以成為證據或者用以證明的一種手段。非歐洲的歷史正在被書寫。歷史學家只有到知識和解釋的平衡被恢復之時,才會愿意剪斷世界歷史的戈爾地雅斯之結(難辦的事情)。”但西歐一位杰出的歷史學家大衛·蘭德斯(David Landes)還是不甘心,他在其名著《國富國窮》(1998年)中用了600多頁的“歷史記錄”來展示“韋伯式”的先決條件,按他的說法,這些條件說明了為何“在過去的一千年時間里,歐洲(西方)成為經濟發展和現代性的推動力”。

但是,現代歷史學研究事實上已經“淡化”了(或者嚴格地限制了)對馬克思或韋伯理論的重述。按照他們的理論,在工業革命以前的幾百年里,植根于亞洲經濟活動中的政治、制度和文化因素與歐洲完全不同,它們嚴重地阻礙了商品和要素市場的進展與整合、資本中介的發展、私有產權的擴散、商業網絡的運作、原工業化以及更重要的農業商品化。最近有關亞洲(及歐洲)經濟史的研究都不再是觀察與排列西歐發達和欠發達地區,而是(如彭慕蘭所言)出現了歐亞大陸的“驚人相似”。查閱眾多的專著,就可知曉馬克思和韋伯的解釋主體太過多余。人們已經不能理所當然地認為,在工業革命前,歐洲經濟經歷了向資本主義的特殊轉變,且由此衍生出的更加有效的法律、行為、制度與政治框架促成了市場的形成、整合及運行,從而使進步(盡管緩慢并只受到新技術的有限幫助)能夠沿著斯密式的增長道路前進。研究亞洲前工業化的歷史學家們指出,文化因素鼓勵勤勞和有志的家庭用他們的額外收入炫耀他們的財富和奢侈。與維納·桑巴特(以及他的歐洲現代追隨者們)的期待相反,這些歷史學家的著作認為在歐亞大陸的很多城市、城鎮和鄉村都出現了許多物質生活方面的共同特征,沒有人可以把“物質文化的興起”單獨說成是西歐的“貪婪”和“勤奮”家庭的獨特現象。

此外,在自由帝國主義時代之前,(從鴉片戰爭到第一次世界大戰),國家在斯密式的增長道路上到處設置障礙,盡管斯密式的增長主要來源于市場的延伸和整合。有一種觀點被不斷重復(具有地方色彩卻讓人難以置信),即在現代早期的重商主義戰爭時代,歐洲國家之間的王朝與領土爭端通常為市場力量的作用提供了更多的益處(更少的不利)條件,這種觀點一直遭到人們的質疑。還有一種比較簡單的假設是:帶有暴力的破壞性“競爭”和現代早期歐洲的強權政治催生了發展的周期性現象。(從孟德斯鳩開始就大行其道的)這種看法,即東方“專制”帝國的皇帝、蘇丹、國王和官僚機構以不合理的方式管理經濟活動(以及他們的財政基礎),從而掠奪性地、武斷地、持續不斷地阻礙了斯密式的增長——從歷史研究的角度來看,現在確實是過時了。

在重建一部“驚人相似的”世界經濟史的過程中,教條式的關于斯密式增長的敘述,即歐洲在其有限的、不發達的歐亞之角范圍內,憑借市場主導的方式經歷了緩慢但冷酷的經濟增長,已經完全站不住腳了。原因很簡單,因為西方那些“基本的”特征,不僅在東方無所不在,甚至還是其最大的優點。也許,韋伯式(乃至馬克思主義的)觀點將會在今后的研究和討論中重新出現并為人們所支持,而新的研究(或者在更廣闊的范圍內對歷史進行重新考察)可能在斯密式增長的范圍、跨度和強度方面跨越時空差異,做出無可爭議的描述甚至判斷。同時,由于人們已經知道并可以接受對亞洲經濟史的重建(除了那一代已經過時的歷史學家和不懂歷史的經濟學家),且爭論也已經從激戰轉向對話,我們有可能在對東西方之間生產力和生活水平的分流作長時段解釋時,恢復細致入微的做法。歷史學家們早就認為這種分流在18世紀就是可以預見的,在19世紀已是確鑿無誤的,在20世紀則更加確定無疑,現在卻消失了。

三、修正學派對東西方經濟分流為什么被推遲的解釋

修正學派反對韋伯式的解釋,他們認為長期以來對全球經濟發展所做的那種核心假設,即在18世紀末東西方之間突然出現出人預料的危機,實在站不住腳。他們為這種看起來既“遲到”又“偉大”的分流提供了三種有爭議的解釋。

第一種解釋是經由不同的途徑、出于不同的原因、在不同的時候,東方諸帝國政府逐漸地不能養活他們的臣民、維護領土安全、防止外來入侵以及提供其他的公共物資來保證私人經濟活動維持在一種令人滿意的水平上,也無法進行市場整合和創新。簡言之,戰略和政府管理的缺陷困擾著薩法維帝國、奧斯曼帝國、莫臥兒帝國和明清帝國。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困擾不斷加劇,因而為西方的崛起提供了空間。人們現在還對這些國家政治危機的本質、范圍和重要性進行了考察(這些危機顯然在18世紀影響了東方三大帝國,且在白蓮教起義的時候影響了中國),并且將這些考察與近代早期的歐洲國家做對比,比較其政治安排與政策的演變對西歐國家來說,是促進還是阻礙了經濟的增長和創新。有關政治建構和國家行為的辯論只可能由社會科學家來進行,因為他們知道一些有關政治和其他相關制度的歷史,知道這些制度的不同形式,也知道這些制度是如何與家庭、農場及店鋪的經濟活動精確地聯系在一起的——不僅在近代早期歐洲,也在亞洲。那種老調重彈的啟蒙公式,比如共和、自由和議會政府形式,或者向工業市場經濟的轉換,諸如此類,已經越來越不能讓人滿意了。人們受新制度經濟學理論、觀念和分類的啟示,將它們運用到特定的政治、法律和制度框架的歷史研究之中并開拓新思路。正是這些制度的框架促進或者抑制了整個歐亞大陸的國家、區域或部門經濟增長的速度和模式。

第二種解釋是修正學派的核心觀點,即東亞和西歐之間的分流是一個典型的古典增長故事,其基礎是一大批關于相互關系和機制運作的歷史研究成果,且可追根溯源至斯密、馬爾薩斯和李嘉圖的著作。例如,彭慕蘭同意古典經濟學家的觀點,即耕地是一種相對固定的生產要素,有用和可靠知識的大量增加只能增加產量,對推進技術進步非常有限。歷史學家們知道人口大幅度增長(在極端情況下及在一些亞洲地區)將導致馬爾薩斯危機。但在西歐和明清帝國更為普遍的是解決土地密集型作物和農業原材料短缺問題,其中包括維持生計的食物,用于建筑業和制造業的木材,工業和家庭用于燃料和能源的木材,用于轉化為紡織品的動植物纖維。

在1750年之前,大約有兩個世紀之久,當歐洲和中國的人口增長率可以比較時,中國經濟應對“數量壓力”的辦法基本上是靠強化勞動來緩解食物和農業原材料的短缺。彭慕蘭以及其他一些學者(他們反對根據斯密的增長理論以歐洲中心論的方式來解釋大分流)面臨的核心問題是解釋如何以及為何歐洲經濟沒有遵循中國的道路,不僅避免了勞動力向農業和“原工業”(proto-industries)部門的回歸收縮,反而將機械化的生產技術逐漸擴散到制造業和運輸業。彭慕蘭一針見血地提出了這個關鍵問題:“為什么英國的經濟沒有用長江三角洲那種方式發展?”換言之,現代修正學派堅持(如馬克·布洛赫早先所做的那樣)用可比較的地理優勢來對經濟問題進行專門而細致的比較。

現代中國和歐洲學者的著作可以印證新全球史提供的答案。這些答案對比了在避免向中國和歐洲都具有的土地和其他自然資源收縮回歸時出現的內在和外在的潛藏因素。他們認為通過數千年成功的土地經營之后,中國的農業生產率相比歐洲已接近其可能的極限;在中國,為應對人口增長的壓力,擴大耕種面積到邊際,改革租佃制度,投資區域貿易專門化的基礎設施,改牧場為耕地,控制水供給,執行有效的食品穩定政策,等等——這些都比歐洲實行得早。

歐洲不僅有明顯的(并且是不可計數的)機會去“收緊”農業系統,而且其在南北、東西之間的食品和原材料貿易專門化中獲得的潛在收益,要比中國在帝國范圍內通過已被過度使用的跨區域模式所獲得的更大。事實上,(由于18世紀的人口壓力不斷增加),貿易的潛力在下降,因為不巧的是在中國較為貧窮、城市化程度較低的基本生活品生產省份,人口增長的速度更快。帝國的北部和內陸省份做了一些調整,將農業的剩余勞動力重新分配到“原工業”部門,消費更多本區域生產的食物和農業原材料,減少制成品進口。因此,中國早熟的斯密式增長,即高水平的貿易和路徑依賴是以勞動密集型作物(特別是大米)為基礎的。在面臨人口壓力的時候,帝國經濟比大多數歐洲國家在工業革命之前的一個世紀表現出更明顯的“生態脆弱”。

然而,修正學派堅持英國和西歐其他國家的經濟體也出現了類似的收縮回歸,糧食、燃料和纖維的生產成本出現了上升(雖說其證據不足以服人)。但是在18世紀工業化的早期階段以及整個19世紀,由于獲得兩筆重要的“橫財”,嚴重的生態問題和物資短缺現象在歐洲出現“關鍵性”的延遲。這兩筆“橫財”是廉價易得的煤炭能源以及美國肥沃的土壤和豐富的自然資源。

修正學派將美國的貢獻提高到一個重要位置,將我們的注意力轉到西歐以外(海外的)資源對歐洲經濟領先所產生的影響。斯密和馬克思都強調過這種作用,而歷史社會學的世界體系學派諸人,如沃勒斯坦、柴思鄧恩、布勞特、弗蘭克、吉爾斯和其他人,在最近幾十年則把這種作用說成是“主要的推動力”。

關于煤和其他自然優勢,里格利(Wrigley)和英國經濟史更早一批學者都曾討論過廉價的化石燃料讓英國(在歐洲其他國家之前)逃脫“馬爾薩斯陷阱”的可能性。盡管很難做精確的計算,并且某些數據彼此沖突(包括彭慕蘭修訂過的估計數據),但以能源計量解釋收入增減的這種傳統卻可以追溯到19世紀。要理解這個學派的主要結論并不困難,即拿破侖戰爭之后的幾十年,如果用牛、馬、木材和人力來取代為英國(稍后為歐洲其他經濟體)提供熱能的煤和蒸汽,就會在歐洲占用不可計數的農業剛性用地(事實與此的確相反),而用煤替代其他昂貴、低效的有機能源,則使各種形式的熱消耗工業和交通業受益(如冶金、玻璃、陶瓷、啤酒、糖、鹽、精制肥皂、淀粉、鐵路和輪船等等)。而由挖煤、運煤和用煤而產生的種種好處與副產品則更是無法計算,其中包括運河的建造、工程的精密化,特別是煤炭對蒸汽機的發展、改進和傳播的刺激。這些就是歐洲所謂“蒸汽時代”的中心內容。但是在工業革命起初的幾個階段,蒸汽時代(1846—1914)只是呼之欲出而未成主導,而在自由資本主義的黃金時代到來之前的幾十年,工業革命就已經發生了。

進而,回到布洛赫的比較史學模式。為什么中國沒有利用它已經探明的、相當豐富的煤炭資源,從而變得像英國、比利時或威斯特伐利亞那樣?這個突出的問題卻沒有得到很好的闡釋。與歐洲相比,中國的煤不管是不是更加好燒、其地理位置好不好,它確實埋在地下且蘊藏豐富,并且無疑是一種比人力、風力和水力更加有效的能源。在整個19世紀,中國、日本和其他亞洲經濟體也一直在使用那些能源。地質、地理和交通等問題看起來并不能解釋為什么在整個蒸汽時代,中國竟未能利用其煤炭優勢。

四、洲際貿易對歐洲轉變到工業市場經濟的重要作用

最后,讓我們回到亞當·斯密和海外擴張。是歐洲人,而不是中國人、阿拉伯人或印度人,發現了美洲并對其進行征服、同化、掠奪和殖民,并最終與它建立了互惠的商業關系。如此漫長的事業既不可被看作是“邊緣地”、也不可被看作是試驗性地把19世紀的歐洲成功地推向了美好的工業市場經濟(盡管伊曼努埃爾·沃勒斯坦、詹姆士·布洛特和社會史世界體系學派仍舊如是說)。

1492年以后,美洲的物質利益并不是長時段滾滾而來,而是不均衡地落入兩個后來搭便車的國家那里,即荷蘭和英國。無疑,無論是將整個歐洲,還是將某些國家如荷蘭或英國(它們在海外擴張中最持久并獲益最大)作為對象,用國民核算中的具體數字來衡量跨大西洋貿易在宏觀經濟中的重要性都充滿理論和統計上的困難。現在的經濟史學家大都承認,是在新世界建立的殖民地(以重商主義為準則)與奴隸種植園,而不是基于不規范且不受保護的私人投資和來自歐洲的自由移民勞動力而建立的美洲獨立經濟,扭轉了跨大西洋貿易的條件和環境,并使其有利于西方。此外,最近對金銀貿易的研究還說明在工業革命前約兩百年,為維持歐洲人投資美洲的收益性與動力,中國、印度和東南亞國家對新世界白銀的需求發揮了復雜而多面的重要作用。歐洲的投資促進了全球經濟的緩慢整合與增長,使分散在歐洲、亞洲、非洲、美洲的沿海城鎮和地區彼此互動,在通常情況下,這些互動對歐洲的發展比對南亞和東亞具有更加積極和廣泛的影響。

盡管如此,國民經濟核算依然是歷史學家可用的唯一材料。這些歷史學家希望確定并量化各種變量的整體重要性,比如說,1492—1815年間,洲際貿易進出口在國家(及全歐洲)的資本構成比率、結構的變化和創新等。如果(像保羅·貝羅奇的不完善且引證不足的數據所示),歐洲向其他各洲出口和從美洲、亞洲、非洲進口的商品在歐洲總產值中只占一個“小”百分比,由此推斷直到18世紀末無論美洲(還是所有非歐洲國家)都只對西方的進步起相對微小的作用。這種說法只能用兩種方式加以挑戰:第一(邏輯上說得通),近代早期,歐洲的經濟增長以具體的利潤為標志,如果整個歐洲(或特指某個國家)的年度總利潤中的大部分可以直接或者間接地與洲際貿易聯系起來,那么過度宣傳而又有吸引力的海洋經濟的附屬經濟確實可能對西方的經濟發展發揮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因此量化分析可以將洲際貿易的所得與“凈”資本形成和“可貿易產品”的累加值聯系起來,以便制作比率表,使之更有助于定位、追溯和理解不同時期經濟增長的原因,(如1500—1800年間)。修正學派的看法來自亞當·斯密,他們將關注的重點轉向英國,因為在很長時間里,英國比其他任何歐洲經濟體(包括荷蘭)都更多地參與到洲際商業和殖民活動中。但是,這種轉向看起來太省事,因為對于一個早熟而標準的“英國”工業革命來說(工業革命是一個傳統而正在褪色的故事,旨在讓我們相信歐洲大陸的落后),“重要比率”變得如此之大且如此具有說服力,從而闡明了美洲(通過其與亞洲的關系)在西方向工業市場經濟轉型過程中的重要性。然而英國不代表西方,也不代表西方向現代工業市場經濟的特有轉型。同時,對歐洲大陸的那些競爭對手來說,英國亦不是一個可供模仿的范式。

第二種方式不那么小家子氣,它更像是微觀力學的細節考察,因而為經濟史學家(如布羅代爾、沃勒斯坦、彭慕蘭)所青睞。它以歐洲從新世界和亞洲進口的一系列貨物為中心構建其敘述,這些貨物被送往歐洲著名的港口(如里斯本、塞維利亞、卡迪斯、安特衛普、阿姆斯特丹、波爾多和倫敦)。最后,進口就變成實實在在的“獎金”了。它來自歐洲對美洲的商業和殖民投資,以及與亞洲之間的貿易和不平等交換。

美洲和亞洲運往歐洲的商品包括:金銀、食品、制造品、工業進口和原材料。這些產品大部分是通過強制手段獲得的,以確保貿易中的優惠條件。通過將大西洋兩邊的海洋經濟體與全球貿易相連接,進口到歐洲的產品不斷增加。盡管起初增長比較慢,但是當16、17世紀遠距離貿易所需要的基礎設施和組織結構建立起來時,增長速度就大大提高。可知的歷史是圍繞其他大陸運往歐洲港口的進口貨物展開的,與之相連的是歐洲內部早已建立起來的貿易方式的延伸利益,是新型食品加工業的建立,是地緣的競爭和國家的形成,是商業寡頭的權力與財富的增長,是航海城市的興起,科學、技術與藝術的變化,其實也就是歐洲經濟、政治和城市生活的方方面面。所有這些都表現在關于各種物品的大量歷史撰寫中,比如糖、茶、咖啡、可可、玉米、水稻、煙草、熱帶水果、西紅柿、豆角、辣椒、土豆、木材、燃料、蠟、魚、棉纖維、奎寧、瀉藥、瓷器、絲綢棉花、紡織品還有最重要的黃金和白銀的歷史。這是一份很長的清單,進口總量雖在波動,但總的趨勢是增長。進口地點和美洲、亞洲進口貨物的分布是隨著時間推移而在不同城市和國家不斷變化的。要解釋這一點就面臨這樣一個問題,即如何在來自其他大陸的進口商品與近代早期歐洲發展的敘述和模型之間建立合理聯系,以及歐洲各國如何將經濟發展到一個高度,從而使工業市場經濟成為可能?

費爾南·布羅代爾、喬瓦尼·阿瑞吉(Giovanni Arrighi)和查爾斯·金德爾伯格(Charles Kindleberger)等人發現了關鍵的機制,他們希望將其置于航海城市、大商人和民族國家之間地緣政治上的動態循環之中。彭慕蘭主要研究和分析兩種潛在的宏觀經濟聯系。其中一種出自一篇論文,即德弗里斯(Jan de Vries)近來對歐洲前現代“勤業”革命的詳盡闡釋,這種革命源于千百萬西方家庭決心更努力工作,并力所能及地把更多時間和資源用于市場導向性的生產。決心來源于消費傾向的變化,它受到易得的“外來品”和易上癮的食品的刺激,比如糖、茶、咖啡、可可、煙草、熱帶水果、西紅柿、香料、藥品、麻醉品以及可以從亞洲得到的奢侈品如絲綢、珠寶、瓷器,還有更重要的東方棉花。總之,歐洲物質文化的興起是以一種具體且有證可循的方式與洲際貿易和殖民化、消費和投資的變化、歐洲家庭的工作形態聯系在一起的。

這種情況并沒有發生在東亞和南亞,因為對熱帶產品、瓷器、絲綢、棉織品和其他土特產的消費已經滲入到社會底層。東方帝國政府在財政和其他方面都沒有興趣推動商業或殖民活動,盡管這些活動或許能在適當的時候以征收進口奢侈品稅收的形式為自身買單。同時,中國和印度對歐洲食品和工業品的需求非常有限,在數量和品種上都是如此。盡管歐洲商人用新世界的金銀交換亞洲的食品、制成品和原材料,從而可能促進了中國和印度的貨幣交換和內部貿易,正如美洲金銀在歐洲所做的那樣——但事實確實如此嗎?

修正學派充分論證了亞洲和美洲進口貨物的奢侈性、外來性、上癮性及欲求性特征與勤業革命、歐洲對洲際貿易的追求、非洲人在新世界所遭受的奴役及流入新世界殖民地和種植園的投資有共生性聯系。修正學派廣征博引,著眼論證廣泛參與跨洋貿易的沿海城市加工業(比如制糖、烤咖啡、烘焙茶葉和煙草等)對經濟發展的推動。他們所熟悉的歷史闡釋了18世紀英國棉紡織業如何在英印貿易的母體中發展起來,這可以從英國對美洲奴隸種植園棉花的進口,英政府對東印度公司的干預,及1660—1721年間英國議會對進口替代方式的積極推行中窺探一二。

如此說法并非沒有啟發性,它把亞洲和美洲的進口推上前臺,突出其在西歐和東亞經濟發展的分流中所發揮的作用。起初,糖、茶和其他熱帶產品提供的熱量也許很小。拿破侖戰爭期間,法國的封鎖切斷了波羅的海木材和其他海軍物資(瀝青、焦油和麻)的供應,而在此之前,英國在北美殖民地(和亞洲)建造的商船的比重就一直在增長。然而,東西方之間及歐洲內部木材貿易的既有方式在戰后又恢復了。在19世紀,是鐵而不是美國的森林緩解了歐洲建筑業與造船業的木材短缺。

是的,統計數字可以表明:美洲奴隸種植園的棉花纖維取代了在歐洲生產的亞麻、麻、絲綢和羊毛。但情形仍然是,相對于歐洲本地產的纖維消費總量而言,進口纖維到19世紀晚期而不是早期才變得重要。從美洲進口的棉花對歐洲機械化棉紡織業生產的發展早就“必不可少”,這種觀點沒有說服力。因為我們同樣可以拿出一個合理假設:首先在英國然后在歐洲大陸其他地方積聚并穩步增進的機械化棉紗棉布的生產,應該同樣刺激亞洲(甚至中國)和中東的初級生產者,使其對歐洲的棉花需求做出回應。

40年前,新經濟史就認為所謂的必不可少論是經不起推敲的。當然,可以提出一種更為細致但較不顯著的說法,從而表明奴隸生產的棉花的重要性,即這種廉價的原料推進了歐洲一項主要制造業的發展,且棉花這種有彈性的纖維比捻絲(未見得!)、羊毛、亞麻和麻更容易化解機械化紡織中的技術問題。然而,在很短時間內將各種天然纖維用于機械化布料生產所面臨的主要技術問題都已經解決了。正是此時從俄國進口的廉價亞麻和從澳大利亞、阿根廷及其他主要生產國進口的羊毛大批進入歐洲,為歐洲的紡織工業提供各種可用于機械生產的纖維原料。

五、分流與合流

對于社會科學家來說,西歐與東亞的“大分流”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課題,因為當代社會仍然存在南北分化問題。我們同意,早期從有機到無機能源的轉變為歐洲(特別是英國)提供了啟動先機。然而出于種種理由,修正學派的另一個立論(與亞當·斯密、卡爾·馬克思和世界體系理論一脈相通),即美洲的發現、征服和開發也產生了大量飛來之財,使歐洲解決了困擾東方帝國的收益下降問題,卻沒有太大說服力。

首先,不像中國,對印度和南亞地區來說,經典的土地收益下降問題不太適用。不僅如此,日本的合流(盡管其資源欠缺)則破壞了以經典增長模型為基礎的歷史。第二,無論對那些現有的、可以說明洲際貿易重要性的數據做怎樣的修改和重組,國民收入的標準核算都不太可能拿出有說服力的像樣比率。同時,現時流行的后現代主義認為,大產出可以從小變革流向外生變量,但這種說法顯然違背了經濟史的準確性。我們或許可以煞有介事地詰問:小產出是否能從大變革流向內生變量?

第三,若沒有從美洲進口的數量龐大的初級產品,西歐的可耕地、草場、森林和海洋再加上(通過貿易)向東、向南延伸的外圍地區,是否能維持(比如說到19世紀中葉)人口增長率、工業化和城市化——這個問題其實并不清楚。重溫馬克·埃爾文(Mark Elvin)經典著作的中心論點:在18世紀人口加速增長之前,中國是否已經耗盡了從地域內部貿易、勞動力密集投入和農業改良方面獲得的潛在收益?埃爾文的論文還可用古典經濟學的語言重新表述,即相比于西歐,中國(以及其他亞洲地區)離它們(受技術限制的)生產潛力的邊界究竟有多遠,或研究清帝國的歷史學者所提及的“內卷化”到底是什么?古典經濟學家(斯密和馬爾薩斯)都認為中國加快步入了收益遞減的軌跡。

不考慮煤炭的因素,洲際貿易的數據表明歐洲擁有支撐斯密式增長和勞動力的城市化及工業化所需的食品和農業原材料,直到19世紀,都不必大量進口美洲初級產品。同時,為實現工業和交通的機械化和轉型而進行的知識積累、測試與應用,蒸汽動力的普及,城市化的發展及金融和商業的重組都取得很大進展,應該已經不可逆轉。

這些觀察都是為了給相關歷史設定重要而不可回避的界線,我希望在“工業革命”和“大分流”之間劃一條清楚的界線,這條線在近來的爭論中似乎尚不明顯。工業革命確實在一定程度上與美洲進入全球貿易有關,但并不像亞當·斯密說的那樣緊密。看一看1846年以前歐洲各港口進口的數量和范圍,這個問題就很清楚了。從整體上看,(除了玉米、馬鈴薯和棉花的數量明顯很大),進口僅僅是對歐洲基本食品和原料的“補充”。在幾個世紀中由商船運往歐洲各港口的貨物都主要是熱帶產品和奢侈品。充其量,它們擁有吸引學者的特質,并在他們關于南北分流源頭方面的敘述中占據中心地位(他們把“物質文化的興起”“勤業革命”、越洋貿易大商人的多重作用看作是西歐早期工業化的“前提”)。

不錯,大分流和工業革命彼此之間有關聯,若不是有大量基本食品和原料從美洲和其他初級產品生產地進口,歐洲和中國在勞動生產率和實際收入方面的分流程度將無法想象。然而,由于這些供給源源不斷地出現是在19世紀下半葉,所以工業革命何以開始和何以維持這兩個問題不可以混同。

從本質上說,作為大分流起點(起源或來源)的工業革命在幾十年前就已經出現。在工業革命的早期階段,以煤為基礎的熱力取代了傳統的木柴、風力、水力、畜力和人力能源并與洲際貿易建立起細微而不那么重要的聯系。初級機械化的早期工業加工(尤其是紡織業)中的一些因素可以與跨洋貿易聯系起來,但這些聯系仍舊是邊緣的而不是中心的。在現在關于大分流的各種解釋中仍然缺失某些東西,它們和歐洲與中國的生產“機制”及有用可靠的知識傳播有關。技術對于工業革命確實很重要;如果英國及其歐洲大陸的后繼者(若不是因為煤和與美洲的密切聯系)也走了長江三角洲的路,那么為什么清帝國這個先進的商業化地區,花那么長時間才恢復其在18世紀中葉的世界經濟排名和地位,并且今天仍在恢復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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