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導論 政治革命和社會革命的區別與聯系
- “同時勝利論”與“一國勝利論”比較研究
- 楊貴穎 李心華
- 4455字
- 2019-04-18 16:53:06
國際共產主義運動史上的“各國同時勝利論”與“一國首先勝利論”之爭,如果從列寧提出“一國首先勝利論”算起,至今整整100年了;如果從聯共(布)黨內發生“一國社會主義”問題的爭論算起,至今也已90年了??v觀這個爭論的歷史,人們不難發現,論戰雙方的意見分歧,往往是由對“社會主義革命”的概念理解不同而引起的。因此,搞清“社會主義革命”的含義,對于深入研究“各國同時勝利論”和“一國首先勝利論”本身,對于正確評價二者之間的爭論,都有著至關重要的意義。
革命,其本義,就是指政治革命,即一個階級推翻另一個階級的統治,奪取政權的革命。列寧說:“無論從‘革命’這一概念的嚴格科學意義來講,或是從實際政治意義來講,國家政權從一個階級手里轉到另一個階級手里,都是革命的首要的基本的標志。”[1]這個以奪取政權為標志的政治革命,是無產階級革命以前的一切革命的共性。包括資產階級革命在內的以往的一切革命在開始發生時,新的生產關系已經在舊社會的內部生長并成熟起來。因此,這些革命的基本任務,就是奪取代表和維護舊的生產關系的國家政權,并以這種政權去適應和加強新的生產關系的發展。換句話說,政治革命的勝利,就標志著這些革命的完成。
但是,無產階級革命,或曰社會主義革命,與以往的一切革命根本不同;它在開始發生時,舊社會的內部并不具備新的生產關系。因此,社會主義革命面臨兩個方面的變革任務:一是推翻資產階級的統治,建立無產階級的政權,這就是列寧所說的以“無產階級專政代替資產階級專政的政治革命”[2];二是消滅資本主義的生產關系,建立社會主義的生產關系,這就是列寧所說的“以社會主義生產關系代替資本主義生產關系即進行社會革命”[3]??梢?,“社會主義革命”具有“政治革命”和“社會革命”兩個方面的含義。當然,人們在談到“社會主義革命”時,往往把“政治革命”和“社會革命”看作一個互相聯系、不可分割的整體,因為政治革命的勝利就是社會革命的開端。但是,“政治革命”與“社會革命”畢竟是兩個不同的概念,具有不同的內涵;二者畢竟是兩個不同的革命階段,而且從前者的勝利到后者的完成之間還隔著一個“過渡時期”,不能混淆起來。
有人斷言,馬克思、恩格斯和列寧向來未對“政治革命”和“社會革命”這兩個概念作過區分。其實不然。1847年,馬克思指出:在資產階級社會被消滅以前,資產階級和無產階級之間的階級斗爭,將必然地發展成為全面的革命?!爸挥性跊]有階級和階級對抗的情況下,社會進化將不再是政治革命。”[4]1871年,馬克思又指出:“工人階級這樣組織成為政黨是必要的,為的是保證社會革命獲得勝利和實現這一革命的最終目標——消滅階級。”[5]可見,馬克思是將“政治革命”和“社會革命”作為兩個不同的概念看待的。恩格斯也是如此。早在1845年,恩格斯就指出:“社會革命完全不同于以往的政治革命,它的矛頭不是對著壟斷權的所有,而是對著所有權的壟斷?!盵6]1874年,恩格斯又指出:布朗基是一個政治革命家,他企圖奪取政權,但沒有關于改造社會的確定的實際方案。[7]在這些地方,恩格斯不僅嚴格區分了“政治革命”和“社會革命”的概念,而且對二者的含義的解釋更加明確。在這個問題上,列寧與馬克思恩格斯的觀點完全一致。1905年,列寧指出:“從馬克思主義觀點來看,革命究竟是什么意思呢?這就是用暴力打碎陳舊的政治上層建筑,即打碎那種由于同新的生產關系發生矛盾而到一定的時候就要瓦解的上層建筑?!盵8]他這里所說的“革命”,就是指政治革命。而在某些地方,他又提到社會革命。比如1902年,列寧指出:“工人階級要獲得真正的解放,必須進行從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全部發展中自然產生的社會革命,即消滅生產資料私有制,把它變為公有制,組織由整個社會承擔的社會主義的產品生產代替資本主義商品生產,以保證社會全體成員的充分福利和自由的全面發展?!盵9]由上可見,在馬克思、恩格斯和列寧眼里,“社會主義革命”包含“政治革命”和“社會革命”這兩個不同的概念。
同時,馬克思、恩格斯和列寧又把政治革命和社會革命視為兩個不同的革命階段。1852年3月,馬克思在致約·魏德邁的信中說:“我的新貢獻就是證明了下列幾點:(1)階級的存在僅僅同生產發展的一定歷史階段相聯系;(2)階級斗爭必然要導致無產階級專政;(3)這個專政不過是達到消滅一切階級和進入無階級社會的過渡。”[10]在這里,馬克思把政治革命看作階級斗爭的必然產物,而無產階級專政作為政治革命的成果,又是實現社會革命的過渡階段。1846年8月,恩格斯在同“真正社會主義者”的論戰中,提出了共產主義的三點宗旨,這就是:“(1)維護同資產者利益相反的無產者的利益;(2)用消滅私有制而代之以財產公有的手段來實現這一點;(3)除了進行暴力的民主的革命以外,不承認有實現這些目的的其他手段。”[11]他把奪取政權和消滅私有制看作實現解放無產者這一最終目標的兩個最基本的手段,而奪取政權又是實現消滅私有制這一未來目標的手段。在這里,恩格斯明確地把政治革命和社會革命作為兩個不同的階段劃分開來。1921年11月,列寧在《論黃金在目前和在社會主義完全勝利后的作用》一文中,將俄國革命的任務歸結為三個主要方面:第一,通過革命手段退出世界帝國主義戰爭,揭露兩個世界性的資本主義強盜集團的大廝殺并使這場戰爭打不下去;第二,建立蘇維埃制度這一實現無產階級專政的形式;第三,從經濟上建設社會主義制度的基礎。他說,第一方面的工作“已經完全做到了”;第二方面的工作“有世界意義的轉變已經完成”;第三方面的工作“最主要最根本的工作還沒有完成”。[12]可見,列寧是將政治革命和社會革命作為不同的階段和任務看待的。
盡管馬克思主義的創始人未對“社會主義革命”下一個十分規范的定義,但是從他們的著作中,人們不難領會作為整體的“社會主義革命”的含義。這就是:無產階級領導勞動人民推翻資產階級統治,建立無產階級專政,消滅以私有制為基礎的資本主義制度,建立以公有制為基礎的社會主義制度。理論界和學術界對這一概念的表述可能有不盡相同之處,但對其基本含義的理解并無多大分歧。問題在于,馬克思主義的經典作家們在使用這一概念時,是否一貫地賦予它作為整體的“社會主義革命”的含義。而事實上,他們在談到“社會主義革命”時,有時指包括社會革命在內的整個無產階級革命,有時則僅指無產階級政治革命。這就需要我們做具體的分析和認真的鑒別。
無產階級政治革命,是社會主義革命中具有決定意義的環節和階段。在社會主義革命過程中,爭取變革資本主義經濟制度的斗爭,必然集中地表現為奪取資產階級國家政權的政治革命。因為資產階級國家政權是上層建筑的核心,是維護資本主義生產關系的最根本最直接的力量;無產階級只有通過政治革命,推翻資產階級的國家政權,建立無產階級的政治統治,才能變革資本主義經濟制度,建立社會主義經濟制度,從而實現社會形態的轉變。所以列寧說“一切革命的根本問題是國家政權問題”[13]。
鑒于政治革命在社會主義革命中的決定意義,馬克思、恩格斯和列寧都十分重視政治革命。他們在使用“革命”“社會主義革命”“社會主義”等概念時,也往往僅賦予它們政治革命的含義。馬克思說:“為了把社會生產變為一種廣泛的、和諧的自由合作勞動的制度,必須進行全面的社會變革,社會制度基礎的變革,而這種變革只有把社會的有組織的力量即國家政權從資本家和大地主手中轉移到生產者本人的手中才能實現?!盵14]他認為,政治革命是實現社會主義的先決條件;只有無產階級掌握國家政權,才能進行全面的社會主義變革。恩格斯說:“在各文明國家,民主主義的必然結果就是無產階級的政治統治,而無產階級的政治統治是實行一切共產主義措施的首要前提?!盵15]他認為,爭取政治革命的勝利,建立無產階級專政,這是共產主義新社會的首要前提和唯一入口。列寧則說:“要完成這個社會革命,無產階級應當奪取政權,因為政權會使他們成為生活的主宰,使他們能夠排除走向自己偉大目的的道路上的一切障礙。在這個意義上說來,無產階級專政是社會革命的必要政治條件。”[16]他認為,政治革命對于經濟變革具有決定意義;政治革命的勝利是完成社會革命的必要的政治條件。
總之,不管現在人們如何給“社會主義革命”下定義,馬克思、恩格斯和列寧都將“政治革命”和“社會革命”視為兩個不同的概念,把它們看作社會主義革命過程中的兩個不同的階段。他們在使用“社會主義革命”的概念時,經常賦予它不同的含義。這就要求后人在考察和研究他們的革命理論時,不能忽視這一點;否則,將誤入歧途,曲解他們的思想。
筆者認為,國際共運史上“各國同時勝利論”與“一國首先勝利論”之爭的發生,一個重要的原因在于人們混淆了“政治革命”和“社會革命”這兩個不同的概念。因此,區分這兩個含義不同的概念,是正確理解“各國同時勝利論”和“一國首先勝利論”的關鍵。
傳統觀點認為,馬克思、恩格斯堅持的是社會主義革命“各國同時勝利論”。可是,馬克思明明說過“先于其他任何國家解決問題和消滅矛盾是英國的使命”;恩格斯明明說過“德國有可能成為歐洲無產階級第一次偉大勝利的舞臺”。這不矛盾嗎?傳統觀點認為,列寧在新的歷史條件下,修正了馬克思、恩格斯的“過時的”舊結論,于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提出了社會主義革命“一國首先勝利論”??墒?,十月革命勝利后,列寧明明說過“如果其他國家不發生革命運動,那么毫無疑問,我國革命的最后勝利是沒有希望的”;國內戰爭結束后,列寧明明說過“要取得社會主義的勝利,必須有幾個先進國家的工人的共同努力”。這不矛盾嗎?
如果區分了“政治革命”和“社會革命”這兩個不同的概念,那么,這些觀點和說法都不矛盾。實際上,馬克思、恩格斯堅持的是無產階級社會革命的“各國同時勝利論”,他們并不否認無產階級政治革命可以在一國內首先取得勝利;列寧提出的是無產階級政治革命的“一國首先勝利論”,而他始終認為社會主義的最終勝利即建成完全的社會主義社會必須是“各國同時勝利”。關于這個問題,筆者將在下面的有關章節里作比較詳細的論述,這里只簡單地做個引子。
注釋
[1]《列寧全集》第29卷,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第137頁。
[2]《列寧全集》第6卷,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第45頁。
[3]《列寧全集》第29卷,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第483頁。
[4]《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161頁。
[5]《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138頁。
[6]《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57年版,第624頁。
[7]參見《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588—589頁。
[8]《列寧全集》第11卷,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第111頁。
[9]《列寧全集》第6卷,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第413頁。
[10]《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4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332—333頁。
[11]《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4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319頁。
[12]參見《列寧全集》第42卷,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第247—248頁。
[13]《列寧全集》第29卷,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第131頁。
[14]《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6卷,人民出版社1964年版,第219頁。
[15]《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卷,人民出版社1958年版,第306頁。
[16]《列寧全集》第6卷,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第41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