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巴黎圣母院(典藏本)
- (法)雨果
- 2019-08-09 18:32:53
第一卷
一 大堂
距今三百四十八年六個月又一十九天[49],巴黎人在老城[50]、大學區和市區三重城墻[51]內使勁敲響的鐘聲里醒來。
一四八二年一月六日,卻并非是歷史保存記憶的一天。并無值得一提的大事,從一清早起攪動巴黎的鐘聲和巴黎的市民。既沒有庇卡底人或勃艮第人的進犯[52],也沒有圣人遺骸盒的列隊游行,也沒有學童在拉斯[53]葡萄田里造反,也沒有“我們萬分可畏的國王大人老爺”入城[54],甚至巴黎的行刑地[55]也沒有一場好看的吊死男賊或女賊,也沒有十五世紀常見的某某使節的光臨,奇裝異服,彩飾招展。剛剛兩天前,最近一次這一類喧鬧的游行,是佛蘭德[56]使節前來為王太子和佛蘭德的瑪格麗特簽約完婚[57],蒞臨巴黎,令波旁紅衣主教大人煩惱不已,他為了逢迎國王,不得不對這些嘈雜老土的佛蘭德市長們和顏悅色,在自己波旁紅衣主教府第款待他們,“饗以多出精彩的道德劇、滑稽劇和笑劇”[58],而一場滂沱大雨把他府第門口一張張華美的壁毯淋了個透濕。
一月六日,正如約翰·德·特魯亞[59]所說,“使巴黎民眾興奮”的事情,是自古以來兩大節慶合二而一,又是主顯節,又是愚人節[60]。
這一天,沙灘廣場[61]會放禮花,布拉克小教堂會植五月樹[62],司法宮會演神跡劇。早一天,宮廷司法官大人的人馬身穿漂亮的紫色粗毛短袖衫,胸前繡著大大的白色十字,在十字街頭吹響號角,告示大家。
打從清早開始,男男女女的市民從四面八方向這三處注定地點的某一處走來,住家和店鋪都關門。每個人都有打算,有人看煙火,有人看五月樹,有人看神跡劇。應該說,按照巴黎看熱鬧者自古以來的常理,絕大多數的人群向禮花的方向走去,看煙火是正當其時,或者去看神跡劇,會在司法宮的大堂上演出,頭上足避風雨,四周都有圍墻;應該說,好事者不約而同,讓發花艱難的五月樹在正月的天宇下,在布拉克小教堂的墓園里,孤零零地直打哆嗦。
百姓首先涌往通向司法宮的各條路上,大家知道佛蘭德的使節前一天到達,打算觀看神跡劇的演出,觀看愚人王的推選,推選愚人王也應該在大堂上舉行。
這天,要擠進這座當年號稱天底下最大的有屋頂的封閉場地的大殿,可不是輕而易舉的事情(其實,索瓦爾[63]尚未測量過蒙塔爾吉城堡[64]的大廳)。司法宮的廣場上人流如織,窗臺上看熱鬧的人看起來,那場面如大海,那五六條街道,仿佛五六條入??诘慕樱瑫r時刻刻有新的人流吐將出來。這人群是潮水,不斷上漲,沖撞到凡是突出來的房子屋角,被沖撞的房子在廣場呈不規則形的海床里,像是一處處的岬角。司法宮高高的哥特式[65]正墻中央,是高大的臺階,不斷一上一下的兩股人流,先是被中間的石階沖斷,接著洶涌澎湃,向左右兩側的斜坡上散開來;我要說,高大的臺階嘩啦啦不斷流到廣場上,如同湖面上的一條瀑布。喊叫聲,大笑聲,千百雙腳的踩踏聲,喧鬧不已,嘈雜不堪。這份喧鬧聲,這份嘈雜聲,時不時地越發嘈雜,越發喧鬧。推著這些人群向廣場涌去的人流又涌回來,又亂成一團,又急速打轉。這里是弓箭手在撞人,這里是司法官憲兵隊長的馬尥蹶子,都是為了恢復秩序;好一個傳統,由王家司法官傳給大將軍管轄,由大將軍傳給騎警隊管轄,再由騎警隊傳給我們巴黎的警察局[66]。
大門口,窗子前,天窗里,屋頂上,簇擁著數以千計的市民善良的臉,平靜,正派,望著司法宮,望著擁擠的人群,他們真是求之不得;因為巴黎好多好多的人就是喜歡人看人,這對我們而言,大墻背后有點事兒,就是難得一見的稀奇事情。
作為一八三〇年的人,如果我們有可能思想上混在這些十五世紀的巴黎人里邊,在這座司法宮其大無比,而一四八二年一月六日又窄小不堪的大殿上,跟他們一起被推推搡搡,被撞來撞去,被撞翻在地,那才好呢;那番景象不會沒有意思,不會沒有魅力,那我們身邊發生的事情歷史太過久遠,我們更會覺得新鮮無比。
如果讀者同意,我們會試著在思想上重現讀者感受的印象。讀者和我們一起跨過大殿的門檻,置身這些擁擠的人群里,一個個身穿短大褂、短袖衫和長袖衫。
首先,耳中嗡嗡作響,眼中目眩神迷。我們頭頂上是尖拱的雙拱門,圍以木雕作品,繪成天藍色,飾以金色的百合花;在我們腳下,是黑白色相間的大理石地面。我們前面幾步遠處,有一根粗大的柱子,前面又有一根,再前面還有一根;整座大殿的縱向共有七根大柱,在橫向的中間支撐起雙拱門的突出部分。前面四根柱子的周圍,有些小商鋪,擺滿玻璃制品和假珠寶,晃人眼睛;后面三根柱子的周圍,有幾張橡木板凳,已被訴訟人的衣褲和訴訟代理人的衣袍磨得光溜溜的。大殿的四周,沿著高墻,在門窗之間,在柱子之間,是法國從法拉蒙[67]開始的歷朝國王的雕像,一眼望不到盡頭;那些懶惰成性的國王[68],雙手垂下,眼睛低垂;那些勇武好戰的國王,腦袋和雙手高傲地舉向天空。接著是有尖拱的長窗,彩繪玻璃有千百種顏色;大殿寬大的出口處,有富麗堂皇又精雕細刻的門扉;而這一切,拱門,柱子,高墻,門框,護壁,門扉,雕像,自上而下,無不畫滿精美絕倫的藍色和金色的精細圖案,到我們現在看到的時代,已經不夠光鮮,到杜布勒[69]于基督紀元一五四九年依據傳統眼光觀賞時,已積滿塵埃,遍布蛛網,幾乎消失殆盡。
現在,我們可以設想這座其大無比的長方形大殿,被一月份灰白的日光照亮,涌進來形形色色又吵吵嚷嚷的人群,沿著圍墻進來,圍著七根柱子轉來轉去,這樣,大家會對全景有了一個總體的概念,我們會努力更加細致地指出其中有趣的細節。
當然,如果拉瓦亞克[70]沒有刺殺亨利四世,也就不會有拉瓦亞克一案向司法宮書記室提交的文件;也就不會有企圖銷毀上述文件的同謀者;因而也不會有這些縱火犯別無他法,非得焚毀司法宮以焚毀書記室;因此,也就不會有一六一八年的大火。老的司法宮和老的大堂還會在原地挺立不倒;我就會對讀者說:去看看大堂吧;這樣,我們雙方就都免得麻煩,我就免了如此這般描述的麻煩,讀者呢,免了如此這般閱讀的麻煩?!@就證實了一條新的真理:重大的事件有難以估量的后果。
其實,首先,很有可能拉瓦亞克并無同謀者,其次,即使他真有同謀者,卻在一六一八年的大火里并無作為。對此,還有兩個很能說得過去的解釋。第一,那年三月七日子夜后,誠如人人所知,有一個寬可一尺,高有一尺半的熊熊燃燒的大火星,從天而降,墜落司法宮。第二,戴奧菲爾[71]有一首四行詩:
(字面翻譯)
(雙關翻譯)

司法宮
(Daubigny畫,Méaulle刻)
不論對一六一八年的司法宮大火的政治、物理和詩歌這三種解釋作何想法,不幸確鑿無疑的事實是這場大火。如今幾乎沒有東西留下,全靠發生了這場災難,尤其是全靠接二連三的多次修復工程,把幸免于難的東西再清除一空,現在法國歷代國王的第一座宮室幾乎沒有東西留下。這座宮殿的輩分可比盧浮宮更老,而在美男子菲利浦[73]時代盧浮宮已是舊建筑,我們曾從中尋覓由羅貝爾國王[74]興建、由埃爾加杜斯[75]描述過的精美建筑的痕跡。幾乎一切都蕩然無存了。圣路易[76]“洞房花燭夜”的掌璽大臣公署后來情況如何?還有他裁判的花園,“身穿粗毛的上衣、無袖粗毛短大褂和絲織黑外套,和儒安維爾[77]躺在地毯上”?西吉斯蒙德皇帝[78]的臥室在何處?查理四世[79]的臥室呢?“無地約翰”[80]的臥室呢?查理六世頒布“赦免敕令”[81]的樓梯呢?馬塞爾[82]站立的石板呢,他在繼位王太子面前,扼殺羅貝爾·德·克萊蒙和香檳元帥?偽教皇本篤[83]的諭旨被撕得粉碎的小門今又何在,把諭旨帶來的人身穿無袖長袍、頭戴主教帽,受人嘲弄,又從小門出去向全巴黎當眾認罪?而大堂又何在?以及大堂的金碧輝煌,尖拱,雕像,柱子,其大無比的拱門上一格一格的雕塑?還有金庭[84]?還有站立門口的石獅,獅首低垂,獅尾夾在兩腿中間,如同所羅門[85]王座上的獅子,謙卑的姿態適合力量面對正義的場面?還有美麗的門扉?還有美麗的彩繪玻璃?還有雕鏤的鐵制飾件,讓比斯科爾內特[86]感到泄氣?還有杜昂西[87]精美的細木制品……時光如何對待這些奇跡?人又如何對待這些奇跡?這一切的一切,這部高盧的歷史,這哥特式的藝術,又給我們留下了什么?拙劣的建筑師德·布羅斯[88]先生在圣熱爾韋教堂[89]大門上有沉甸甸的扁圓拱,這就是留下的藝術,至于歷史,我們有帕特呂[90]之流關于大柱子喋喋不休的回憶,信口開河,精彩紛呈。
這都沒什么。……言歸正傳,接著講我們名不虛傳的老司法宮名不虛傳的大堂。
這個巨型的平行四邊形的兩端都有東西。一端是大名鼎鼎的整塊大理石打造的臺子,如此之長,如此之寬,如此之厚,古老的土地賦稅簿冊記載的說法,口氣足以引起高康大[91]的胃口,從未見過“世上有這么一大片的大理石”;另一端是一座小教堂,內有路易十一叫人雕刻的一尊自己在圣母面前的跪像,他不顧國王雕像列隊會留下兩個空缺的壁龕,還叫人搬來查理曼[92]和圣路易[93]的雕像。他估計這兩位圣人作為法國國王,在天國是頗有信譽的。這座小教堂還很新,建成才六年[94],完全具有這種迷人可愛的情趣:纖巧的建筑,美妙的雕刻,精雕加上深鏤,這種情趣標志我國哥特式時代的末期,一直延伸到十六世紀中葉出現文藝復興時期仙境一般的奇思妙想。門的上方是鏤空的小圓花窗,尤其是纖細和優雅的杰作,簡直是一顆花邊織成的星星。
大殿的中間,面向大門,是一個蓋有錦緞的平臺,背靠著墻,臺上借法院金庭走廊上的一扇窗子開出一處邊門;臺子為佛蘭德的使節和請來看神跡劇的其他大人物,已經抬高。

大堂
(Hoffbauer和Leyendecker畫,Méaulle刻)
按照慣例,神跡劇應該在大理石臺子上演出。臺子打從一清早已經準備就緒;華麗的大理石地面滿是法院書記們腳底走出來的劃痕,上面放一只高大的木架搭成的籠子,其頂層要充作舞臺,全場都能看到,而籠子內部由壁毯遮蓋,當作劇中人物的更衣室。籠子外好心地掛上一張梯子,以便舞臺上和更衣室之間的交流,硬邦邦的梯級供進出舞臺之用。并無突如其來的人物,并無曲折和離奇,并無突變的劇情,非要借這張梯子完成。藝術和機關布景還處于天真純潔和令人尊敬的童年!
司法宮大法官的四名執達吏,分立大理石臺子的四角,節日期間,一如行刑日子,他們必定擔當百姓娛樂的護衛。
司法宮的大鐘敲響正午的第十二下,演出方才開始。對于一場演出來說,可能太晚了點;但是,先得要考慮使臣們的時間。
而這大批人群從一清早便在等待了。這其中好些愛看戲的人天蒙蒙亮就在司法宮第一級臺階上瑟瑟發抖了:更有幾個人說自己橫在大門前過的夜,以確保第一批進場。每時每刻,人群越來越密,像越過水面的水,開始順著圍墻在上漲,在柱子四周膨脹,在柱頂部,在檐口,在窗臺,在建筑物的每個突起處,在雕像的每個隆起部分,開始滿溢開來。也因此,拘束,焦急,煩躁,有了一天無恥和發狂的自由,動輒爆發的爭吵,為了伸出的肘彎,為了釘鐵掌的鞋子,加上等了又等的疲勞,在使節們遠還沒有到來的時候,已經讓這些民眾的喊叫聲分外刺耳,分外難聽,大家被禁錮在一起,前腳頂后跟,你擁我擠,你踩我踏,都喘不過氣來。只聽見一聲聲埋怨和咒罵,罵佛蘭德人,罵商會總管[95],罵波旁紅衣主教,罵司法宮的大法官,罵奧地利的瑪格麗特夫人[96],罵執杖執達吏,罵太冷,罵太熱,罵天氣不好,罵巴黎主教,罵愚人王,罵柱子,罵雕像,罵這扇關上的門,罵這扇打開的窗;這一切讓一幫一幫散落在人群里的學生和仆役大為開心,他們更對這不滿的場面加以挑逗,施以詭計,借惡作劇給全場的惡劣心情火上澆油。
現在,就有一伙這樣的調皮鬼,捅破了一扇玻璃窗,厚顏無恥地坐在窗臺上,里里外外對大堂上的人群和廣場上的人群掃視一番,大肆嘲笑??吹剿麄兡7聞e人的姿態,聽到他們開懷的大笑,看到他們和伙伴們在大堂兩頭彼此打著嘲諷人的招呼,很容易會看出來:這些年輕的小文書和現場的其他人不同,他們既無煩惱,也不疲勞,他們善于把眼前的景象看成是一出戲,會很有耐心地看了一出,再等下一出,其樂無窮。
“準是你呀,約翰·弗魯洛·莫蘭迪諾[97]!”其中一人對金發的小個子淘氣鬼叫道,后者長著秀氣而狡黠的臉蛋,靠著柱頭的葉板:“你的名字起得好:約翰·杜穆蘭[98],你的兩條胳膊,加上你的兩條腿,模樣就像迎風轉動的四個翅膀。——你在這兒多久了?”
“可憐可憐魔鬼吧?!奔s翰·弗魯洛回答說,“這都四個多鐘頭了,但愿這四個多鐘頭從我在煉獄[99]里的時間里扣掉。我已聽到過西西里國王[100]唱詩班的八個領唱者七點鐘給圣堂樓上的彌撒唱的第一節經文?!?/p>
“頂尖的唱詩班!”對方又說,“他們的嗓子比他們的無邊圓帽更尖細!在給圣約翰[101]老爺頌唱彌撒之前,國王本應該先了解一下:圣約翰老爺是否喜歡聽帶有普羅旺斯腔調的拉丁文頌唱。”

約翰
(G.Brion畫,Yon-Perrichon刻)
“國王之所以如此安排,正是為了使用西西里國王這些該死的唱詩班!”窗子下的人群里有個老婦人喊道,“我問你們一下!一千塊巴黎利弗爾[102]唱一臺彌撒!要向巴黎菜市場的海魚市場收稅,還要收!”
“安靜!老太?!睗O婦身邊一個神情嚴肅的胖子捂住鼻子說,“就要唱一臺彌撒。你總不要國王再病倒吧?”
“說得漂亮,王袍毛皮老板吉爾·勒科爾努大人!”那個抓住柱頂的小個子學生叫道。
所有的學生一聽到這個可憐的王袍毛皮老板的倒霉名字[103],發出一陣哄笑。
“勒科爾努!吉爾·勒科爾努!”一些人說道?!翱茽柵?span id="tvw4yfk" class="math-super">[104]和伊爾蘇圖斯[105]?!庇忠粋€人說。
“喂!會吧?!敝斏系男」砝^續說,“他們有什么好笑的?吉爾·勒科爾努是正派人,是王室大法官約翰·勒科爾努的兄弟,約翰·勒科爾努是萬塞訥森林的首席看林人馬耶·勒科爾努的兒子,三個人都是巴黎市民,三個人父父子子,都是丈夫!”
這下笑得更歡了。胖乎乎的毛皮老板不置一詞,極力躲避四面八方朝他投來的目光;可他冒汗和喘氣也白搭,如同一枚楔子,釘在木頭里,越是使勁,越把他那張又惱又氣而漲得紫紅的中風大臉盤,更加牢固地嵌在周圍人的肩膀之中。
最后,身旁有個人,和他一般又胖又矮又受人尊敬,來給他解圍。
“放肆!學生對市民這般說話!在我那個時代,早就找木柴把他們揍一頓,再點一把火燒死算了?!?/p>
這幫學生都笑開了。
“喂!喂!誰在唱這個調?這只倒霉蛋貓頭鷹是誰?”
“得,我認出來了?!庇腥苏f,“是安德利·穆斯尼耶師傅。”
“因為他是大學區指定的四個書鋪老板之一!”另一個人說。
“這家店鋪里的一切都是以四計數的,”第三個人說,“四個國家[106],四個學院[107],四個節日[108],四個校長助理[109],四個選舉人,四家書鋪。”
“好啊。”約翰·弗魯洛又說,“那得給他們大鬧一場[110]。”
“穆斯尼耶,我們要燒你的書。”
“穆斯尼耶,我們要揍你的仆人。”
“穆斯尼耶,我們要調戲你老婆。”
“善良的肥鴇小姐?!?/p>
“如果守了寡,那才又嫩又開心?!?/p>
“讓魔鬼把你們帶走!”安德利·穆斯尼耶師傅咕噥著。
“安德利師傅,”老是吊在柱子上的約翰又說,“住口,要不我掉下來摔在你腦袋上!”
安德利師傅抬起眼睛,仿佛一時間在估摸著柱子的高度、這家伙的分量,在心算這分量乘以速度的平方,就住了口。
約翰戰場上旗開得勝,乘勝追擊:
“因為我說話算話,盡管我是主教代理[111]的老弟!”
“我們大學區的人,都是神氣的老爺!只是像今天這么個日子,我們的特權沒法得到尊重!反正,市區有五月樹和歡樂的焰火;老城區有神跡劇,有愚人王和佛蘭德的使節;而大學區呢,一無所有!”
“而莫貝爾廣場[112]也夠大的!”在窗臺上安營扎寨的一個文書又說。
“打倒校長!打倒選舉人和校長助理!”約翰喊道。
“今晚應該在歡樂場[113]用安德利師傅的書放一把開心火。”另一個接著說。
“加上書記員的木桌!”一旁有人說。
“加上執行官的木棒[114]!”
“加上院長的痰盂!”
“加上校長助理的櫥柜!”
“加上選舉人的木箱!”
“加上校長的板凳!”
“打倒!”小個子的約翰以多聲部的合唱應和,“打倒安德利師傅,打倒執行官和書記員;打倒神學家、醫生和教諭學家;打倒校長助理、選舉人和校長!”
“世界末日來了!”安德利師傅低聲嘆道,捂住自己的兩只耳朵。
“對了,校長!校長經過廣場呢?!贝白由嫌袀€人喊道。
人人都急著轉過臉來向廣場上看。
“真是我們可敬的校長蒂博師傅嗎?”約翰·弗魯洛·杜穆蘭問道,他掛在里邊的柱子上,看不到外面發生的事情。
“是,是?!比巳硕歼@樣回答,“正是他,正是蒂博師傅校長。”
果真是校長和大學的全體顯貴,正列隊去迎接使節,此時正穿過司法宮廣場。他們經過時,擠在窗子上的學生們報以一陣陣嘲笑和挖苦的掌聲。校長走在同僚的前面,遭受第一波戰艦舷側炮的齊射;炮火無情。
“您好,校長老爺!喂!您好??!”
“這老賭棍,什么風刮來的?他把骰子放下了!”
“看他騎著那匹母騾小跑!騾子耳朵還沒有他的耳朵長?!?/p>
“喂!您好,蒂博校長老爺!擲骰子的蒂博!老笨蛋!老賭棍!”
“上帝保佑你!你昨天夜里老是玩雙六嗎?”
“噢!這張老黃臉,熱衷賭錢,熱衷骰子,又沉,又長,無精打采的!”
“蒂博去擲骰子,放下了大學,跑步去城里?”
“大概,他是去蒂博多代街[115]找房子吧?!?/p>
這幫人一個個重復這句譏諷的笑話,聲如雷鳴,沒命地鼓掌。
“你是去蒂博多代街找房子吧,對不對,校長老爺,和魔鬼玩的賭徒?”
接著,輪到其他的大學顯貴。
“打倒執行官!打倒持權杖者[116]!”
“你說,羅班·普瑟班,那這個人又是誰?”
“這是吉爾貝·德·敘依,奧登中學的校長?!?/p>
“接好,我的鞋!你的位置比我好,把鞋扔到他臉上?!?/p>
“這是農神節上我們送給你的核桃。[117]”
“打倒六個穿白色法袍的神學家!”
“這些是神學家?我還以為是六只大白鵝,圣熱納維耶芙修道院[118]為了羅尼[119]的一塊封地,給城里送了六只白鵝?!?/p>
“打倒醫生!”
“打倒專題答辯和總論答辯的爭論[120]!”
“給你我的帽套,圣熱納維耶芙修道院院長!你可對不住我呀?!?/p>
“正是這樣。他把我在諾曼底國的位置,給了小阿斯卡尼奧·法爾扎斯帕達,他是布爾日[121]省來的,他是意大利人?!?/p>
“這樣不公平。”全體學生都說,“打倒圣熱納維耶芙修道院院長!”
“喂!若阿尚·德·拉德奧爾師傅!喂!路易·達于伊!喂!朗貝爾·奧克特芒!”
“讓魔鬼掐死德國的校長助理!”
“還有圣堂的神甫們,戴著他們的灰色圓帽[122]。戴著灰色圓帽!”
“喂!各位藝術大師們!一件件美麗的黑色長袍!一件件美麗的紅色長袍!”
“成了校長身后一條美麗的尾巴?!?/p>
“好像是威尼斯大公去赴和大海的婚禮[123]?!?/p>
“約翰,你說說!圣熱納維耶芙修道院的議事司鐸!”
“議事司鐸都見鬼去吧!”
“克洛德·肖阿爾院長!克洛德·肖阿爾博士!你可是找噴射女瑪麗吧?”
“她在格拉蒂尼街[124]上?!?/p>
“她在為民兵隊長[125]鋪床呢?!?/p>
“她在付她的四個銀幣。四個銀幣?!?/p>
“你要她沖著你的臉付錢嗎?”
“伙計們!西蒙·桑甘師傅,庇卡底選舉人,后面坐著他老婆。”
“好樣的,西蒙師傅!”
“你好,選舉人老爺!”
“晚安,選舉人夫人!”
“他們都能看到,好開心?!奔s翰·德·莫蘭蒂諾嘆一口氣說,他一直居高臨下在柱頂上的葉叢里。
此時,大學指定的書鋪老板安德利·穆斯尼耶師傅俯下身子,湊著王袍皮毛供應商吉爾·勒科爾努師傅的耳朵說:
“老爺,我跟你說,世界末日來了。還從來沒人見過學生輩如此放縱;這是本世紀該詛咒的發明,會毀了一切?;鹋?,臼炮,什么炮,尤其是這德國的又一場瘟疫印刷術[127]。再也沒有手稿,再也沒有書!印刷術滅了書鋪。世界末日到了?!?/p>
“我看到天鵝絨的進展,發覺是世界末日了?!逼っ陶f道。
這時候,正午的時鐘敲響。
“??!……”人群異口同聲喊道。

市民
(Trimolet畫,Méaulle刻)
眾學生住了口。接著,猛一陣騷動;猛一陣兩腳的踩動和腦袋的轉動;猛一陣普遍的咳嗽聲和手帕舞動聲;人人整備妥帖,站好位置,踮起腳尖,相互靠攏。接著,好一陣安靜;人人的脖子伸得長長的,人人的嘴巴張得大大的,人人的眼睛轉向大理石長桌……桌上什么也沒有出現。四名法警仍然在原來的位置,僵直站立,紋絲不動,仿佛四尊彩塑的雕像。人們的眼睛轉向為佛蘭德使節預留的講臺。門仍然關著,平臺還是空著。從一清早開始,人群就在等三個東西:等正午,等佛蘭德使團,等神跡劇。按時到來的只有正午。
這一下,太過分了。眾人又等了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五分鐘,一刻鐘……毫無動靜。平臺上仍然空無一人;劇場上啞口無聲。這期間,憤怒已經取代失去耐心。怒氣沖沖的話播散開來,語聲還不高?!吧褊E劇!神跡??!”眾人低聲埋怨。腦袋在發脹。暴風雨還只是雷聲滾滾,在人群的頭上滾動。是約翰·杜穆蘭迸發出第一顆火星。
“神跡劇,佛蘭德人見鬼去吧!”他拼足肺部的全部力量叫喊出來,像一條蛇一樣在柱頂扭動。
人群拍手鼓掌。
“神跡劇?!比巳焊?,“佛蘭德是活見鬼!”
“我們要看神跡劇,馬上看,”這學生又說,“不然,我提議我們絞死司法宮的大法官,就算演一出喜劇或道德劇。”
“說得好!”老百姓喊道,“先絞死他的四個法警。”
一陣熱烈的歡呼聲。四個倒霉鬼開始臉色發白,面面相覷。民眾朝著他們動作起來,他們眼看把自己和民眾隔離開來的脆弱的木欄桿在彎折,在人群的壓力下鼓脹起來。
千鈞一發的時刻。
“動手!動手!”四面八方都在喊。
這時候,我們上文描述過的過廳的壁毯抬了起來,從中走出一個人,人群一看見他,立時停止騷動,眾人的憤怒奇跡般化作了好奇。
“安靜!安靜!”
這個人絲毫沒有放下心來,全身上上下下在哆嗦,上前走到大理石長桌的邊上,畢恭畢敬,越是走近,越像是屈膝下跪的樣子。
這時,已大體恢復了安靜。只有一點點人群安靜下來時會有的輕微喧嘩。
“各位市民老爺,”他說,“各位市民小姐,我們會深感榮幸,為紅衣主教大人老爺朗誦和上演一出十分精彩的道德劇,劇目是:《圣母娘娘馬利亞的明斷裁決》。由我扮演朱庇特[128]。主教大人現在正陪同奧地利公爵老爺的顯貴的使團;此刻,使團正在聽取大學校長老爺在驢門[129]的致辭。等紅衣主教大老爺一到,演出就開始?!?/p>
當然,絕非朱庇特的出場,才救下司法宮大法官四個不幸法警的命。如果我們有幸寫出這則確確實實的故事,可以在我們尊敬的評論界面前為之擔保的話,此刻并非為了駁斥我們,才會引用這則古訓:“不要神的干預。[130]”再說,朱庇特老爺的服裝很華麗,十二分引人注目,對平息人群的情緒也并非不起作用。朱庇特身穿鎖子胸甲,覆蓋的黑色天鵝絨上,有鍍金的小釘子;他頭戴雞冠狀頂的頭盔,鑲有鍍金的銀扣子;要不是他半邊的臉上涂了紅色,半邊的臉上是濃密的胡子,要不是手里拿著的是鍍金紙板卷上綴有墜子,掛滿一條條發光的假東西,明眼人一眼看出是雷電[131],要不是他的兩腳呈肉色,如希臘樣式有緞帶,憑他的一身一本正經的裝束,他完全可以和貝里老爺[132]侍衛的布列塔尼弓箭手一比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