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巴黎圣母院(典藏本)
- (法)雨果
- 6080字
- 2019-08-09 18:32:52
序言
毫無疑問,《巴黎圣母院》和《悲慘世界》一樣,是雨果在全世界最廣為人知的長篇小說。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作家創造的一些典型和強烈的形象,深深刻印在大家的記憶之中。伽西莫多體現了令人惡心的生命,被注重外表的社會逐出社會之外,在大教堂鐘樓的頂上,俯視著這個擯棄他的世界。愛斯梅拉達具有茨岡女人的儀態,在圣母院的大廣場上跳舞,以來自異國他鄉的少女特有的古怪情調引人注目(盡管她事實上出生在蘭斯)。奇跡院出發攻打大教堂,要解救愛斯梅拉達。肯定地說,也是因為這部小說時間上發生在1482年,即中世紀的末期,卻談的是我們,談我們的時代,談欲望,談愛情,談權力,談嫉妒,談瘋狂,談貧困,談無交流,談非正義,談不寬容,還談建筑,談文學,談及其他許多事情。或許,正因為如此,這部作品歷來被不斷地改編成戲劇、歌劇、芭蕾舞、電影和音樂劇。
雨果1830年寫這部小說的時候,大教堂處境危殆。不過,這部作品的成功引發政府當局采取行動,要修復和拯救巴黎圣母院。如果說今天我們看到的圣母院容光煥發,躲避了時光的摧殘,這部分要歸功于雨果。此外,還要看到一點,對大部分行人和游客而言,巴黎這座最著名的歷史古跡之一,正是和這部小說聯系在一起的。但是,雨果在為第一版寫的序言中,曾經預料大教堂和任何事物一樣,也會消失。作者告訴我們,本書的構思,源自他從前在圣母院的墻上讀到的一個希臘詞(anankè)已被抹去,他預料有朝一日,連教堂也會從地面上被抹去。也許,會抹去宗教的教義,也會被抹去迫害某些生靈的這種社會宿命。不過,同樣被抹去的,還有伽西莫多的尸體,以后還有愛斯梅拉達的尸體,跟著無可避免地倒下化為塵埃。甚至被抹去的有《悲慘世界》里寫在冉阿讓墓上的四行詩[1],有《海上勞工》里吉利亞特消失在上漲的潮水中,有《笑面人》里格溫普蘭被大海吞噬。這些塵埃,這些消失,這些吞噬,意味著什么?意味著萬事萬物注定要消失不見?意味著重要的意義不在典章制度里,不在實實在在的事物之中和人物身上?而是另有所在?這部作品的豐富性,是作品打開了一扇又一扇可能的大門。每個讀者可以走進自己喜歡的門。
艱難的構思
小說的撰寫不是沒有痛苦的,尤其是作者1827年年屆成年——當年25歲——在小說構思之際,個人生活和職業生涯是多事之秋,甚至動蕩苦惱。1828年初父親逝世,因繼承問題和繼母卡特琳·托馬有沖突。11月,他為一部有關路易十一的小說——以后成為《巴黎圣母院》,簽下合同,五個月后交稿。但他1829年1月出版詩集《東方集》,2月又出版一部小說《死囚末日記》,主題是他終生反對的死刑;他創作劇本《瑪麗蓉·德·洛爾墨》,8月卻被查理十世正式禁演,他又撰寫正劇《歐那尼》,1830年2月引發一場古典派和浪漫派之間的戰役,古典派堅持傳統,而他被認為是浪漫派的領袖,渴望革新戲劇的形式。出版商為沒有收到《巴黎圣母院》而失去耐心,給他一份新的合同,如果延遲交稿會被罰款。雨果剛開始動筆寫小說,7月27日爆發了一場革命,29日結束了查理十世的王朝。他妻子阿黛兒生下第五個孩子,和母親用同樣的名字。也許是妊娠的后果,也許是夫婦倆的朋友圣伯夫追求她,阿黛兒今后拒絕丈夫進她的房間。生活里出現這些疾風驟雨,《巴黎圣母院》如何取得進展?
小說家采取的是徹底的解決辦法,雨果妻子后來在《雨果夫人見證錄》里介紹:“他給自己買了一瓶墨水,買了一件灰色的粗毛線衣,把自己從脖子包裹到腳尖,把衣服鎖起來,好不受外出的誘惑,像走進監獄一樣走進自己的小說。神情懊喪。”但是,雨果夫人又說憂傷很快離他而去,因為寫作攫住了他;他不再感到疲乏,也不再因為被迫在規定期限內寫作而沮喪。雨果沉浸在15世紀,為自己的人物入迷,把小說發展到超出預期的范圍。他給出版商寫信,預期會有三卷,而不是兩卷,向出版商提出增加報酬。但被出版商戈斯蘭拒絕。雨果遵從,但從手稿中抽出了三章。小說最后于1831年3月問世。要等到下一年,才有全本,但換了一個出版商。雨果和這個戈斯蘭的關系很不好,現在成功地擺脫了他。《巴黎圣母院》的定稿本增加了作者不愿意放在第一版的章節:“不得民心”“可敬的馬丁修道院院長”和“此物會滅彼物”,1832年12月17日由朗杜埃爾(Renduel)出版。作者在為這一版寫的新序里聲稱,這三章也是在撰寫小說時所寫,但放在一個失而復得的卷宗里……
從巴黎到天下
雨果寫這個長篇小說的時候,巴黎是否在全世界的眼中,已經是這樣一座充滿魅力、令很多人夢寐以求親自一見的城市?對《巴黎圣母院》的作者來說,當然如此,因為巴黎在他的全部作品中占有不容忽視的地位。30年后出版的《悲慘世界》仍然把巴黎置于小說情節的中心,而1867年,他甚至為自由派作家和共和派作家設計的一本法國首都的導游撰寫導論。據他看來,巴黎會成為一個在社會方面先進的歐洲的中心。選“巴黎圣母院”作為書名,就是讓巴黎作為歷史的主要動力,尤其是大教堂坐落在老城島上,而老城島被認為是巴黎城的誕生地。雨果已經先于以后是他偉大詩篇的《歷代傳說集》——寫人類的歷史——的原動力,在其天才的一章“此物會滅彼物”(1831年版不載)預見到有一部從古到今的智力的歷史:一代一代的思想家及其著作有助于建成一座“人類的巴別塔”,逐步照亮人的精神。這座“巴別塔”借助各個民族的努力,用各種語言建成。我們從中世紀末葉的巴黎出發,走向無盡期,走向普天下。
幾個具有崇高和滑稽雙重性格的人物
如果說大教堂是故事的主要場景之一,而如有些人所說,圣母院是書中的主角未免言過其實。那誰又是《巴黎圣母院》的主要人物?是伽西莫多這個沒有人樣的敲鐘人?是大家以為是吉卜賽女郎的標致舞娘愛斯梅拉達?是這個愛上舞娘的神甫克洛德·弗魯洛?他后來看到自己的生命搖搖晃晃,因為他以強烈的逆愛愛上愛斯梅拉達。或許,這三個人都是,維克多·雨果的才力讓他的人物非常生動鮮明,彼此各不相讓,不相上下。無論如何,小說的書名可以讓他不必在這幾個引人入勝的人物之間做出選擇,每個人物各有特色。他1836年根據小說創作歌劇的劇本,檢查部門迫使他放棄這個和宗教圣地聯系過于直接的書名。他這才在他夢中的這幾個孩子間選擇,并為女作曲家路易絲·貝爾丹作曲的歌劇選定《愛斯梅拉達姑娘》的劇名。
伽西莫多是維克多·雨果在劇本《克倫威爾》(1827)的長序里傾心稱之為滑稽和崇高的混合的最突出的典范。這個長相是怪物,和大教堂滴水檐槽上的怪獸如此相似乃爾,可以和怪獸混為一體。丑陋的臉,同樣丑陋的身子,不僅僅惡形惡狀,而且行為也有點像一頭野獸,叫人感到害怕,卻表現出是一個心靈高尚的人,能具有無私和崇高的愛情。維克多·雨果通過這個人物,不僅向我們表明:不要以小人之心評判別人的外形,而且有些乍看起來粗魯、粗野的人可以感情細膩,因有愛心和仁慈的舉止,光彩照人。只要有個少女憐憫駝背,這個粗胚就變得體貼、聰明和全心全意為別人。迪士尼制片廠的動畫片(1996)對小說的許多方面很不忠實,但卻把這個人物處理成有殘疾的孩子,被別人擯棄,由于愛斯梅拉達的同情心,和人類和解,這就沒有背離原著。伽西莫多在動畫片里像個男版的灰姑娘,這樣一個無人愛和無人理解的小男孩,和維克多·雨果的另一個人物相接近:《悲慘世界》里的珂賽特。任何藝術形式的改編,即使是最不成功的改編,無論如何能讓人感受到這部作品蘊含的人性、清醒和深刻。大概,這就是這部作品的所有改編版成功的原因,能取得或大或小的成功。愛斯梅拉達和伽西莫多,這是勒普蘭斯·德·博蒙夫人[2]的不朽作品《美人與野獸》主題的重新再現,讓·德拉努瓦執導的影片(1956)更是凸顯了這個現象,雅克·普雷維爾從小說忠實地改編成電影。這個敲鐘人以高超技巧、專業技能和滿腔熱情敲響他的大鐘,這不也就是藝術家自己的形象嗎?尤其在《巴黎鳥瞰》一章的結尾,維克多·雨果描述從首都的某個高處聽到“鐘樂醒來”,把鐘樂描寫成一部音樂作品,既像是歌劇,又像交響樂。伽西莫多不就是一個以他的方式革新音樂形式的音樂家嗎?如同維克多·雨果努力革新詩歌的形式和戲劇的形式嗎?他此時此刻也是個詩人,撰寫“不押韻”的詩句,雨果告訴我們,“像是聾子所能創作的那樣”,但卻不無感人之處。
愛斯梅拉達激起男人的欲望,被認為是個“吉卜賽女子”,而事實上正是那個憎恨她的麻袋女“花艷麗”的女兒。她這個孩子被吉卜賽人拐走后,麻袋女對吉卜賽人和少女恨得咬牙切齒。直到最后她發現愛斯梅拉達的真實身份。雨果以這樣的方式告訴我們:看起來和我們有所不同的人,外國人,其實會更接近我們。愛斯梅拉達這崇高的女人,不僅有閉花羞月的美貌,更有一副仁慈的心腸。但她又因為被認定是“吉卜賽女人”的身份而滑稽。在雨果看來,滑稽不僅僅不得體、很可笑,而且也遭到排斥,脫離社會。迪亞特爾(Dieterle)在他根據小說改編的影片(《鐘樓怪人》,1939)中,雖然有很多對原著的精神不忠實的地方,但把影片重點放在吉卜賽人被社會拋棄卻是不無道理的,吉卜賽人在影片的當年遭受納粹的迫害。的確,歷來的改編者在小說里看到有當下社會的鏡子,是很有意思的事情。愛斯梅拉達也是一個藝術家,她能歌善舞,歌聲和舞姿如此迷人,吸引眾多熱情的觀眾,搶了詩人甘果瓦的風頭,迷住對她的藝術最有敵意的人,如圣母院的主教助理克洛德·弗魯洛。
克洛德·弗魯洛是個極其復雜的人物。這個嚴峻又嚴肅的神甫,盡心盡力地撫養弟弟約翰長大,滿腔熱情地愛弟弟,他教街上的野孩子甘果瓦讀書識字,他救下伽西莫多——那些虔誠的老太太以為是魔鬼的野種,準備要扔到火堆上去。是的,他造成愛斯梅拉達的死,但他愛她愛得發狂,如果他也能得到始終放不下的女人的愛,也許,他會變成好人。維克多·雨果想表明,他稱之為宗教的“命定”可以演變到什么地步。弗魯洛是天主教神甫,被迫過貞潔的生活,他終身禁欲而成為一頭野獸。不論小說家如何描寫,這就是欲望的力量。他的人生軌跡有點像是伽西莫多軌跡的反面,愛情使本來是野獸的伽西莫多幾乎成為一個天使。但是弗魯洛沒有伽西莫多的俠肝和義膽,不像伽西莫多只求鐘愛,不求所愛者的回報。弗魯洛無法滿足長期壓抑的欲望,導致自身的毀滅,并產生多少災難。也許這個人物里也有一點雨果自己,想通過研究學問探求生命的秘密——詩人自己通過文學和哲學這般求索——渴望把一個拒絕他的愛斯梅拉達擁入懷中。“阿黛兒(Adèle)”的名字不是就在美麗的舞娘的名字(Esmeralda)里嗎?阿黛兒一直是被渴求的未婚妻,在他撰寫小說的時期,已是分房而居的妻子了。
這是三個主要人物,而主要人物四周的人物也不容忽視。福玻斯這個王家隊長,英俊瀟灑,美得像初升的太陽,他也被愛斯梅拉達所吸引,但絲毫沒有感情可言。雖然他看起來俊美無比,但其實滑稽透頂,維克多·雨果把他寫成一個滑稽可笑的美男子,一個檔次很低的唐璜,一個花花公子,內心空虛,粗俗愚鈍。愛斯梅拉達對這個庸人的美貌有好感,把他當成英雄,因為他把自己救出伽西莫多的魔爪,而伽西莫多當時聽命于弗魯洛。維克多·雨果經常把老框框的程式顛倒過來。福玻斯縱有英俊外表,卻絲毫不是童話故事里或情節劇里的男主角:心地高尚,搭救無辜的少女,表現得又大度,又勇敢。他只求娶一門富家女的婚姻,把愛斯梅拉達當作情婦。當她被捕后判處死刑,他對她的命運毫不關心。
另一個陪襯人物是甘果瓦,也是藝術家的形象,但這是個微不足道的藝術家。他是劇作家,他如果有才華,本可以是崇高的作家,但他寫的是拙劣和令人生厭的作品,借取過時的戲劇形式,自認為是天才,卻被觀眾叫噓,這可就是滑稽的類型了。約翰是弗魯洛的弟弟,性格叛逆,是滑稽的形象,行為放蕩,是寵壞的孩子,懶惰,詭詐,但他最后很崇高,和奇跡院的乞丐一起英勇保護愛斯梅拉達。這個小流氓讓兄長傷心不已,結局卻勇敢而悲慘。雨果和有些人所評論的相反,并非是非善即惡,他的人物很少出自一個模子。
狡猾的國王和尚不成熟的人民
維克多·雨果構思自己的小說時,深為絕望。他參加過國王查理十世的加冕典禮,但國王沒有解除對他劇本《瑪麗蓉·德·洛爾墨》的禁演令。作家開始以嬉笑怒罵和批評精神審視法國歷史上的歷代國王。路易十一被寫成是個詭詐、兇狠的人,居心叵測,為達到目的毫不考慮使用的手段。但是,人民還不是1849年的人民,雨果1849年5月當選第二共和國制憲會議的議員,捍衛人民的普選權:由奇跡院的乞丐所體現的人民奇形怪狀,而不是悲愴感人,由群眾體現的人民樂于欣賞伽西莫多受刑,但愛斯梅拉達上臺給他喝水時,人民又改變態度,歡呼叫好。人民還沒有任何真正的政治意識。所有這些被逐出社會的人,為解救愛斯梅拉達沖向圣母院的勁頭,就是向團結一致邁出的第一步。伽西莫多是又一個體現人民的人,他從愚昧和獸性走向睿智和助人為樂的精神,使他接近于今后為理想鼓舞而奮斗的人民,《悲慘世界》的作者向這樣的人民致敬。可是,駝背不明白奇跡院的乞丐和他一樣,試圖解救少女,而和乞丐展開激戰。人民的這些不同成分無從協調,各自為政,彼此爭斗,讓他們解救愛斯梅拉達的共同目標,化為烏有。他們還有待取得進步,才能背負并捍衛現代共和國確立、雨果也擁護的價值:自由、平等、博愛。
一部超前時代太多的作品
盡管《巴黎圣母院》在民間取得巨大成功,但和維克多·雨果的許多作品一樣,和時代相比過于超前,引起同時代人的反感。蒙達朗貝為他稱之為作家的“唯物主義”感到不安。他認為雨果的人物耽于肉欲,過于受到感官和塵世激情的折磨。他也責備雨果不厭其煩地展示“痛苦”和“恐懼”。歌德認為,這本書是“有史以來最令人厭惡的書”,并把書中人物比成“可憐的木偶”。圣伯夫雖然說好話,卻也為作品中宗教和靈性寫得不足而遺憾。至于喬治·桑,她長久以來為雨果陰沉沉的一面而擔心,但在她的小說《奧拉斯》(1842)里兼有欣賞和保留:“奧拉斯熱烈擁護維克多·雨果。他狂熱地喜歡雨果的任何新奇,任何大膽。我不予爭論,雖然我并不總是贊成他的意見。我的興趣,我的本能,讓我尋求某種不那么大起大伏的形式,尋求某種色彩不那么強烈、陰影不那么濃重的畫面。”從《巴黎圣母院》開始,維克多·雨果對自己的時代而言,過于現代化?過于大膽?的確如此。他側重社會的傷疤,側重人的短處,側重人的激情、軟弱和力量,他只會引起一個非常格式化的社會的反感。作品故事里也好,現實生活里也好,每個人應該有自己的位置,擺出規定給他的理想形象。現在,神甫是好色之徒,受到壓抑,無惡不作,名門之后的隊長無恥地追逐女性,劇作家是個沒有眼界的拙劣文人。而靚麗的角色卻是被社會排斥在外的人,一個是其貌不揚、沒有地位的人,一個是被看成是吉卜賽女人的少女,街頭的舞娘,挑起路人的欲望。雨果就沒有理想了嗎?伽西莫多,幾乎不是人的人,勉勉強強像是個人,生理上的缺陷更讓他面目可憎,不就是對這個錯覺的絕大諷刺嗎?這個如圣母院的雕像一般,仿佛用石頭雕成的獸形檐槽似的人,才是具有最無私、最純潔愛情的人。他擁抱已經咽氣的愛斯梅拉達,和她結為一體,不怕化作塵埃,如同他深愛的女人僵硬的遺體遲早也是如此,不過,也許會化成一縷星星的煙塵。耳聾、獨眼和駝背的敲鐘人,這就躋身傳說里最偉大的情人之列,如特里斯坦[3],如羅密歐。
法國“雨果之友學會”會長:阿爾諾·拉斯泰
法國“雨果之友學會”秘書長:達妮埃勒·加齊利亞拉斯泰
2017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