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訂人文地理隨筆(三聯精選)
- 唐曉峰
- 1字
- 2021-11-23 17:16:47
三
觀天文,察地理
《易經·系辭上》說:“仰以觀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边^去形容一個人知識淵博,就說他上曉天文,下知地理。天文、地理總是相提并論。
現在,天文、地理已很少相提并論。有學問的人可能知曉一些地理,但對于天文,敢于大談一番的,恐怕沒有多少人。這一方面是因為老的天文知識已然陳舊,說出來也不顯得有學問,而新的天文知識又極為高深,不是外行可以插嘴的。另外,地面上的燈光,特別是城市中炫目的霓虹燈光,奪走了我們頭頂的星光,群星(自然不是指歌星、影星)已離我們日常關注的事情、大家談論的知識遠去了。眼下在某些人群里流行所謂“算命”,“算命”者愛告知人家屬于何種“星座”,說完星座便開始大談人家的禍福,其實,這些“大師”“小師”未必果真在天上找得出那些星座。
在沒有聲光電化的古代,情形則不同。夜幕一降,地上一片黑暗,只有群星燦爛在上,有亮有暗,有動有恒,時有流星,時有彗星,對任何一個好求知、肯思考的人,每夜仰視群星,無不大動思維,欲看個究竟,想個究竟。于是,借群星而發揮的學問很多很多。這里要說的是一件與地理有關的事:“分野”,就是將天上的星座與地上的區域相對應——天文、地理一種特有的對接。
在我國古代人的眼中,國家幅員之遼闊,與天廓近似,所以當皇帝叫“坐天下”,治理國家叫治理“天下”。用“天”來形容國土,是中國這個大地域國家的特點。然而“天”不是干凈的一塊,上面有日、月、五大行星(合稱“三光”)和其他成組成團的星群,其間的動靜格局是古人最要知道的。古人又以為,天上的動靜格局與地上的動靜格局(包括山川郡縣分布、社會興衰、人事兇吉)必有關系,所以觀天文的時候要察地理,察地理的時候要觀天文,二者合為一件工作。我國在先秦時期,已經出現了成熟的分野思想,《周禮》記載,有一個叫“保章氏”的官,職責就是“以星土辨九州之地”,在那個時候,所分封的地方“皆有分星”。在后來的《史記》《漢書》中,敘述地上的州縣郡國分布時,也常向上指一指星座(像二十八宿),如《史記》說:角、亢、氐對應的是兗州,房、心對應的是豫州《;漢書》說:“秦地,于天官東井、輿鬼之分野也。”
這一門知識學問,古人將它歸入天文一類,但它又確實包含著一種地理觀念,一種對地上區域體系的理解方式。唐代的大天文學家一行和尚,研究的是天文,卻提出一套地上山河大格局的思想,稱作“天下山河兩戒”說,其核心內容是:天下的山河分成南北兩個大系,這兩個山河大系又成為分割華夏民族與北方戎狄、南方蠻夷的兩條地理界線。一行的這套地理歸納源于對星空格局的總結。他的天下地理格局思想,到明清時期還在被人們談論,在我國古代地理學思想史上影響不小。以天星對地域,是我國古代天、地、人觀念的重要組成部分,“分野”思想里面,當然有大量哲學或迷信的虛構,尤其是后來,天星與地域被賦予不少荒誕的關系。將旋轉的星空對應地上的區域,必然存在許多問題。清朝一些講求實際的學者對上古分野理論提出過尖銳的批評。

宋代的《天象分野圖》
說到天文與地理的關系,有一點的確是大有實際意義的,即人類的地上方向觀念的建立,離不開對天文的觀察。人要認識地理,先要決定方向,沒有“堅定正確”的方向,地理就是一筆亂賬。而依靠地面上的東西,山也好、水也好,根本無法理出絕對性方向。只有明亮而又具有嚴格規律的天象,啟發并給予了人類方向觀念,太陽的升落是確定方向的頭一個自然標志,然后還有北極星等。數典不能忘祖,地理學雖屬“地學”,但不能忘記當初“天文”對于創立地理基本概念的作用。有意思的是,今天的衛星定位系統,從某種意義上,可以說是遠古先人以天星聯系地位之理想的真正實現。我們遨游大地,涉足于萬水千山之中,即使在荒原絕域,只要拿出衛星定位器“觀天文,察地理”,就能得到精確的位置所在。

河南孟津北魏元乂墓的墓頂星象圖


甘肅武威出土的西漢漆木式盤線繪圖,天盤為圓形,地盤為方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