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至2003年的12月13日,我已經在伊拉克待了整整8個星期。白天,這里的氣候還算宜人——平均溫度維持在70到75度(華氏)左右的水平。但是,伊拉克的夜晚總是那么冷冽,而且通常雨水不斷。一覺醒來走出拖車,每當踩上“綠區”(Green Zone)[22]土地的時候,總會發現外邊的積水已深達好幾英寸。為此,警衛人員不得不找來木板、鋪好“橋梁”,方便我們踏足而上,走向干燥的土地,同時也辟出一條通往中央情報局營區的道路。營區是我們開展秘密活動的據點,電腦等辦公用品也存放在這里。
在中情局駐巴格達分站,我的職位叫作情報分析師。本人的工作內容之一,就是為局里的行動小組和陸軍特種部隊(Army Special Force)鎖定抓捕對象。而后,我等情報分析師要從抓捕對象口中套出有用的情報。要想抓住薩達姆·侯賽因,當然先要抓住那些薩達姆身邊的人。這類人有機會接近薩達姆,也能和薩達姆的一干近臣搭上關系。他們提供的信息,往往最有價值。情報分析師的活計真不好做。我們要與軍方時刻保持聯系,也得和中央情報局的行動人員緊密接觸。每天閱讀的資料、經手的線索,總是千頭萬緒。而且,分析師還要應付各種問題。華盛頓方面經常發問,而伊拉克的新政府和軍事部門也對我們的工作進展非常好奇——對了,我們的工作在于追捕那位“高價值目標”(High Value Target)當中的頭面人物,也就是英文簡稱“HVT-1”的薩達姆·侯賽因(Saddam Hussein)。
1991年海灣戰爭結束之后,美國政府一度對伊拉克事務不管不顧。到了2003年,這種態度發生了轉變。當時,本人堅信美國軍隊師出有名。華盛頓當局兵發伊拉克,一是為了找出并銷毀所謂的“大規模殺傷性武器”(weapons of mass destruction,WMD)。二是為了推翻薩達姆這個殘暴的獨裁者,解救當地的人民。我覺得“大規模殺傷性武器”這種東西一定存在,并且威力不小。畢竟,政府、學界中那么多的專家都對此深信不疑。他們無不覺得薩達姆要么正在加緊制造這種武器,要么就已經得手,各位專家的學識和經驗可都遠強于我。何況,我接觸到的情報似乎也支持著他們的這種看法。
那一天到來的時候,我的工作一切如常。上午9點30分,“聯合小隊”的會議循例開始。小隊由來自中情局和軍方的研究人員組成。會上,大家會互相交換信息,并對前一天搜羅而來的各種情報作出分析。那些自稱目睹了薩達姆·侯賽因最新行蹤的報告,自然最讓我們這十幾個與會者感覺好奇。此類消息,被我等研究人員統稱為“貓王來了”(Elvis sightings)。同時,“聯合小隊”還要討論下一步的抓捕計劃。要想找出薩達姆的藏身之地,又該向何方神圣求助?相關內容,也是我們會議的話題之一。
大多數的情況下,“聯合小隊”的會議都在營地的輔樓里舉行。有些與會伙伴來自美軍中央司令部(CENTCOM,其行動區域囊括了中東地區)。他們的住地和輔樓相去不遠。那個早上,陸軍特種部隊的專家帶來了一條好消息:薩達姆的一些貼身保鏢已經暴露了蹤跡。此前,我們已經確認了這幾個人和薩達姆的“莫逆”關系。不過,除了這點令人振奮的消息,會議其他內容并不那么出奇。幾周以來,我們見識過的類似信息已經數以千計。
會議結束了,我打開郵箱,看了看里面的郵件和情報文獻。總部對于薩達姆的關心,也需要我作出回應。時近晌午,我和同事蘭迪(Randy)出發前往巴格達國際機場。這次出行,是為了郵寄東西。機場雖然位于“綠區”之外,我等情報人員卻可以自由前往而無須安保人員隨扈左右。當時在巴格達,這樣的地方可真是不多了。機場之中不但設有郵局,還有一處超市。我們日常需要的牙膏、剃須刀等個人用品,都能在那里買到。
巴格達國際機場的魅力不止于此。作為美國人,要想在那個時候的巴格達找到一點家的感覺,機場里的“漢堡王”(Burger King)餐廳是唯一的選擇。當年3月,美軍的伊拉克行動大獲全勝,而后,漢堡王就在巴格達國際機場開設了分店。這當然是一門賺錢的生意——為了能夠吃到一口“大號皇堡”(Whopper),軍隊里的一干男女青年簡直可以不惜血本。可以想象,過不了多久,機場的這家快餐店將成為世界上最為忙碌的“漢堡王”分店。皇堡和炸薯條的誘惑,我等中情局人員也不能抵御。我們經常冒著被簡易爆炸裝置弄得粉身碎骨的風險,前往機場漢堡王店去嘗一嘗鮮。那天,是12月12日。此前,我已經忍受了幾個星期的粗糙伙食,對于漢堡已經思慕久矣。但是,待到我和蘭迪站在餐廳門口,卻發現那里已經閉門歇業。一切都源于食物短缺。就這樣,我倆無懼犧牲、不怕殘手斷腳地辛辛苦苦趕到目的地,最終卻還是沒能一飽口福。
回程路上,我們發現機場高速路已經封閉。原來,有關部門在路肩附近發現了簡易炸彈。沒辦法,我和蘭迪只得另尋他途。前方雖然也屬于巴格達,但那些街區我倆可是從未踏足。車上沒有無線電話,車身也沒有裝甲保護。很快,我和蘭迪就迷了路。街邊涌出的人流,看上去好像剛剛完成周五的例行禱告。這時,我倆才恍然發現:自己已經置身什葉派信眾的聚集地。周街的環境非常破敗,這里的汽車顏色灰暗,仿佛是由幾塊配件拼湊而成。相較之下,我和蘭迪的這輛代步工具真是嶄新得有些刺眼。而且,我們身上的衣衫和防彈背心也是那么引人注目。周圍是阿拉伯人的汪洋大海,只有我和蘭迪兩個孤零零的外來客。最為不妙的一點在于,我們沒有手機。(營地倒是配發了一臺新款手機作為聯絡工具,不過被我忘在了宿舍。)即便有個三長兩短,也沒辦法和大部隊取得聯絡。有那么一刻,我覺得我倆應該棄車而走。我甚至認為:為了保證安全,我和蘭迪只有徒手游過底格里斯河(Tigris River)這一條路了。還好,兜兜轉轉之間,我發現“綠區”其實離我們并不遙遠。回到營地的那一刻,我真是萬分高興。美國大兵從來沒給我這么親切的感覺。假如這次歷險發生在半年之后,恐怕我和蘭迪就沒有那么好的運氣了。
下車之后,我直奔邁克(Mike)的住處。我的這位朋友來自國家安全局,也是一位分析人員。由于借調的關系,他來到美軍中央司令部和我同在“聯合小隊”中效力。那些我難以接觸得到的軍方情報,對于邁克來說都不是秘密。當天,邁克向我透露:陸軍特種部隊在前一天晚上抓住了一個重要人物——穆罕默德·易卜拉欣·奧馬爾·穆斯利特(Muhammad Ibrahim Umar al-Muslit),此人是薩達姆的衛隊長。據邁克說:穆罕默德·易卜拉欣的招供來得非常迅速。其實,一開始他也聲稱對薩達姆的行蹤并不知情。不過,面對高達2500萬美元的賞金,很快讓衛隊長的護主之心消散殆盡。于是乎,薩達姆就這樣被他出賣了。(事后,穆罕默德·易卜拉欣仍然遭到聯軍方面的逮捕。由于“涉嫌向叛軍提供資助”,他在阿布·格萊布監獄度過了一段鐵窗生涯。雖然他帶領美軍抓住了薩達姆,卻也無法以功抵罪。)
其實,薩達姆在倒臺之前,曾經對自己的衛隊進行了大換血,這一招相當高明。畢竟,全世界的情報機構都對薩達姆虎視眈眈,他身邊的保鏢隊伍,也早已遭到收買和滲透。薩達姆對于安全保衛工作一向重視,身邊的隨扈和保鏢深得他的信任。實際上,這些貼身衛士往往是薩達姆的親戚和族人。薩達姆后來表示:當時他還指望能夠得到新政府的庇護,然后尋覓機會徐圖再起,重新走向權力的巔峰。
有了穆罕默德·易卜拉欣作帶路人,特種部隊也有了搜查的方向。那是一處農莊,1959年,薩達姆就曾藏身此地。當時,他刺殺首相阿卜德·卡里姆·卡西姆(Abd al-Karim Qasim)的意圖剛剛敗露,腿部受了傷,不得已來到農莊躲避風頭。(1957年,20歲的薩達姆加入“左傾”的社會復興黨。第二年,薩達姆參加了刺殺伊拉克費薩爾國王的行動。)正是卡西姆領導的政變,導致伊拉克的末代國王費薩爾二世(Faisal Ⅱ)死于非命。統治這個國家長達32載的哈希姆王朝也宣告完結。其實,四十多年之前薩達姆的這起刺殺圖謀并非秘聞。但他曾經的藏身之地,我們倒是不得而知。因此,在這9個月的搜捕行動期間,沒人想起過這處農莊,也沒人對那里發起過任何搜索。
相關的消息,邁克和我都想多知道一些。于是,我倆來到駐地附近的一處休閑場所打探風聲。特種部隊的各位同仁常常聚在這里消遣。誰曾料到,那一天他們的嘴巴特別地嚴。看來,抓捕薩達姆的行動已經到了收尾階段,所以才會如此密不透風。其實,自打來到伊拉克,我已經歷過許多次類似的變遷。一開始,為了獲取情報,軍方和中情局總是聯系得非常熱絡;但是,一旦他們接近目標,我們也就變得兩眼一抹黑了。
在我看來,美軍的這種行為頗有美式足球運動員的風范。您要明白我的這番比喻,不妨回想一下海斯曼杯(Heisman Trophy)的情景——軍方把我們一腳踢開的時候,就像獎杯上的圖案中海斯曼擋開對方球員那么迅速而果決。
具有諷刺意義的是,軍方能從穆罕默德·易卜拉欣·奧馬爾·穆斯利特身上找到突破口,完全有賴于情報部門的指點。抓捕行動開始的初期,正是我等中情局人員倡議對薩達姆的保衛人員展開調查。那時,軍方人士可不這么想。他們覺得,薩達姆政權的各位高官——也就是其他那些“高價值目標”才是可靠的情報來源。事實證明,高官們并不清楚薩達姆的去向。而后,軍方才認識到薩達姆保鏢的價值所在。當然,特種部隊的同仁都是好樣的。沒有他們的英勇表現,薩達姆不可能落網。他們非常勤奮,從不缺席早會,也愿意聆聽情報人員的意見。很多次的夜間突襲之中,他們都邀請我等情報人員一起參與行動。不過,那天晚上,每個軍方人士都緘口不言。我無從知道他們的行動計劃,也不清楚他們下一步的抓捕目標。
后來,我和邁克告了別,獨自一人走回中情局駐地。一股興奮之意,突然沖上我的頭腦。自我來到伊拉克,還沒有過這樣的感覺。晚上7點,特種部隊方面發來確切信息:他們已經鎖定那個“高價值目標”中的頭號人物,薩達姆即將被捕。在那一年的感恩節之前,我是萬萬不敢作此想法的。伊拉克的人口足有2600萬,茫茫人海之中尋覓一個目標談何容易。更何況,當時的伊拉克局勢甚為混亂。拜這種局勢所賜,所有的通信工具都瀕臨崩壞,就連電話座機也成了擺設。至于手機信號,也是時斷時續。其實,2003年的巴格達境內,手機基站也幾乎不起作用。要想溝通無誤,衛星電話才是比較可靠的手段。但是,不是每個同事都備有這類通信工具。如果想上網,也得看運氣。于是乎,我等情報局人員很難和軍方人士做到互通有無。至于其他的那些同仁,比如聯軍駐伊拉克臨時管理當局(薩達姆政權崩潰之后,美方在伊拉克建立的臨時政府)的官員們,我們也是很難聯系得上。
伊拉克政府倒臺之后,薩達姆去了哪里?在這期間,他又有什么作為?有哪些人,是他在下野期間的聯絡對象?這些問題,足足耗費了我兩個多月的心思。有那么幾次,我都有點絕望了。我覺得,他一定能逃過我們的追捕。但是,那一晚的事實證明,我的擔心并未成現實。所以,當時的我別提有多高興了。
那一夜,我在駐地二樓的辦公室里獨坐。這時,分析小組的負責人安德魯(Andrew)找到了我。原來,分站的大領導想要見我。不過,那天大領導不在伊拉克。于是,我得到了他的副手戈登(Gordon)的接見。中央情報局的主管克隆加爾德(Buzzy Krongard)碰巧正在伊拉克公干,于是也參與了這次會面。安德魯、史蒂夫(分站“拘留部”的負責人)等分站領導也在一旁作陪。
大領導的辦公室里,有一張大大的木制辦公桌,以及幾臺簡易沙發。這里給我的感覺,就好像大學里的一間普通宿舍——環境固然舒適,但破破舊舊的痕跡也隨處可見。說來,克隆加爾德是個頗為講究儀表衣著的人,那天卻也只穿了一件藍色夾克外加襯衣。至于我,則胡亂套著一條工裝褲和一件寫著“喬治敦大學”字樣的連帽衫。剩下的幾位與會者,則都是一身夾克搭配牛仔褲的打扮。
“如果我們要確認薩達姆的身份,又該注意點什么細節呢?”戈登的問題來得很突然。對此,我表示:大家不妨從文身入手。薩達姆的身上有幾處刺青,表明了他出自布·納賽爾(al-Bu Nasir)部落。其中的一處位于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之間;另一處則在右手手腕的內側。文身的樣式非常簡單,由一連串的斑點構成。有些斑點排成直線,有些則圍作了三角形。此外,新月形的文身也是清晰可見。
刺青這回事,在西方社會可能會遭人白眼。到了伊拉克這種阿拉伯國家卻是十分常見。畢竟,這些地方的身份記錄制度并不健全。唯有文身,可以幫助一個部族確認自己的成員。如需尋人,文身更是上好的工具。有時候,文身甚至可以平息災難、解決爭端。比如說,兩個伊拉克人若然想要暴力相向,多半先得謹慎觀察一下對方身上的這點記號才好動手。否則,兩個人的糾葛隨時可能演變為兩個部族的對立和麻煩。
除了文身,我還提到了薩達姆的另外幾處生理特征:1959年,他意圖刺殺時任總理卡西姆,并因此在左腿留下了一點紀念——也就是一塊疤痕(槍傷);而且,作為一個“老雪茄”,薩達姆的上唇總是習慣性地垂向一邊,好像隨時都在吮吸雪茄。這點細節,來自我對薩達姆的長期研究和觀察。我和我的同事們總在搜集他的最新影像。而且,我們一直很關心他的健康狀況。1999年,我在視頻中發現:薩達姆似乎身體有恙。當時,正值委內瑞拉總統烏戈·查韋斯對巴格達展開訪問期間。那個時候的薩達姆,明顯比以前消瘦了不少。而后,我把薩達姆在同一時期的各種存照和錄像呈給了局里的醫學專家。一番觀察之后,專家確認:我的觀察沒有錯,當時的薩達姆確實有些身體不適。不過,他并未為了養生而舍棄雪茄這個愛好。
克隆加爾德的一番話打斷了我的分析。長官表示:“不用說那么多。我們首先要確認一點:這個俘虜就是薩達姆本人,而不是影子武士之類的替身。”薩達姆的“替身傳聞”讓克隆加爾德很是謹慎。他甚至作了決定:在俘虜的“替身”嫌疑得到排除之前,相關消息絕不能報給華盛頓方面。而且,他更不允許我們把“薩達姆落網”的事情昭告天下。聞聽此言,我的心中不禁吶喊起來:“哪來他×的什么影子武士啊!”當然,表面上的我仍然保持沉默。這樣的場合,可不好破壞了氣氛。
薩達姆的周圍總是圍繞著不少神秘的傳聞。所謂“影子武士”當然就是其中的一則。既是傳聞,我等薩達姆研究專家自然不太茍同。這則傳聞也是我們用來打趣的一大笑點。某些西方人一直認為:薩達姆在私下里搜羅了不少和自己面目相似的人,并驅使他們替自己出席公眾活動。這樣一來,即便外國情報機構要對薩達姆下黑手,最終也會落得一場空。當然,如此傳聞并非毫無根據。您如果仔細觀察伊拉克獨裁者和他那一眾保鏢的體貌特征,一定會發現他們長得確實有些接近。不過,薩達姆的貼身衛士大多來自他的親族。親戚之間,自然擁有不少相似之處。我已經記不清,自己和同行們不知打過多少份報告以便澄清所謂“影子武士”的謠言。相關的時代,至少橫跨了克林頓與布什兩位總統的任期。但是,國防部長拉姆斯菲爾德仍在自己的回憶錄里大談特談薩達姆的“替身問題”。就連我們的頂頭上司喬治·特內特(1996年至2004年間任中央情報局局長),也對“影子武士”的故事津津樂道。
(幾周之后,我們正式開始了對薩達姆的訊問。其間,“影子武士”的話題被擺上了臺面。“事主”對此報以大笑。他表示:“對了,你怎么知道你眼前這個薩達姆就是本尊呢?也許我就是替身,真的薩達姆還在東躲西藏呢。”而后,我們的詢問對象堅定地搖了搖頭,再次發出衷心的笑聲。“沒有什么影子武士啦,”他說,“世界上只有一個薩達姆·侯賽因!”)
談話間,戈登要我隨時待命。一旦情勢需要,我就要幫助有關人員“識別薩達姆”。得令之后,我匆匆趕回了樓上辦公室。剛在電腦之前坐定,史蒂夫就找上了門。他要我想出一些“只有薩達姆才能給出答案的問題”,并將其列成表格、以備使用。而后,史蒂夫的一席話,更是改變了我的職業生涯。他表示:“上頭要你完成一次任務。你去確認一下,今晚抓住的這個人到底是不是薩達姆?”那一天,我已經工作了整整17個鐘頭,早就已經精疲力竭。但是,聽罷史蒂夫的話,我的眼睛不禁一亮。一股前所未有的興奮情緒,隨著身體中的腎上腺素而激蕩和奔涌。沒錯,由我起草的一份聲明,很可能即將讓整個世界感到震動。接下來,我開始對著電腦構思問題。那個將美國拉進戰爭的“獨裁者”,即將面對我的一份考卷。就這樣,40分鐘過去了。
據說,軍方會乘著當晚出動的飛機把那個“薩達姆”運到機場,那也是我們對他驗明正身的地方。局里的一位高級官員告訴我:出發之前,大家會在酒吧先碰個頭。這處酒吧專為中情局特工而設。巴格達分站剛剛興建之初,酒吧就已經開張。所謂的酒吧,其實就是一臺房車。車里有幾臺電視,還裝飾著許多圣誕彩燈。當然,冰凍啤酒也是少不了的。我經常和同事們開玩笑:如果美國政府能像我局經營酒吧那樣認真地應付伊拉克局勢,此地恐怕早就安靜和平得好像中東的瑞士了。來到酒吧,我發現幾位資深特工正在暢飲。薩達姆落網的消息,讓他們決定干上一杯。我一直耐心等待,而大家的興致卻一直未減。許久之后,我才得知車輛就停在分站大門之外。于是,我飛速奔向出發地點,并一頭鉆上了一輛汽車里。
午夜將至,車隊駛上了機場高速。這里,被美國媒體稱為“地球上的頭號奪命公路”。到了夜間,此路更是一片恐怖的禁地。幾個星期之前,中央情報局“伊拉克搜查組”(Iraq Survey Group)的頭頭大衛·凱就在這條路上遭遇了武裝分子的伏擊。凱這個“搜查組”是應總統的指令,來到伊拉克搜尋“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的。這場變故雖然沒有取走凱的性命,但也提醒大家“奪命公路”的名頭并非浪得虛名。那一晚的我也是防彈衣加身,還抄上了一件武器。與我同行的還有喬治——一個有黎巴嫩血統的翻譯,以及局里的測謊專家布魯斯,此人善于讓訊問對象放松警惕,敞開心扉。(那一次,我們沒有足夠的時間去組織一場專業的測謊儀式。而且,上頭還特別強調:一旦進行測謊,薩達姆很可能大為震怒。此后,他斷不可能和我們進行合作。他們的這點顧慮,我倒是表示認同。)
我們的車上武器眾多,就像一個小型軍械庫。此外,司機還配有夜視鏡。因此,一路上汽車未曾開燈,行駛時速幾乎接近一百英里。到達機場的時刻,和預計的時間正好一致。荷槍實彈的大兵先是叫我們靠邊停車,而后又帶著一眾人走向“戰地訊問設施”(Battlefield Interrogation Facility)——一段長長的路程過后,我們在一扇臨時搭起的鐵門之前停下腳步。一個大兵升起了門簾,一道小徑出現在門的那邊。四下無光,路的盡頭則立著一排低矮的房屋。
房屋的頭一座,就是“戰地訊問設施”的所在地點。薩達姆在執政期間把房子劃撥給了自己的親兵“共和國特別衛隊”(Special Republican Guard)。現在,曾經的衛隊總部一片狼藉。屋內,到處都有美國大兵走來走去。一張辦公桌邊,杵著幾個武裝到牙齒的士兵。我們的證件,被他們仔細查看。而后,主人要我們到鄰近的一間辦公室內靜候片刻。辦公室里有一面寬屏電視,還有一臺裝滿飲料的冰箱,要想坐下休息,也有沙發可以使用。我等來人進門之前,有人曾在這里觀賞DVD光碟。不過,影片并未播映完畢,DVD機就被按下了暫停鍵。就這樣,《善、惡、丑》(The Good,the Bad and the Ugly)中的一幕定格在了屏幕之上,朝著房間不斷閃光。
我們在等候室里一待就是好幾個鐘頭。其間,我摸出那張考卷,反復推敲其中的種種“試題”。事后,我才發現:在我到來之前,美國陸軍已經請來兩名鑒證“專家”對俘虜的身份進行了審查。其中的一位是薩達姆的親信、總統府秘書阿比德·哈米德·馬哈茂德·提克里提(Abid Hamid Mahmud al-Tikriti);另一個則是薩達姆政權的外交部部長塔里克·阿齊茲(Tarik Aziz)。一見薩達姆,前者不覺咧嘴一笑。曾經的老板,最終沒能逃脫這層天羅地網——也許,提克里提是在為此莞爾。“沒錯,就是他。”當然,薩達姆可沒察覺到提克里提的這點情緒。畢竟,秘書和總統之間,隔著一層單向玻璃。
我們還在等待,一名大兵走了過來。他的手里,握著一個面盆——也就是梳理修面的時候,少不了的那種盥洗用具。看來,陸軍方面剛剛給薩達姆刮了個臉。與此同時,我的一位同伴站起身來,跟著大兵出了屋門。待他轉來,手里已經多了一個口袋。他拉開拉鏈,現出仿佛是胡須一類的玩意。原來,同事討要了幾把薩達姆的胡須,作為此次行動的紀念。我不免嘀咕起來:“辨認程序怎么還不開始?繼續等下去,不知道這幫人還能做出什么蠢事。”還好,我們終于可以開工了。一顆大兵的頭探進門內,喊道:“大家注意,開始行動啦。”
我們起了身,沿著一道長廊向前邁進。燈光昏暗,我能感覺自己的心臟一直怦怦地亂跳個不停。走廊盡頭的淋浴間,正是薩達姆身處的牢獄。他就在里面,但是軍方的審訊人員還在問著問題。于是,我們還得等。十幾分鐘,又這樣過去了。
倏忽之間,門開了。那一刻,我緊張得深吸了一口氣。他就坐在那里,身下是一把金屬折疊椅。身上那套白色“迪什達沙”(dishdasha,一種長袍)的外邊裹了一套風衣。(畢竟,那是個12月份的冷夜。)多年以來,這個人的面容,我在錄像和圖片里已經見識過無數次。
“我的個天,這人真是薩達姆!”這就是我當時的一閃念。不過,我很清楚:這點粗淺的印象,還需得到進一步的證明。我要注意他的談吐,我要向他拋出問題。但愿,我能在他的回答中,找到足以表明他身份的證據。
我和同事走進淋浴間,坐到了他的面前。屋里有些擁擠。除卻我和三名同事(翻譯喬治、測謊專家布魯斯以及來自“拘留人員事務部”的查理),還足足插進了六七個軍方便衣。本人受美國陸軍特種部隊之托,負責確認眼前這位俘虜的身份。顯然,我應當開啟話頭(當然,這需要翻譯從中幫忙):“我準備了一些問題想要問你。請你務必據實相告,明白了嗎?”聽罷翻譯的轉述,薩達姆點了點頭,表示同意。于是,我開始了第一個問題:“你最后一次見到自己的兩位公子,是在什么時候?”此言一出,薩達姆的臉上泛出一絲怪笑。他拋開喬治,直接向我發問:“你們是什么來頭?軍情局的人,還是民事情報局(Mukhabarat)派來的?回答我的問題!麻煩你們先報上名來!”
薩達姆是個刺頭——這一點,我早有預計。但是,眼見他如此咄咄逼人,我還是心頭發虛。還沒來得及想好該如何回應,一名同事就插話了:“我們來這兒不是要接受你的訊問。你,才是需要回答我們問題的那個人!”這個“意見”得到了薩達姆的認可。而我們的工作也得以繼續。只見他一面聆聽,一面擺出滿不在乎的表情。身邊這個陌生的環境,他好像很是適應。囚徒這個身份,也沒讓薩達姆感覺多么別扭。對于這一點,我很是吃驚。他的表情是如此輕松愜意,仿佛把這里當成了每到周末必來的悠閑之地。至于這場訊問,似乎也不過一頓家常便飯而已。
談話之間,我的目光掃向了薩達姆。我看到了那處代表部落出身的刺青。它就在他的右手背面,位于大拇指和食指之間,右手手腕處的標志也顯得很是清晰。他的上唇微微垂下,和照片里、錄像中的那副形象簡直如出一轍。沒錯,眼前的這個人,百分之百就是薩達姆·侯賽因。當然,我還需要確認一下那處1959年的老傷,以及提出幾個事先設定的只有他才能回答的問題,才敢得出完全肯定的結論。
對于我提出的大多數問題,薩達姆都顯得很是誠實,至少,面對那些他愿意作答的提問,薩達姆還是樂于據實相告的。不過,當我提到他逃出巴格達的過程,又問及那些向他提供掩護的人的身份的時候,薩達姆沒有正面回應。見我如此發問,他表示有些不解:“你應該問點政治方面的事情吧?看你的樣子,應該對我了解很多啊?”他的看法,我全盤接受。但是,審訊有個過程,有些問題必須先問——這也是我給他的解釋。其實,如果審訊由一系列的問題組成,最終大有落得一事無成的可能。光靠提問,審訊人員無從取得審訊對象的信任。對方稍有意識,便會選擇沉默以對。如此一來,再多的問題也無從求得答案。當然,這次見面主要是為了驗明身份。我也不指望對方能給出什么有價值的情報。
除了喬治,軍方也委派了一名口譯人員參與此次訊問。這人一身迷彩服、外加卡其色的T恤。喬治的話,時不時就會遭到他的打斷。而且,他還很愛發表自己的見解。他的語氣十分堅定,完全不容有人置疑。往往在我的問題還沒出口的時候,或是喬治話音方落的那個當口,滿屋子的人就能聽到他的點評:“你錯了,他不是那個意思!”“你剛才翻譯有誤!”三番五次下來,氣氛已然有些僵化。眼看著,一場訊問就要變味了。至于審訊對象薩達姆,他當然樂得觀賞這樣一出好戲。他的眼睛左來右去,就像在看網球比賽。有那么一刻,一絲笑容甚至浮現在了薩達姆的臉上。后來,薩達姆干脆裝出一副不滿的樣子。他頻頻搖頭,向著軍方的那位翻譯不斷示意。顯然,他在假裝抱怨我們的問題。有那么幾次,他的舉動甚至得到了翻譯官的肯定。一個小時過去了,形勢變得愈發尷尬。薩達姆迤迤然靠著椅背,坐看這群美國人互相斗氣。他的表現,也愈發地輕松隨意。隊友之間一點小小的嫌隙,就這樣遭到了薩達姆的利用,從而差點鬧得不可收拾。他的這點才能,還真讓人不可思議。其實,這何嘗不是他的治國之策的一次體現呢?
審訊還在繼續。我問薩達姆,看他有什么話想要告訴我們。他當然有話要說,而且,他的話匣子一旦打開,就幾乎難以關閉。他喋喋不休,抱怨特種部隊在抓捕行動中對自己“照顧不周”。“對待一國總統,你們就是這種態度?假如貴國總統布什先生落到了相同的境地,難道我們伊拉克人也要如此折辱他不成?我可以告訴你們,我們伊拉克人的待客之道絕不是這樣的。”
薩達姆的話,讓我難以置信。為此,我盯著他的臉,怔了好久。我眼前的他,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君。伊拉克人的生死,他從來不曾掛懷。但是,一點磕磕碰碰,就引得他抱怨連天。不過,我還是表示:他的投訴,會得到妥善的記錄和處理。其實,薩達姆的怨言并非毫無道理。特種部隊的那些人確有一點粗魯。我甚至聽到動靜,仿佛有人直接賞了他一巴掌,而后高聲喊道:“我這是要為‘9·11’報仇!”
薩達姆還在繼續“訴苦”。歷數了身上的各種瘡疤之后,他又卷起長袍,向我們展示了左腿上的一道創痕。看那創痕的樣子,應該屬于老舊傷勢。于是,我不動聲色地發問:難道,這就是當年刺殺卡西姆所留下的彈痕?薩達姆一聲冷哼,肯定了我的猜測。沒錯,最后一點證據也已經得到坐實。他,就是薩達姆無疑。我們確實已經俘虜了薩達姆·侯賽因。
有人拋出了一個有關“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的問題,隨即遭到了薩達姆的白眼。“你們抓我干什么?干脆去找那些武器不就好了?”審訊對象斬釘截鐵地說道。布什總統口中的“大規模殺傷性武器”始終不見其影,薩達姆似乎也為此來了情緒。他開始破口大罵,說美國人就是“一群無知的流氓惡棍”。在他看來,美國方面完全不了解伊拉克的情況,只是打著“搜尋武器”的名義來到這里制造事端。而且,所謂的“大規模殺傷性武器”根本就不存在。一番痛快淋漓過后,薩達姆安靜下來。那副怯生生的樣子,仿佛是為自己剛才的待“客”之道感到愧疚不安。他甚至還試圖彌補幾句,找回場子:“我可不是在數落你們啊!我知道,你們都是奉命行事。我剛才譴責美國的話,都是針對你們的政府!”
同伴當中,有人向我表示:我還有沒有什么其他問題需要了解?于是,我終于可以滿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當年4月,在美軍的注目之下,“天堂廣場”上的薩達姆塑像轟然倒塌。打那以后,我一直好奇:事主本人又會對此有何看法?“薩達姆先生,我知道,終你一生,你都想在伊拉克歷史上留下一筆。你大興土木,在全國各地修建了不少紀念工程,用以昭顯自己的執政功績。那么,看著自己的塑像被人摧毀,你有什么感覺呢?”薩達姆聞言一笑。答話的時候,他舉起食指,強調:“請你給我聽好,本人從來沒有下過命令要任何人為我樹立塑像。‘革命指揮委員會’的人倒是經常向我提起:‘薩達姆,我們準備四處張貼你的畫像,還想為你建造一座塑像。’這樣的請求,我都是一口回絕。不過,委員會還是我行我素。我作為領袖,總不能隨隨便便干涉他們的舉動吧?”他的回答,叫我再度無語。我實在清楚,薩達姆可不是個禮待下屬的上級。臨走之前,我告訴薩達姆:“薩達姆先生,你剛才說,你可以在政治方面為我指教一二。那么,我希望大家能有機會好好談談政治。”薩達姆哼哼哈哈,接受了我的邀請。而我們一行幾人,也離開了那個小房間。
回程路上,已是日頭高升。我還沒走回自己的車子,身邊就已圍上來一堆好奇的人。大家很想知道,昨晚我到底經歷了什么。他們甚至一個接一個向我表示祝賀!仿佛是我親自出手,把薩達姆拉出了他的藏身之穴。我很感謝各位同事的好意。不過,三十多個小時的忙碌奔波之后,睡一場好覺才是我迫切的追求。
好了,現在薩達姆其人已在美國軍隊的掌控之中,而我也可以規劃回國的行程了。還有四周,我的外派之旅就將結束。我覺得,這應該是一段清閑無事的太平日子。事實證明,我的預想大錯特錯。沒過幾天,拉姆斯菲爾德就在有線電視新聞網(CNN)的節目中表示:中央情報局將會立即對薩達姆展開盤問和審訊。于是,我的伊拉克歲月不但沒有結束,反倒又掀開了長長的一段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