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_书友最值得收藏!

第2章 錦文,倒著行走

她站在他身后,默默聽他說話,原本渙散的精神逐漸收束,心智從四面八方回到兩眉之間。她覺得這世界讓人疲累,怎么連一頓飯的安穩也沒有。沒辦法,這次買賣不成,仁義也不在了。

“說起來這位徐錦文小姐什么都好,模樣好,氣質好,不過我想我和她是沒辦法的。她年紀大了點,其他條件什么的我倒是中意的。”那男人想要安慰介紹人似的,“不過沒關系吧,就算不和徐小姐交往,我想多認識個朋友也無妨,大姐你這么熱心,可別在意,你懂我意思懂我意思吧?”

徐錦文在化妝室整理完回桌,聽到那男人跟大姐挑肉似的稱斤論兩,她一離座就急著在她背后宣告這筆買賣不成。話說到一半男人警覺徐錦文已站在他身后,可能剛剛的話都聽了大半。介紹人有點尷尬,想解圍臨時卻一句話也想不出來。倒是這頭頂微禿的矮小男人,轉頭大方地對錦文點點頭,一副對事不對人,理直氣壯。

錦文拉開椅子坐下,露出她年輕時迷倒眾生的微笑,她非常知道自己哪個角度好看。

“施先生人真風趣。”錦文還笑著眼神就銳利了,視線刻意從男人的頭頂慢慢滑下他的臉,又慢慢往下掃視男人一身穿著,緩緩重回他的眼睛與男人對視。

她笑得更深了:“施先生與我行不通哪,這原因,在我這邊來說,倒與施先生的年紀一點關系都沒有哪!”

她靜靜地看著男人與大姐,默默讀著秒數,看著兩人從沒聽懂到終于明白的表情變化。

在藝術圈久了,她就算什么都沒學會,也一定學會了用品位的勢利來打人耳光的本事,這招狠打那些渴望風雅的人特別殘忍。

那男人結賬后也不提要送她或大姐,徑自取了他的雙門跑車走了。

改良式唐裝配上奔馳雙門,嘖,真有他的。

真有本事的,在圣誕夜吃相親飯,模仿年輕人過圣誕夜。大姐是這樣說的,這男人收藏藝術品,有點經濟基礎,幽默風趣,離婚,年紀剛好,五十五配你四十七,你又是搞藝術的,不愁沒話聊。

老來有人做伴還是好的,大姐這么說。

大姐原是委托她買畫的客戶,時間久了也有了情誼。那天大姐滑手機讓錦文看剛出生的金孫,紅紅皺皺的臉像只小老鼠,大姐說要買房子送給媳婦當作生產的犒賞。大姐松松的發髻向后挽起,露出長長的耳朵及耳垂上的翠綠耳墜。難得上了年紀的女人有錢又有福,年輕上演了幾出后宮爭奪中殿的戲碼,此時卻仍有慈柔。

這時候大姐潤潤唇,說起了相親的事。

年末歲馳,天冷,她沒反駁,男女之事,她知道不生期待也不要把希望往外推。

她人生繞路,走得彎彎曲曲,年輕時孤僻,有家的人卻過得和沒家的孤兒一樣。中年之后性子變了,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她從避之唯恐不及變得喜歡參加婚喪喜慶。她喜歡在這種場合看到大家族的場面,人來人往,就算紛雜爭吵她都覺得是熱熱鬧鬧。開枝散葉,她喜歡這個詞,仿佛畸零之心落地終成家園,庇蔭成澤。

她一向只喜歡當代藝術、前衛觀念,她喜歡創新的,洞見未來的,她從不喜歡別人用過的東西,喜歡自己將荒蕪賦予意義使成創見的過程。

她不喜歡古董,覺得那是舊夢鬼影附在物質之上,她覺得買古董的人特別有玩物終將喪志的癖性,抱著因循權威當作品位教養的危險。但中年后她也買了幾件老衣料玩玩,以前覺得這些老東西容易惹臟惹亂,如今她會有點幻想,那是舊朝愛憎的痕跡,附在錦織富麗之上。

物質與圖像,都是人類的神話。

錦文沒拒絕相親的提議,當然她也知道,如今同誰相遇,建立的關系都只是與命運無可無不可的妥協。開枝散葉,她輕輕吸口氣,就算真能與誰相伴,如今也沒法金玉滿堂,比較像是買個保險,減少老大傷悲的凄愴,只求欣賞敬重多過情愛,輕巧避開彼此的過去活著,這個時分的人生,誰都負擔不起情愛了。

那時她還想,那男人倒是好玩,說不定有點趣味,學年輕人過節把相親安排在圣誕晚餐。

說是收藏藝術品的,以她多年在藝術圈的經驗,她原本預期見到一個西裝男人,或者,低調休閑裝束。發量少或灰白了,都不會讓她意外,若是臉上手背斑點叢叢,若是小腹凸出也不意外。結果,竟然來了個穿著改良式唐裝外套的丑角。當然那唐裝是貴的,黑藍外衣還見到里頭是藍綠色襯底,不是民俗樂者或命理道士那種粗布唐裝。

她快速掃瞄男人的手表與腰帶,確認一下,不妙。

男人嘴小唇厚,鏡片后面是細小眼睛,說自己本業法律,近年來多投資房地產,他話多且快。

她瞄一眼心里便有底,看這身打扮就知道是藝術外行人喜歡搞風雅,家里收了不少贗品卻不信邪的那類。但她是見過場面的女人,怎樣的飯局都能和樂討喜地交朋友。

那男人與大姐說起上周到海南島打球,回來趕去南部看地。

還好他們吃的是昂貴的海鮮火鍋,食材下鍋,裝碗分小菜,這些動作都可以掩蓋錦文幾次眉心微蹙。

但那男人說完每句話就習慣性補上:“你懂我意思嗎你懂我意思嗎?”仿佛自己思想跑得太前面,沒人跟得上他似的。這點讓她的潔癖發作,感到煩膩。

大姐提起男人買藝術品,錦文知道大姐是傳球給她,便貼心地問起他收藏些什么。當代藝術嗎?喜歡臺灣藝術家還是大陸的,或國外的?以繪畫為主嗎?當初是不是從前輩華人畫家買起?她看到他的唐裝上衣,嫣然笑說,或者,施先生收古董,喜歡器物還是書畫?

那男人談興大起,說他才不跟風,才不買那些東西,買那些東西肯定被畫商古董商剝皮,他何必付錢讓畫商及背后那些聯手炒作的老手占便宜。

“我自己看東西自己挑東西。像我這次去臺南看地,在那邊還看到幾件便宜的木雕,這你就不懂了吧。那幾件東西其實不貴,但我看著挺好,光那雕工肯定就花了不少功夫,我趁便宜買了,以后等價錢好就可以賣掉。我何必跟著別人炒作買在高點,你們這些搞藝術的,哎呀,你自己也知道你們搞藝術的就這樣,知道我意思嗎,你懂我意思懂我意思吧?

“我買了個碗,你就只會問我哪個朝代的。我說,你們這些搞藝術的根本不懂我的想法,光會挑毛病,那碗以后價就不同了。”他說話時小小厚唇嘟起,卡通人物似的,“你懂我意思吧。”

她注意到她的問題他其實什么也沒答,只是自顧自地發表自己看法。若不是這男人無能,便是這人自以為是慣了。錦文快速估計,男人家中收的說不定是民藝品雞血石,根本不是藝術品。她了然這男人看東西竟然先看雕工,明明還在初學者付學費買教訓的階段,男人大概買不起瓷器,說不定還去買點生活陶。他不會想懂當代藝術,有錢打高爾夫喝紅酒,吃好餐廳當優雅,花小錢買品位圖著將來能賺些。

是夸大還是笨呢?其實也不知道哪個比較好。她瞇起眼睛想,買藝術這件事,大家幻想將來得暴利,殊不知藝術這行當,便宜的其實最貴。

這男人若繼續花錢日后便會知道這點。不過她連這也懷疑,他身上肯定有點錢,但怎么看都是賺真正有錢人傭金的那種顧問,不是真正的有錢人,她在他身上聞不到那種氣味。

她攏攏頭發,喝口湯回應,看來施先生喜歡近代的東西多些吧。

她聽大姐問他南部老屋漲了多少,也想去投資。

錦文一意識到自己看不起這男人,反而親切殷勤了起來,想掩蓋什么似的。她在意場面禮貌,她喜歡優雅,給人好印象,她希望她討厭的人說起她也只有好話。

但她聽到他“你懂我意思懂我意思吧”又來了,便站起身,說去化妝室。

她對著鏡子補妝,揉揉高跟馬靴里的腳趾頭,透口氣。

她坐在馬桶間,翻起長裙。她的腰圍這兩年突然增大,舊長褲突然全扣不上。她捏了捏腰間的脂肪,被松緊帶勒出的痕跡發紅發癢。她對身體一下子煩躁了起來,不知怎的想哭。

她突然想抽煙,把什么一口深深吸入胸膛的感覺。

一意識到脆弱煩躁,她又起身,手撥了撥新染的棕紅色卷發,再補一次口紅,抿抿嘴鼓起正氣往外走。她提醒自己今天不過多交個朋友,這年紀沒什么得失心了。

誰知道一回桌便聽到男人那番話,她突然覺得自己心上沒了包袱,爽快拉開椅子,一口氣把她的伶俐與凌厲全發作了。

她與大姐匆匆告別,說要趕地鐵。她知道原本大姐有點同情她,身為介紹人也尷尬,而她突來不留情面的話卻讓大家都下不了臺。

不過今天晚上不適合再說話了,時間感覺都不對,不如改天。

頭輕輕靠上車廂玻璃,往關渡回自己的家。上車她就松了,這才感覺到整個晚上好累。

車過了兩站,她開始生氣,繼之心酸委屈。

原來,在外人眼里,她就相配這種男人。

在別人眼里,她是從正軌岔出的中年女人嗎?她是這社會多數人眼中的另類嗎?他們是不是不知道怎么形容她這種人,這種看起來條件漂亮卻透露著古怪,沒進入人生正道、沒被納入社會生活公約的人,因此和善地稱之為充滿藝術品位?在他們眼中,用藝術品位簡單概括的人的集合,就讓她與那種小丑差不多嗎?

她連忙救起險些滑落的包包,放回大腿上,這時她又煩躁起自己逐漸走樣的體形。到底人們會看不起她什么?是因為她不同還是因為她色衰?

她本來很自信地覺得自己的人生早從碎片中粘合起來,她出了名有了自己的樣子。她本來也覺得,走到這步,一個女人連自棄的力氣也沒有,畢竟人生沒有時間留給顧影自憐了。

她一路忍著,不肯動氣,覺得氣了就貶了自己。忍著忍著卻鼻酸。她想都沒想地忙亂從包包中拿出墨鏡戴上,也不管晚間地鐵車廂中戴著墨鏡很奇怪,總比給人看到她掉下眼淚好。

你們搞藝術的。大姐這么說。

你們這些搞藝術的。那穿唐裝的小丑這么說。

呸,她氣的是她自己,這大半生,她覺得自己其實根本沒踏進藝術的門過。

她委屈憤怒的真正原因是這個。

沒有,從來就沒有。

藝術是什么?不過是玩弄她到頭來又拋棄了她的東西。

錦文一心覺得喜歡藝術又做藝術的人是皇帝命。對藝術沒感覺的人,要他每天對著藝術品只會無聊枯燥,而對藝術有感覺的人,對形色配置比例準確感受到的興奮,沒有其他東西能夠比擬。

她研究所畢業后,寫的藝評沒地方發表,不知怎的她也沒辦法像同學那樣一起租工作室像浪人那樣創作找地方辦展覽,就想辦法投簡歷,進了藝術雜志當采訪編輯。她每天的工作就是看藝術品,各國的藝術品,與藝術家交談。在九〇年代開始的臺灣,在錢淹腳目股市上萬點的臺灣,她拿少少的薪水,過她渴望的皇帝生活。

藝術是什么?是人試圖跨越差異,渴望終至融合的嘗試。是個體與他人,過去與未來,意識與無意識,是人與上天合而為一的無盡嘗試。國族、性別、年紀、語言、背景、階級,人一生總有那么幾次,極度渴望突破這些殘忍且難以突破的限制,消弭疆界,與他者融合。于是人類創造一個神話,一個共享的幻覺,在這幻覺中潛入廣袤的海洋,人幻想自己是一個溫柔的泡沫,是一體的一部分。

像在愛情之中。

陷入愛情時,人會生出強大的渴望與力量,想拆散這些與生俱來背負在身的歧異與枷鎖,想要放手一搏,打破自己與愛人之間的差異。人在夜里輾轉難眠,興奮焦躁,覺得自己有能力改變全世界,又陷入深深的沮喪。他明白嗎?要用什么方式更準確傳達呢?那份亟欲溝通的饑渴,那份迫切想要展現自己每寸細微皺褶的激切,那種想要密合為一的欲望。

所有世上既存的形式,仿佛都無法適切表達愛情的心。

因為亟欲溝通的渴望,因為既存形式都無法準確傳達內在的復雜悸動,愛情使人有能力打破既有舊習,創造出新的表達方式,重組新的物質組合,新潮因此而生。

差異似乎是好的,人類因而有了創造的力量,成就了藝術。

但溝通本身呢?

她疲憊地覺得,溝通永遠不存在,是失效,是徒然的。

世界只是你自己的,出了己身就是他者,盡管我們幾度身處愛情與藝術的共同幻象之中,以為自己穿越了時光與疆界,曾經以為彼此融合。

股市上萬點,她和李翊騎著隨時會熄火的摩托車,熱天正午在城市中晃蕩,一起去買材料。他每天騎著這輛二手野狼送她回家,她老覺得自己麻煩了他,雖是戀人但她老怕麻煩久了人會生厭。她貼著他的背,覺得就這輛破車他們也可以騎到天涯海角。

他一邊騎車一邊大聲跟后座的她說話,夏日正午的日曬甚毒,但是她咧嘴大笑,哼著歌。

右轉后他們被警察攔下來。

“紅燈右轉,”警察指指燈號,還是紅燈,警察聳肩,“沒什么好辯駁的吧!”

那時候他們倆好窮,她剛找到工作,他要當藝術家,他常常一個便當分兩餐吃。全臺灣都是股票養出來的有錢人,他們卻窮到連一張罰單都會影響開銷。她剛剛的笑還沒褪,心卻逐漸從外沿縮緊了起來。

然而李翊腳一跨,身體往左傾斜,三七步地對警察嘲弄起來:“正中午天這么熱,你們還穿長袖卡其衫,汗滴成這樣……”

兩個警察一愣,其中一個順手抹掉額頭上的汗珠。

李翊抖起腳,手一攤:“你們盡職成這樣子,要是不肯讓你開單的話,我還算是人嗎?”

兩個警察撲哧要笑又硬生生吞回去,眼里露出漢子對漢子的激賞,開了罰單。

她在他身后看著這一切,笑了起來,剛剛緊縮的心又伸展開,她為自己的男人驕傲,盡管她知道,帥氣是他的,罰單大概是她來付。

但他總是愛過她的吧,她想。

她有脆弱但遠大的心,她會做番大事,他也會做番大事。這個島嶼想必會有大榮景與大正義,他們將在發光的未來中成就自己,貢獻社會。

他們夜里站在打烊卻亮著街燈的珠寶店外,他揉亂她的頭發,告訴她,以后成名賺錢,他買店里的首飾送她。她說翡翠是老女人戴的,她要鉆石與玫瑰金。街燈橙黃照著紅磚道,她聽到天使接吻時仿佛會發出古怪的聲響。

她踮起腳尖又指著櫥窗里的華麗銀飾胸針。這個,這個,都買給我,我都要,她說。

沒問題,李翊有不亢不卑的笑容。

他們手牽手走到下一家店,她指著櫥窗內紫色皮革編織成的藤籃提包。我還要這個,她說。

好,也買這個,他說沒問題。

旁邊是體育器材店,她看著鮮紅色骨干的復古型腳踏車。她說,這個,買給我順便教我騎腳踏車。

他說好,手指這家店與下一家店,這個這個那個也都給你。

他們過馬路后,她又看到一家店櫥窗是模特兒穿米白色短洋裝,又說要買。

這次李翊搖頭說不買。

她問,為什么不買?

他說,這個太便宜了,不買。

她覺得他們不但可以一生一世,因為他們是做藝術的,人生還比別人多了顏色,姿態也比較挺拔。

未來背在背后,掛在眼前的是過去。

一步一步踏開,以為往前走,其實只是一次一次往過去的方向行。

我們從來不明白,憋口氣,一步步往后退,便可以退進未來。

主站蜘蛛池模板: 平果县| 罗山县| 金乡县| 雷州市| 财经| 普定县| 宁城县| 霍邱县| 徐闻县| 连江县| 龙海市| 达拉特旗| 青州市| 中方县| 南城县| 莲花县| 青铜峡市| 聊城市| 连江县| 德钦县| 广昌县| 古浪县| 随州市| 木兰县| 恩施市| 泾川县| 息烽县| 河曲县| 孟津县| 元江| 锡林郭勒盟| 金川县| 湘潭市| 咸阳市| 房产| 永济市| 桐乡市| 莒南县| 商丘市| 临沂市| 伊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