夸父疲殂于北澤大荒,身肉化為桃林,供后生息渴。其首脫落翰海,雙眼生變成魚,體透見骸,牝牡二尾,相纏交媾。盡日相連,終成一體,漸靜而沉于淵際,后魚化成嬰,淵河沴沴,日月輪轉。
他想他是追日的夸父,汗竭枯涸,全世界只有他在奔跑,一夫當關,最終在龜裂殘忍的土地上趴下。
他和他寶貝狗兒黑熊每天慢跑的路程,像追日。
黑熊過動,白天四處闖禍,又兇又咬家中其他狗兒,夜里黑熊狂吠悲鳴,永無寧日。他決定帶黑熊出門消耗它的精力,甚至,他暗暗忖度,干脆把熊丟棄。
他騎摩托車,熊在車后側邊跟著跑,雀躍萬分,日正當中,黑熊卻完全沒有不適。
慢慢跑,緩緩行,天涯有你,就算到不了盡頭,也是美景。狗類的忠心癡傻真是難以想象。跑了兩小時之后,黑熊逐漸露出疲態,速度減慢。
他明知道,卻不肯減速,維持同樣的速度騎車。黑熊一落后總又加緊腳步,想辦法趕上。
但黑熊實在累了,索性賭氣落后,坐在路上不肯動,吐出舌頭氣喘吁吁,胸膛起伏如鼓面上下。黑熊希望他停下摩托車,休息一下也好。他才不管黑熊,繼續往前騎。他是這樣想的,荒郊野外,若跟不上,父子緣分索性今天了斷也好。
他終于丟掉了熊,什么都聽不到了,這時他才偷偷回頭看。黑熊的影子成為黑色小點落在盡頭,他立刻加油門,加速往前離開,心想這次絕對徹底擺脫了它,這次是訣別。
說也神奇,黑熊到家里四年,與他的關系最黏最親昵。只有他喂黑熊才吃,只有他抱黑熊才肯睡,他的妻子想親近黑熊卻總無功而返。黑熊還是幼犬時期,黑色毛皮油亮發光,黑色眼睛像有自己的靈魂。他最喜歡黑熊的腳掌,小小厚實,像漂亮的肉墊,發出一種好聞的氣味。那厚實腳掌預言著黑熊很快就會長出巨大的體形,的確如此,黑熊后來長得比狼犬還要巨大結實,如森林之獸。
黑熊和他那么好,也許就是因為那么好,反而激起了他的恨意。他有時最想殘忍對黑熊,他對其他犬只卻沒這種惡意。
這幾天他無法作畫,便整理庭院,打掃屋子。他在二樓搭建向外凸出的大型露臺,可以眺望遠方的云以及與云相連的海水。打掃過后他便站在露臺抽煙。
他的畫廊派人找他談,想減半經紀合約中的月付金額。連著幾次個展他的作品反應不好,收藏家質疑他氣力漸失,作品沒有神氣。而他逐漸老了,后來的評論者對他的新作也興趣缺缺。其實除了剛出道的一兩年,他沒真在意過人家怎么看他的作品;但他早就習慣中年之后逐漸建構起的日常安穩,畫廊才暗示要砍半他的月付,收緊他頭上的緊箍咒,他還沒談判就焦慮發作,安全感搖搖欲墜。
他沒有辦法再過年輕的日子了,不想做這城市暗夜飄蕩的鬼魂。
早些年歲他將積累下來的脆弱憤怒疲累,嘔吐般傾瀉在畫作,畫商藝評策展人不管懂或不懂、識貨不識貨,都能感受到那氣場之撼動人心,追著他跑。
他以為自己不甚在意,他是棄民,戴上藝術家的臉,真成了藝術家,還受到歡迎,里頭卻有個什么東西患得患失了。
他本以為自己不會的,他是野慣的人,怎么會在意這些四處兜售似是而非、掉書袋賣弄文字的蛋頭。他憤怒反叛,怎么會看得起那些穿掛名牌的畫商與貴婦。
他不討厭笨蛋,但他討厭假貨。
現在他看看自己,他受影響了,至少他膽怯了,也哀傷了。
他這才恍然大悟,這些年來他買下房子,將所有氣力用在整修家宅、改建工作室、栽種庭園,桃花芭蕉,還挖出一個淺淺的池塘,排水氧氣渠道全部精算,這一切都出自逃避內在對創作逐漸升高的憎惡。
他厭惡自己逃避創作是一回事,但聽到外人口中吐出貶抑的暗示,他一下子就惱怒,還有一份極其難堪的羞恥感,遠比他感嘆自己人生更為嚴肅的羞恥感。他像個習慣被追求者示愛的女人,突然間發現追求者也對別人甜言蜜語,或者突然發現,他原以為忠心耿耿的粉絲,其實只是慣性追星族,你只是她眾多追星行程表上的一個小段。
而他們竟然還膽敢在背后評議,說他快完了,專家似的。
他這一兩年也不太出門,因為每次去藝術圈的聚會他很快就會喝醉胡鬧。人們開始覺得好玩,找他喝酒吃飯就抱著看他喝醉胡鬧一邊唱歌一邊說胡話的場面。那些有錢人覺得有趣,喜歡認定那是藝術家的苦悶或作態,益發喜歡找他,觀賞稀有動物似的,又仰慕又嘲弄。
他內在不穩,對自己的質疑益發嚴重,胡鬧中帶恨帶酸的氣息愈來愈重,后來還帶著一點預見老去的欲淚絕望。他的喝醉就不可愛了,也不再是熱鬧場子的興奮劑了,胡鬧老變成鬧事。
他益發悔恨,更加哀傷了。
他不出門好一陣子,鬧事一陣子,躲起來一陣子,鬧事一陣子。如今他到工作桌前,就算什么都畫不出來,僅是發呆,這也才覺得自己一生沒浪費。他有時候躲在工作室,天將亮的時候,看見迷茫夜霧散褪,轉為清明日光,生怕剛剛酒后在畫布上創造出來的那些圖案,在他正午清醒后,很可能會大聲嘲弄他。
那日頭永遠高掛在他前方,怎么跑都近在眼前,怎么跑都追不上,九個太陽輪番造孽,永不落山。他拼命加快腳步,奔向紅日,想躍進火焰,燃燒殆盡,身骨銷灼魂魄飛散,同歸于盡。
他聽到后面傳出悲鳴,遙遠的一聲一聲。他既虛榮又心酸,熊竟然追上來了。
惡霸黑熊追他追得如同敗犬,慘叫拖著身體還追,死也不放他走。他聽到了黑熊的哀鳴,更不愿減速等黑熊,還催油門往前沖。
聲音不見了,他以為黑熊倒下去或放棄了,悄悄回頭看,竟發現黑熊不知哪來的力氣,已經追到了他車后。
前方的黃土道路因熱浪侵襲蒸煙出幻覺。太陽變成兩個,變成三個,又成四個。仿佛開天之初,他是地球上第一個棄者,也是第一個獨裁者。他曬到皮膚刺痛,隆隆鳴聲從他耳朵內部腦的中央持續放送,向外也向內,直搗中心。他發現汗是冷的,混著想哭的委屈,他對黑熊對世界的恨意與殘忍,開始有些疲軟。
拼命追著他跑的黑熊,開始哭了,他轉頭看黑熊。
黑熊的腳掌流血,路上點點延續的血漬,但是他不肯停車,他就是不想讓愛他的追上他,他要丟棄黑熊。
黑熊的眼睛與他的眼睛對到了,眼睛里有質疑與天真,黑熊又哀哀哭了起來。
他還是不停車,黑熊開始跛腳,跛腳還是想追。
黑熊終于又落后,終于消失了。
奔跑了三個小時,他終于停下摩托車,在日頭下點煙。他在公路上揉臉,整臉的風沙好像都滲進了他的皺紋,等下會揉進他的內臟。
他等待著黑熊。
天就要暗,流血的黑熊出現在他視線內,絕望執著地,一跛一跛地拖著腳步走向他。
渾身是傷的黑熊重新出現在路底的那一剎那,他覺得簡直像天神,比他這個獨夫還要巨大。他覺得黑熊了解他,黑熊的愛與忠誠與他的恨意,可以全熬煮成一鍋水澆灌大地。
他對全身臟污破皮流血顫抖不已的黑熊說:“你確定了嗎,你真的要我嗎?”
他又抽完一根煙,把巨大的黑熊笨拙抱上摩托車,讓黑熊坐前座,孩子般,他們回家。
是時,天大旱,翰???,魚嬰露現。曝曜七日,鱗表身首四肢,干裂剝開,猝暴灑出眼珠狀肉卵數萬粒,流散一地,蠕蠕而動,光瑩自炫。卵受日月交濡,肉漸滋長成形,狀似人肝,色艷如血,肉中之眼,波光嫵媚,收光影維生,此物古稱“視肉”。
旱魃過,翰海復盈,視肉浮現水面,遂向四湄漂游。身一觸岸,即通體生勁,精活靈動,無定態。自此視肉攸行于名山巨水之間,饞食華光色味,尤好窺看牝牡媾合。
他說,作藝術這行的,如同視肉,打一出生就喜形色,好淫邪,別人無感唾棄之事,我們卻因此興奮不已,通體發光;蕩游于名山巨水,乞討于幽險危難,偶在墜墮之崖,見宇宙光華,便能與山澗水氣空靈于神之中。
初始,是你在祂之中;逐漸的,祂在你之中。
他喃喃說著,藝術這國度,正如他年輕混江湖開設的破爛小酒館,每到暗夜就會涌現奇形怪狀、無家可歸的棄者,從四面八方而來,在這里匯集。
他挺起胸膛,雙手像翅膀一樣大大張開。這國度收容游魂鬼怪畸零之人,是他們永恒的家,天亮之前這里有無窮盡的日月交錯,有不同于人間的時間量度,這里是永恒,是曬了太陽就要蒸發掉的永恒。
一日,有獵人巧獲視肉,好奇而試食其肉,汁入喉舌,質美馨馥,嘆謂為奇珍。驚異之余,見其肉脯之處,旋復生如初,更油然生怖。再看其眼漾漾靈怪,心憾此物神異,故勿敢再嘗,乃攜回獻與巫。巫聞視肉鮮致絕倫,遂自獨食,漸為厲味所蠱,鎮日待肉復生,精神恍惚。愣愣觀肉眼之媚,終至心惛意亂,悚然揪噬視肉盡凈。
是夜,巫狂死于曠野,其身首四肢萎縮入髖部,皮厚成核,恥骨生根入地,臍部抽長勢如人腰之樹干數丈高,再生人臂九只,各握七色果一顆。果大如人首,呈茫光漾紅,遠觀似巨眼,近看類人胚,甚為魅詭。此樹盤之境村人視為妖境,無人敢近。
都說幾家畫廊老板開始指導藝術家創作,人們這樣傳著,新進的年輕攝影師這么問他。
繁星點點的夜空,大型木板橫當餐桌,就著冷掉的秋刀魚配白酒。他說,嚴格來說,畫廊老板并沒有指導畫家該怎么創作。
年輕攝影師安了心,松了口氣。
“他們只是,付了錢給你,定期到你畫室,要看你這段時間畫好的東西。我一件件拿出來,一件件攤開給他們看。他們看了一圈,伸出手指,點點點,說這個要買那個要買這件可以那件不買,這件給我,那件不行。他們沒點的,就是他們不買的。
“我猜想人們傳的是畫廊老板用這種方式制造出壓力,引導藝術家創作。但我也要說,創作者應該有力量對抗這種壓力。追究起來,我在意的是究竟我有沒有力量反抗這回事?!?
他說,他們買了畫,找藝評人找學者、策展人寫文章,送到美術館,或是賣給比他們更有錢幾十倍的人,轉手之后就可以買賣土地與股票,一輪進出之后就可以換車買房。追上這腳步的藝術家可以轉型名流之士,孤魂野鬼終于能夠現世安穩。
“我不覺得這件事情有那么罪惡,沒有人應該永遠鰥寡孤獨?!?
那時候錦文不能接受他這么說,她目光炯炯地盯著他,簡直像在指責他背棄靈魂是罪惡。她年輕時覺得賣畫的、寫評論的、搞學術的,都是用金錢、知識在霸凌創作,她憤憤不平,她不能忍受藝術家被收服變成順民。
她覺得自己和這些搞創作的鬼魂是一國的。
她幻想的電影是這樣的:孤魂野鬼,或成群游蕩,或漂離失所,晃蕩于大街,他們最終會尋到藝術的國度。那個發著金亮之光的國度,平等而寬大,將他們這些畸零古怪孤寡之魂,收到這國度,在這里,大家都是平等的。
她相信靈魂沒有高下,這和外面世界以金錢權勢美色計量階級的律法不同。他們這些被世界遺棄的游魂,會被藝術熊熊之火的溫度照亮,會被雄大的臂膀圍繞包裹,這里有平等、自由與尊嚴。
后有懷孕罪婦,村眾將之棄于此所,任其生滅,婦遂倚樹而居,食果維生。至足月,產下一子,此子吮乳三年始睜雙眼,目光如蛇,女體男身,視母為肉,遂噬母而身遽長,其狀精孿似魈,聲極高遠,巢居奇樹十三年。后引火燃樹,奔異地為巫,畫圖作術,危害人間。[1]
她真是個純潔的小東西,一直覺得金錢、權力、知識相互喂哺,聯手婊了藝術,她要揮舞旗幟反攻。好久以后,她領悟到,會不會其實是藝術家回頭婊了金錢權力,還占了他們便宜——如果時間夠長,歷史夠長久的話。像她這樣的,不是創作者,不是供養者,當熱情被消磨之后,就會被這個國度放逐。她這種兩手空空闖進來的人,光靠飛蛾撲火的激情沖向幻象之光的女人,沒有一世榮華,也不會萬古流芳。
她這樣的女人們才是孤魂野鬼,才是被棄者。
這里也一樣,強欺弱,弱也欺弱。這里也有自己的生態鏈,有完整的階級制度,和外面的世界好像也沒有不同,她后來知道自己與藝術家并不是同一陣線的,這個生態中他們的位階不同。她是服務者,身心貢獻給創作者,使藝術發光發熱,使藝術品萬世流傳,他們也貢獻給收藏家,使他們花錢愉悅。
他很早就老,她很晚才長大。
他揉揉她的頭:“你心里住了頭野獸,要記得放它出來遛遛,否則它會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