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 族群部落——有關血緣的記憶
張氏宗族在漫長的社會歷史發展中,逐步衍生出一套完備的組織體制,其中包括有形的族譜、祠堂和無形的家規族約、倫常準則等。在這些有形與無形的族規制約之下,張谷英村人牢固地恪守著孝敬與友愛的家族傳統。
家譜:族群檔案
張谷英村的歷史有兩個最好的物證,一是參天古樹,二是村落族譜。古樹是村落歷史的見證,而族譜則是族群組織的重要檔案,也是維護其人倫秩序的重要文書。在這里,我們講一講張谷英村的那些族譜。
張谷英村的族譜有人統一保管,村委會也只有一份復印件。負責收藏族譜的人叫張耿來,是張谷英第21代子孫,也是個熱心腸的老人。他所收藏的族譜包括一本圖表譜(當地人稱“瓜藤譜”)在內,共有20本。

張谷英村負責收藏族譜的人叫張耿來,是張谷英第21代子孫。族譜已是第6次修定,足足有20本。一修本于清乾隆三十三年(1768年),由舉人張炳、張煌主持編訂。

厚厚的宗譜上保存著張氏家族最古老的記憶。

張 光,族譜六修本的主持者。

張氏家譜 家譜是不同姓氏族群的文本標記,里面不僅排列了人倫位置,而且在許多的序和跋中講述了儒家禮法理念,也是宗法教育的重要方式。
這些都是1990年的六修本,而村里最初的一修本還是乾隆三十三年(1768年)修訂的,由舉人張炳、張煌主持編訂,地點是大宅的青云樓(一修編訂后轉由長沙岳麓書院編輯)。一修本留存的不多,在“文革”時期更是遭到火毀的命運。據張政堯說,目前僅存的一套是毗鄰的饒村鄉一戶張姓族人冒著生命危險保留下來的,已經被村人視為珍寶,不再輕易示人。二修本是清嘉慶二十四年(1820年)由緒棟公、緒彬公等主持編修;三修本于清咸豐九年(1860年)由緒榮公等主持編修;四修本于清光緒二十五年(1900年)由月肪公主持編修;五修本于民國二十一年(1933年)由莼秋公主持編修;六修本就是目前張姓族人普遍使用的這套,1990年由張光等主持編修。此次修譜,家訓更訂為“愛祖國,尚科學,遵法紀,講公德;精學問,敬職業,敦孝友,睦鄉鄰;愛勞動,興百業”。用現在的話來說,也算做到了“與時俱進”。
始遷祖張谷英來此地的200多年內,村里一直都沒有族譜,有關族人的記載也是零零散散,支脈不清。這種情況與宋代以來,其他地方族譜廣為流傳的情形大不相同。村民張耿來說,張谷英公是怕政治牽連,誅滅九族,為了保住子孫的性命才這樣做的。
從族譜上看,當年張谷英所生三子,即文質、文顯、仲先的后裔繁衰情況大不一樣?,F在張谷英村的居民基本上是文質一支,占到了張氏后裔總人口的90%左右;仲先一支人口只占10%,且幾乎都遷往毗鄰的饒村;而文顯一支延綿至今,僅剩一戶人家。男丁叫張定旺,是谷英公的19代孫,今年46歲,生兩女一男,按照父系宗族制度,又是一脈單傳。
始祖張谷英公給族人留下了33字的輩分排譜:“文丹志友仲,功伏宗興,其承繼祖,世緒昌同,書聲永振,福澤敦崇,流芳百代,祿位光隆?!?00余年里,張氏族人嚴格地按此排輩,至今已經傳至“崇”字26代?,F在,村里輩分最高的是“同”字輩,也就是第18代,整個村莊可謂是9代同族了。

當地人稱之“瓜藤譜”。用線條串接人物,關系一目了然。
幾百年來,村里人口不斷增長,張氏族人也只是在附近的地方繁衍生息。到了近代,尤其是近50年以來,才開始有大批村民走出村莊,散居在全國各處。在歷史上,村里惟一一次的族人遠距離遷徙是張谷英的8世孫,就是那位明萬歷七年(1579年)中舉,次年成了進士的張瑤公的后人,他們西遷去了四川。事隔幾百年,他們遷徙的原因已經無人知曉,200年后才開始修訂的族譜中只有些零星記錄。就是這樣下落不明,以后再無聯系的一支,卻在長達400年的時間里讓張谷英村人牽腸掛肚。一代一代,村里的老人都曾對子女交代說:“我們張族有一支很久以前遷到了四川,如果有一天回來了,一定要好生招待他們!”
據說遠走他鄉的這一支,終于在20世紀三四十年代與村里取得了聯系,并且作好了回來的準備。不料抗戰爆發(也有人說是路遇強盜),計劃擱淺,從此以后就音信杳無了。
宗祠:劫厄重重
宗祠在張谷英村可以說也歷經了不少劫難。村里第一次修宗祠是清道光十三年(1834年),是由15世祖緒棟公主持修建的。民國十三年(1924年),因“寢堂狹隘,近更蟻蠹,不足以妥”,在族人張寶珊、張雍秋等4人倡導下,將宗祠籌資修葺一新,把那些易被蟻蟲噬咬的木板換成了花崗石結構。不料14年后,即1938年,日寇兵敗,走投無路之際,一把火焚燒了張氏宗祠。民國三十五年(1946年),儒士張肖容等人又牽頭重新修建了張氏祠堂。據記載,此次重建的祠堂結構為三進,大約有四分田地大小。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張氏宗祠被區公所占用,后來也逐漸破敗了。

珍藏著張氏宗譜的木箱
當年,張家在渭洞地區名聲赫赫,其宗祠也是最大的,據說居然可以容納500多人。根據族譜的描述,宗祠三進,且一進比一進高。第一進大門上懸掛“張氏宗祠”的大牌匾,左右各有兩個頂梁石柱,兩排木柵側邊排開,肅穆威嚴,類似古代的官府衙門。第二進懸掛著“世業宗儒”四個大字,里面兩側各有一個閣樓,后來用作戲臺。第三進是寢堂,用于放置列祖列宗的靈牌。整個屋舍均為飛檐結構,最高的脊梁上還雕刻了兩只玄武(鳥)。
宗祠除了擺放祖宗的牌位、祭祀祖先之外,也作為執行家法的“衙門”。觸犯家法的族人經過“議事廳”的審判后,由3個房長負責打板子,10到40下不等。所以,當年只要祠堂的大門一開,就是有人犯了事,全族人都會向祠堂蜂擁而去。
以前第二進各有通道通向左邊的全福社和右邊的學校。全福社是村子里的廟,里面大大小小的“菩薩”據說有上百個。最特殊的是,它基本上不供奉道家的玉皇大帝和佛家的觀世音等,而是世世代代的忠臣士子們。由于廟宇很早就隨宗祠一起被毀損了,在村民的記憶里只有些支離破碎的印象,誰也說不明白。不過,里面有一尊神像是個例外,幾乎所有的人都曾經提到了它,這就是柳毅的塑像(是唐傳奇《柳毅傳書》中的主人公)。據說這尊塑像得用牛車才能拉動,而且位置相當顯眼。這也從一個側面證明了洞庭湖的傳說對周邊地區強大的輻射力,顯示出鮮明的地域信仰。另外,張克先老人回憶說,里面還有唐代詩人張巡的神像,大概他和張谷英張氏有一定的族源關系。當年全福社里還有一個大戲臺,上面可以容納40多人同時吹拉彈唱,還可以容納20幾人在上面翻筋斗、繞圈子,可見戲臺之大。

現在的鎮政府所在地就是當年張氏宗祠的遺址,臺基鋪的石板還是從原來祠堂里抽來的。不知道今日的宗族關系,是否會隨著計劃生育政策的實施和社區組織的推行,如同張氏宗祠一樣消失掉?

宗祠復原圖。
宗祠和戲臺在中國宗族生活中往往占據著政治文化中心的重要位置,也是村社中最重要的建筑。遺憾的是,張谷英村的宗祠和戲臺卻永遠從人們的視野中消失了,而且消失得如此干凈徹底,甚至沒留下供人憑吊的殘垣斷壁。
現在的鎮政府就是當年張氏宗祠的舊址。去拜訪的時候正是一個早晨,好心的人指著一層辦公平房和一幢3層住宅樓說:“原來祠堂就是在這,在這,喏,臺基鋪的石板就是從祠堂里抽來的??”
崇文重教

族人張勝利的家在畔溪走廊上,平日人來人往,都愛在這里閑聊家常。村里于是在此處設了一個集體圖書館,書都是由新華書店捐贈的。

青云樓位于當大門第五進西邊,是族中子弟讀書之處,也是村中的文化教育中心。樓臨山邊,精致靈巧,下有花圃,四季清香。分上下兩層,樓下起居,樓上讀書,一層面積約70平方米。從這里曾經走出兩名舉人,幾十個秀才。
張谷英村無論男女老少幾乎沒有不識字的,有些老年人甚至還會教外人一些不常用的生僻繁體字。這是張谷英村崇文重教之風的一種表現。翻開張氏族譜家訓,經常可以見到“不求金玉富,但愿子孫賢”、“遺子黃金滿瀛,不如一經”、“忠孝吾家之寶,經史吾家之田”、“子孫雖愚,經書不可不讀”、“寒可無衣,饑可不食,讀書一日不可失”這樣的字眼。長期熏陶教化的結果,使村中“泥腿子在街上寫招牌,挑牛糞者是秀才”,讀書之風非常盛行。
岳陽縣志之中有《賢母傳》,記載了清乾隆時張錫茲與妻胡氏“畫荻教子”的故事。“荻”是一種形狀類似于蘆葦的草本植物,以其莖為筆,可以讀書寫字。功夫不負有心人,他們的兒子,已過而立之年的張筆紅終于在清同治壬戌元年(1862年)高中恩科舉人。但他春闈不第,住寺藏園,設館授徒,銘志曰:“十載說求官,北轍南轅,回首依然故我;一經勤教子,玉馬金堂,癡心還望后人。”11年之后,筆紅26歲的長子皋臣于清同治十二年中舉,幼子翰臣也緊接著考中秀才。現在紡績堂還保存著一幅對聯:“書香勞荻,畫父子文魁一秀才;孝行感親,懷姑危言予多蘭惠”,說的就是他們父子三人的故事。

偏僻的張谷英村過去非常重視傳統教育,長期崇奉“耕讀”的生活方式。張氏族人勤學苦讀的故事更是車載斗量,馨香的墨跡浸透了無數書生秉燭的清夜。
“興門第不如興學第,振書聲然后振家聲?!睆埞扔⒋迦藲v來以授業解惑為貴。曾經有族人張錦山、張云衢、張渥潛祖孫3人共同致力教育事業。張錦山在筆架山麓建校設館,訓詁傳經,招來童冠咸集,書聲瑯瑯,留下了“故老猶傳說,書香繞筆峰”的贊辭。其子張云衢歷任清代桂陽訓導、益陽教諭,曾主講甘肅省南華書院,有“學博”之稱;張云衢之子張渥潛號稱“筆山主人”,他曾經順應歷史潮流,民國初年,與張月舫一起在宗祠的東邊建新式校舍。這個新校舍包括游藝室、總務室、食堂及浴室,并建有花池和體育運動場地等??谷諔馉帟r期岳陽淪陷,縣政府遷到渭洞朱公橋,官民雜集,來張谷英村求讀的學生猛增。當時,后來曾經擔任國家政協副主席的毛致用就是在這里讀的書。張渥潛還自編10多萬字的《三余教育類編》做教材,內容新穎,詞語淺顯,寫景詠物妙入毫端?,F在村里的一些老人們還能背誦其中的詞句。
張氏族人素來“愛子弟”更“重先生”。學生家里除大宴會必請先生外,逢年過節也須向先生送一些禮品,以酬教育之恩。村里也有助學政策,過去幾擔柴、幾籮谷就能抵上一年的學俸。
幾百年來,張氏族人沿襲的都是封閉式、私塾式的教育體制,幾乎沒有半點變動。溪水邊,水車日復一日吱吱啞??;村中青云樓書聲瑯瑯,飄向四方;漆黑的墨跡浸透了書生們秉燭苦讀的寒夜,而小村的世界,似乎可以在這樣的夜晚中,永遠地靜止不動。
然而,外面的世界正悄悄地起著變化。從明洪武年間到清末民初這一段歷史時期,湖南的教育普遍經歷了兩次飛躍。一是自宋代書院興起,尤其是岳麓書院、城南書院成為宋代理學重鎮后,辦書院之風從長沙紛紛向各地輻射。距張谷英村百里之遙的書院便有清康熙五十九年的岳陽書院(岳陽)、天岳書院(平江),同治七年的爽溪書院(平江),光緒十年的金鶚書院(岳陽),光緒十三年的慎修書院(岳陽)。這些書院的建立,給以往陳腐的教育體制注入了一股清新之風。譬如教學與研究的結合、學派間的學術交流、獎勵創新、鼓勵思考等都是時代的進步。
遺憾的是,張氏族人在這段歷史中卻保持了讓人難以理解的沉寂。從青云樓這所明末建立的私塾中,前后走出了50多個學富五車、滿腹經綸的秀才、舉人,但他們大多數都跳不出教書和行醫的營生。面對自身的封閉和生活的重負,許多人只能成為安分守己、崇尚道義、輕視功利的高潔之士。
如前清秀才張滌村,授徒自給,性情高傲,為人極有骨氣,曾經在自己家門上寫道:“問近況如何,只剩數卷殘書,一壺濁酒;把今年過了,再看花生彩筆,柳染宮袍?!彼吺谕胶?,邊刻苦攻讀,常常三更燈火,五更雞啼,但仍屢試不第,日益貧困,到了酒食債不能償還的地步。有一天閉門靜坐后,他給自己換了副門聯:“君莫叩門,心下自明休合券;我非負債,家中如有愿傾囊?!睆垳齑辶实挂簧詈笠矝]有跳出命運的魔掌,最后,他為自己寫下這樣的挽聯:“撒手赴黃泉,儻參二五閻羅,定把前因后果問個明明白白;雄心付流水,為囑兩三兒女,就是耕田種地也要本本忠忠”。滿紙荒唐,一把辛酸,其中道盡了鄉村秀才的苦楚心境。
隨著民國初期西學倡興,各地新學之風盛行,族人張月舫在宗祠之東倡導修建了張谷英地區的第一所新學——鼎新小學。從此刻起,村中開始出現新式讀書人。
張氏家族究竟出了多少人才?據族人統計,明代有進士1人,清代有舉人7人,貢員1人,貢生6人,秀才45人,太學生33人。新中國成立后,村中更是英才輩出。據1998年統計,村中共有中專生220人,大學生175人,占全村人口的15%,還有碩士、博士研究生6人,海外留學生2人,專家教授10余名。2000年春節,在外工作的精英們回村參加春節團拜活動,竟然整整坐滿了80席。

張谷英村許多大門小戶上都有粉筆寫的“中央一號文件”,很多時候,上面的政策就是通過孩子們這樣歪歪斜斜的字體傳達給千家萬戶。

青云樓上保留的一件獨特用具,上部分像農人用的斗笠,下部分是個圓柱形,類似蒸籠,后部還有一個圓孔。這是古代用來裝花翎官帽的盒子,盡管積滿灰塵,卻仍然見證著張氏族人過去的輝煌。
孝友家風
張谷英村族規嚴格,執行嚴肅,且教化懲處并行。其家訓是:孝父母,友兄弟,端閨倫,擇婚姻,睦族姓,正蒙養,存心地,修行檢,勤職業,循本分;崇廉潔,慎言語,尚節儉,存忍讓,恤貧寡,供賦役。族戒是:戒健訟,戒多事,戒浮蕩,戒貪忌。族規族戒在以前產生的約束力幾乎等同于今天的法律,甚至更嚴。
家訓中的“孝父母,友兄弟”是張氏族人數百年來的為人之道,也是“孝友傳家”的來源。以“孝”、“友”為主題的家族舞臺上,一代代張氏族人不知道演繹了多少讓人感動和感嘆的故事。
族人張慎詞先前是湖北人,被族人張緒能收為養子后,對其養母吳氏非常孝順,“母老多病,慎詞床前伺候,晨則淅米斧薪,盡備所需乃出,暮歸為母執役,浣洗櫛沐皆任之,所傭家或具肉食懷歸以進,凡鄉村賽社,恒負母觀之”。
背著老母親去看戲,這種場面可以溫暖多少村人的記憶呢?不只是宗譜上輕描淡寫的一筆吧,不知村中的巷道上,曾經留下了母子二人多少蹣跚的腳步;亦不知張慎詞是帶著怎樣的微笑,遙望著前方人頭攢動的戲臺。
另一個是清道光年間的張紹春。張紹春的伯父張魁元早逝,他被過繼給伯母為嗣。伯母年老體衰,還患上一種怪病,常胸痛如刀絞。為了照顧伯母,張紹春沒有選擇外出奔前程,而是遵循“父母在,不遠游”、“冬則溫,夏則清”、“親有疾,藥先嘗,晝夜侍,不離床”的孝道,留家侍奉伯母。有一日,張紹春砍柴回來,碰上母親病痛發作,他忽然想起有傳言說人肉可以治頑疾,就立刻用柴刀割下腿肉一塊——完全是古書《二十四孝》中割股療親的清代版本。
于“孝”方面,張谷英村還廣泛流傳著一本《勸孝歌》,是谷英公第17代孫張錦山根據自己的親自感受所作。張錦山的養母謝氏,自幼飽讀詩書,深知禮儀,遵婦道,守孝廉,可惜丈夫張五樓英年早逝。于是她立志守節終生,并堅持將侄兒錦山過繼為嗣,靠一雙手紡紗織布來維持一家人的生活。“謝氏孝敬父母,和睦親鄰,育兒成器,養孫成人,其德能百里傳頌?!睘榇耍⒃n她“旌表節孝”的御書匾額,以彰其風。

清咸豐庚申十年,族人張錦山所作《勸孝歌》,全文約7000余字。圖為手抄本。

張蟄兮之墓 張蜇兮是谷英公12代孫,習得一身好武藝,掌指可開碑裂石。蜇兮公有個比他只小兩歲的侄兒張官賢,叔侄二人一文一武,一剛一柔,改革陋習,內修家政,為張谷英村“道不拾遺,夜不閉戶”作出了重要貢獻。
張錦山寫的《勸孝歌》,以具體細致的事例,為“孝”作了方方面面的詮釋,勸誡后人。全書分8章,共510韻,7140字?,F擇其片段摘錄如下:
“勸善書多皆切己,我勸為人從孝起。堂前父母大如無,須知萬善孝為先。且從親恩先講起,父生母鞠成兒體。十月懷胎苦甚多,母氏日在病中磨。母氏懷胎十月足,只望孩兒離母腹??蓱z母氏生兒時,損傷筋骨血淋漓??”
《勸孝歌》從十月懷胎到養育成人,從精心教讀到男女婚嫁,訴說了父母的千種慈愛,萬般辛苦。同時,還列舉那些不孝子遭國法嚴懲、遭雷擊火燒的種種事例和傳說,敘述孝敬之道,傳授孝敬之法,繪聲繪色,通俗生動,被村人譽為傳家至寶,度世金針。
張氏宗族的另一家風是“友”。友是以和為貴,友睦鄉鄰,豁達大度,不以大族大姓自居,更不恃強凌弱。張族有一支分居楊林鄉,因水利糾紛與當地龍姓人產生矛盾。族中于是商定,從團結合作的愿望出發,在第二年春節借舞龍之樂,文明祝賀,禮貌拜年,作“拔刺栽花”之舉,終使干戈化為玉帛。
在嚴格的族規和孝悌觀念的影響下,張氏族人出現了百人大宅的奇跡。張谷英第16代孫緒彬、緒棟兩兄弟始終沒有分家,住在一個大宅之中。為此家中訂立了各項制度,如嚴格按時作息,敲棒鳴聲開飯,一日三桌同上席,早退或遲到不開飯等。所有煩瑣的家務也像經營一個企業似的井井有條地進行著:家中的食堂各掛牌子,每室備有照明燈,家人晚上領取油燈照明,早上必送歸原處。自九月重陽起,每室每天領3塊干劈柴用于生火取暖。自臘月二十四起,每晚每人可領取二五鞭炮一掛,直至正月十五元宵放完為止。家族生活嚴整若此,仿佛渭洞山區的“大觀園”。
然而,這種嚴格的族規也有其時代局限性。例如,按照族規規定,族內男女之間如有淫亂,則治以活埋之罪;本族男人逝世,女方可以重新擇配,但不許與本族人結婚;同姓不得通婚;若是夫死緣故,張家女兒改嫁,自家和婆家均不相認。
據族人張安心回憶,民國時期,19代孫張某的女兒曾跟著國民政府軍隊里的一個士兵走了?;貋硪院?,張族議事廳作出裁決,讓父親自己動手把女兒活埋掉。當時不少族人目擊此事,觸目驚心,但面對生命和族約的選擇,所有的人都保持了緘默。此事發生在民國時期,地方當局依照國法判張某入獄,刑期也不過三四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