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巴黎圣母院(典藏本)
- (法)雨果
- 2604字
- 2019-08-09 18:32:53
第八版附記[28]
一八三二年
有人宣稱這一版會增加若干“新的”章節,錯了。應該說是“未發表的”。也是,所謂新的,應該理解成“新寫的”,這一版增補的章節不是“新的”。這些章節和小說其他部分同時寫成,成稿于同一個時期,出自同一個思想,都屬于《巴黎圣母院》的手稿。尤其是,作者真不明白事后要給一部此類作品增補新的情節。這不能是想做就做的事情。據他看來,一部小說大體上必然會連同全部章節一起誕生;一部劇連同劇中的每一幕一起誕生。不要相信這個整體,這個你們稱之為劇本或小說的神秘小天地里,所組成的各部分的數目可多可少。對這一類的有些作品,嫁接和焊接是接不好的,作品應該一氣呵成,保持本來的樣子。事情一旦做成,不要三心二意,不要改來改去。一本書一旦出版,一部作品的性別不論是否雄渾,一旦確認和宣布,一旦孩子發出第一聲呼叫,孩子出生了,來到世上,孩子成人,做父親和做母親的對此已無能為力,孩子屬于空氣和陽光,任其自然,任其活著或死去。你的書不成功?活該。不要給一本不成功的書增添章節。書不完整。本應在書誕生的時候讓書完整。你的樹發育不良?你不要去把樹扶起來。你的小說患有肺結核?你的小說活不下去?小說欠缺的呼吸你給不了它。你的劇本生來是瘸子?請相信我,不要給它裝上假肢。
讓公眾清楚這一次補上的章節并非是這次再版時特意撰寫的,作者對此甚為重視。如果說這些章節沒有在本書的前幾版出版,理由其實很簡單。在《巴黎圣母院》初次印刷的時期,收錄這三章[29]的材料沒有找到。當時只好或則重寫,或則放棄不用。作者當時認為,其中只有兩章在篇幅上具有某種重要意義,即寫藝術和歷史的兩章,這兩章對情節和小說沒有絲毫影響;公眾不會發覺這兩章有空白,而作者自己是這一缺失秘密的唯一知情人。他決定帶過不提。再說,如果他和盤托出,他在重寫三章遺失原稿的任務面前會不敢偷懶。他會覺得不如干脆寫一部新的小說。
今天,這些章節失而復得,他抓住第一個機會,以求物歸原處。
現在,這就是作品的全貌,如他所追求,如他所完成,不論是好是壞,不論有生命力,或羸弱無力,但正是他所希望的樣子。
可能,這些找回的章節在也許不無道理的人看來,無甚價值,他們在《巴黎圣母院》里找的是情節和小說。但是,也許另有讀者,覺得若探討藏在這本書中的美學和哲學思想,這三章并非無益,在閱讀《巴黎圣母院》時,樂于在小說之內梳理小說之外的東西,請允許我們借用這些不免有點自負的提法,樂于關注詩人[30]借助如此這般的創作,反映出歷史家的體系和藝術家的目標。
正是為了這些讀者,在《巴黎圣母院》值得補充完整的前提下,這一版補上的章節會讓《巴黎圣母院》更完整。
作者在其中一章里,對當今建筑的頹廢,對據他看來這門至高無上的藝術今天幾乎難免一死,表述并發揮一種在他頭腦里不幸已經根深蒂固并深思熟慮的意見。[31]但他感到有必要在本文說明,他熱切地但愿有朝一日,未來認定是他錯了。他知道各種門類的藝術,可以對今后一代代的新人,寄予無限的希望,聽得到他們萌芽狀態的天才在我們的創作室里涌動。種子已在田溝,肯定會有豐收。他只是害怕,大家在這一版的第二冊會看到為什么,害怕建筑這片古老的土壤里汁液的營養不要干涸,而有多少個世紀,建筑一直是藝術最美的沃土。
不過,今天年輕一代的藝術家生氣勃勃,意氣風發,可以說非成功不可,此時此刻,尤其在我們的建筑學校里,可惡的老師不僅渾然不知,甚至和他們的愿望完全相反,偏偏教育出杰出的學生;和賀拉斯[32]提到的制陶工適得其反,他想的是雙耳甕,做出來的是鍋[33]。陶車轉動,出來一只陶罐。[34]
無論如何,無論建筑的未來如何,無論我們年輕的建筑師如何解決他們的藝術問題,在新的歷史性建筑出現之前,先要保存好古代的建筑。如有可能,要激發全民族熱愛民族建筑。[35]作者在此宣告:這正是本書的主要目標之一,這也正是他終生的主要目標之一。
也許,《巴黎圣母院》為中世紀的藝術,為這至今對有些人是無知,而更糟的又不被另一些人賞識的美好藝術,打開了真正的前景。而作者并不認為,他自愿有意強加給自己的任務已經完成。他已經多次為我們古老建筑的事業講話辯護,他已經大聲疾呼,揭發多起褻瀆事件,多起拆毀事件,多起大逆不道的行為。他會不厭其煩。他保證過會經常關注這個題目。他一定會關心。我們學校和學院的圣物破壞者拼命地攻擊我們的歷史建筑,他會同樣不遺余力地捍衛這些歷史建筑。因為看到中世紀的建筑落在誰的手里、看到當今的石灰匠又是以何種手法對待這門偉大藝術的廢墟,真是一件痛心的事情。對我們這些明白人而言,看著他們為所欲為,滿足于對他們喝喝倒彩,簡直是一種恥辱。本文談的不僅是外省發生的事情,而且是發生在巴黎,發生在我們門前,在我們窗下,在這座大城市,在有文化的城市,在有新聞界、有輿論、有思想的城里。結束這篇附記前,我們非要舉出幾件破壞文物的行為,這樣的行為每天都在我們眼皮下,在巴黎藝術界的注視下,面對因如此膽大妄為而張皇失措的批評界,卻在籌劃,在討論,在動工,在繼續,在心安理得地完工。有人剛剛拆毀了大主教府[36],這是一幢無甚趣味的建筑物,問題不大;但是連同大主教府一起被拆毀的主教府是十四世紀難得一見的一處遺跡,動手拆毀的建筑師不懂得和其他部分區分開來。他良莠不分,一齊給拔除了,反正一樣。有人說到鏟除萬塞訥[37]令人贊美的小教堂,好用石頭建造連多梅尼勒[38]也并不需要的什么工事。正當花費巨資修繕并修復波旁宮[39]這座破房子時,卻任由春分、秋分季節的大風,把圣堂[40]精美的花玻璃窗吹刮得七零八落。就在幾天前,屠宰場圣雅各塔[41]上有了個腳手架;某一天早上,會有十字鎬敲將下去。有個泥瓦匠要在司法宮[42]歷史悠久的鐘樓之間,建造一幢白色的小屋子。另有一個泥瓦匠,則要閹割草地圣日耳曼教堂[43],這座擁有三座鐘樓的封建時代的修道院。毋庸置疑,今后還會有泥瓦匠,來推倒奧塞爾圣日耳曼教堂[44]。這幾個泥瓦匠都以建筑師自居,都由政府或典禮司[45]出資雇用,都穿綠色制服[46]。惡劣趣味對高雅趣味所能干的壞事,他們都在干。就在我們行文的此時此刻,可悲的景象!其中一人掌控著杜伊勒里宮[47],其中一人正對菲利貝爾·德洛姆[48]的臉砍上一刀,顯然,看到這位先生沉甸甸的建筑,橫過文藝復興最精致的建筑外墻之一,這般厚顏無恥地來得厚厚實實,算不得是當代一樁平平常常的丑聞。
一八三二年十月二十日于巴黎

第1卷卷首插畫:甘果瓦被噓
(De Lemud畫,Rouget刻)

(雨果的《巴黎圣母院》手稿捐贈國立法蘭西圖書館)
第1卷第1頁作者手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