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國哲學簡史
- 馮友蘭
- 1763字
- 2019-12-06 19:46:21
名家和“辯者”
從邏輯上講,中國古代哲學的名與實的對立,很像西方的主詞與客詞的對立。例如說,“這是桌子”,“蘇格拉底是人”,其中的“這”與“蘇格拉底”都是“實”,而“桌子”與“人”都是“名”。這是十分明顯的。但是,若試圖更為精確地分析到底什么是名、實,它們的關系是什么,我們就很容易鉆進一些非常可怪的問題,要解決這些問題就會把我們帶進哲學的心臟。
名家的人在古代以“辯者”而聞名?!肚f子》的《秋水》篇,提到名家的一個領袖公孫龍,他說他自己“合同異,離堅白,然不然,可不可,困百家之知,窮眾口之辯”。這些話對于整個名家都是完全適用的。名家的人提出一些怪論,樂于與人辯論,別人否定的他們偏要肯定,別人肯定的他們偏要否定,他們以此聞名。例如司馬談就在他的《論六家要旨》中說:“名家苛察繳繞,使人不得反其意?!保ā妒酚洝ぬ饭孕颉罚?/p>
公元前3世紀的儒家荀子,說鄧析(公元前501年卒)、惠施“好治怪說,玩琦辭”(《荀子·非十二子》)?!秴问洗呵铩芬舱f鄧析、公孫龍是“言意相離”、“言心相離”之輩(《審應覽·離謂·淫辭》),以其悖論而聞名于世?!肚f子》的《天下》篇列舉了當時著名的悖論之后,提到惠施、桓團、公孫龍的名字。所以這些人似乎就是名家最重要的領袖人物。
關于桓團,我們別無所知。關于鄧析,我們知道他是當時著名的訟師,他的著作今已失傳,題作“鄧析子”的書是偽書。《呂氏春秋》說:“子產治鄭,鄧析務難之。與民之有獄者約,大獄一衣,小獄襦袴。民之獻衣、襦袴而學訟者,不可勝數。以非為是,以是為非,是非無度,而可與不可日變?!保ā秴问洗呵铩彂[·離謂》)
《呂氏春秋》還有個故事,說是洧水發了大水,淹死了鄭國的一個富人,尸首被人撈去了。富人的家屬要求贖尸,撈得尸首的人要錢太多,富人的家屬就找鄧析出主意。鄧析說:“不要急,他不賣給你,賣給誰呢?”撈得尸首的人等急了,也去找鄧析出主意。鄧析又回答說:“不要急,他不找你買,還找誰呢?”(見《審應覽·離謂》)故事沒有說這件事最后的結局,我們也可想而知了。
由此可見,鄧析的本領是對于法律條文咬文嚼字,在不同案件中,隨意做出不同的解釋。這就是他能夠“茍察繳繞,使人不得反其意”的方法。他專門這樣解釋和分析法律條文,而不管條文的精神實質,不管條文與事實的聯系。換句話說,他只注重“名”而不注重“實”。名家的精神就是這樣。
由此可見,辯者本來是訟師,鄧析顯然是最早的訟師之一。不過他僅只是開始對于名進行分析的人,對于哲學本身并沒有做出真正的貢獻。所以真正創建名家的人是晚一些的惠施、公孫龍。
關于這兩個人,《呂氏春秋》告訴我們:“惠子為魏惠王(公元前370年至前319年在位)為法,為法已成,以示諸民人,民人皆善之?!保ā秾彂[·淫辭》)又說:“秦趙相與約,約曰:自今以來,秦之所欲為,趙助之;趙之所欲為,秦助之。居無幾何。秦興兵攻魏,趙欲救之,秦王不說,使人讓趙王曰:約曰,秦之所欲為,趙助之;趙之所欲為,秦助之。今秦欲攻魏,而趙因欲救之,此非約也。趙王以告平原君。平原君以告公孫龍。公孫龍曰:亦可以發使而讓秦王曰,趙欲救之,今秦王獨不助趙,此非約也?!保ā秾彂[·淫辭》)
《韓非子》又告訴我們:“堅白、無厚之辭章,而憲令之法息?!保ā秵栟q》)下面我們將看到,“堅白”是公孫龍的學說,“無厚”是惠施的學說。
從這些故事我們可以看出,惠施、公孫龍在某種程度上,都與當時的法律活動有關。公孫龍對于秦趙之約的解釋,確實是完全按照鄧析的精神。《韓非子》認為,這兩個人有關法律的“言”,效果很壞,像鄧析的一樣壞。韓非本人是法家,竟然反對源出訟師的名家的“詞”,以為它破壞法律,這也許令人奇怪。但是在第十四章中我們就會明白,韓非及其他法家其實都是政治家,并不是法學家。
惠施、公孫龍代表名家中的兩種趨向:一種是強調實的相對性,另一種是強調名的絕對性。這種區別,在著手從名實關系中分析名的時候,就變得明顯了。我們來看一句簡單的話:“這是桌子?!逼渲械摹斑@”指具體的實物,它是可變的,有生有滅的。可是“桌子”在這句話里指一個抽象范疇,即名稱,它是不變的,永遠是它那個樣子?!懊笔墙^對的,“實”是相對的。例如“美”是絕對美的名,而“美的事物”只能是相對美?;菔娬{實際事物是可變的、相對的這個事實,公孫龍則強調名是不變的、絕對的這個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