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金蟬脫殼
- 007典藏系列(第二輯):擇日而亡
- (英)伊恩·弗萊明
- 9740字
- 2019-01-18 16:36:19
一個月之前,布雷德俱樂部恰逢年度停業。在它停業的前一天晚上,發生了一些特別的事。第二天,9月1號,那些倫敦的老古董會員,就必須到懷特俱樂部或者布德兒俱樂部喝酒了。但是對于習慣了布雷德俱樂部的人而言,那兩家俱樂部總讓人感覺有些沮喪。懷特俱樂部吵吵鬧鬧,沒有什么情調和氣氛,而且那么小;布德兒呢,坐滿了退休的政府官員和地方上的鄉紳,這些人一天到晚無所事事,就知道關心獵鳥季何時到來。然而,布雷德確確實實在未來一個月就要關門大吉了。俱樂部的工作人員也可以休一個月的長假。更重要的是,這家俱樂部的屋頂還等著整修呢,原來房頂上的木頭好多都朽敗了,墻壁也要好好地刷刷了。
而除了例行的整修外,布雷德俱樂部還將迎來特殊的客人。
M端坐在弧形的窗戶下面,眼睛望著對面的圣·詹姆斯大街,若有所思。他決定休一個月假。前兩個星期去釣釣魚,后兩個星期則漫無目的地到處看看。最后再回到自己的辦公室一個人待著,吃點三明治,喝點咖啡,悠然自得。他很少秘密啟用布雷德俱樂部,除非是款待特別重要的客人。他不是一個愛交際的人,可是偏偏人脈廣泛,這與他的地位不無關系。如果他愿意的話,他可以成天泡在俱樂部里,而且可以在世界上最負盛名的情報組織俱樂部定個專座。但是,他不愿意那樣虛度年華。畢竟在那里,他的交際太廣,每天都可能要把時間浪費在無聊的應酬中。很多原來的老朋友,一些生意上的伙伴,都在關心他退休后的計劃。他總是用“和幾個朋友一起開了個公司叫環球貿易”之類的話搪塞,這讓他不勝其煩。然而,他的這些話很難被證實,要是被證明是謊言,那倒是會給他帶來一定的風險。
波特菲爾德到處尋找雪茄,終于找到了一盒。他彎下腰,把那個寬大的雪茄盒子遞給M的客人。詹姆斯·蒙勒尼眉頭緊鎖,顯得很古怪,似乎在嫌棄這個牌子的雪茄。“我想,哈瓦那雪茄現在應該還有賣的吧?”說完之后,他的手不大情愿地縮了回來,然后他拿出了一盒“羅密歐與朱麗葉”,并優雅地捏著雪茄,在鼻子下聞了聞,似乎在欣賞什么寶貝。他轉向M,調侃道:“你的環球貿易公司打算給卡斯特羅提供些什么貨品?星條旗?”
M并沒有被逗樂。至少波特菲爾德覺得自己的頭兒并沒有因此而感到好笑。作為M的秘書官,他在M手下很多年了,是受M直接指揮的人員。他有點兒辯解,又很從容地說:“詹姆斯先生,實際上,牙買加最好的雪茄已經可以趕上哈瓦那的了。而且,現在是牙買加大面積收集雪茄煙葉的季節,正有很多高檔貨。”說完,他合上了雪茄盒的玻璃蓋子,然后走開了。
詹姆斯·蒙勒尼拿起了桌子上的一個鉆孔器,這也許是俱樂部的服務生落在吧臺上的。他精確地在雪茄的頭上鉆了一個孔。他點燃了天鵝牌雪茄,然后將雪茄的煙火在空中揚了揚,接著優雅地吸起來。似乎在等待一口雪茄完全融入他的身體,讓他獲得深深的滿足和難以言表的愜意。然后,他喝了一口白蘭地,接著又小啜了一口咖啡。他看到他的主人眉頭緊鎖,好像是在欣賞,又好像是在諷刺,表情很復雜。他單刀直入地說:“好吧,我的朋友,現在告訴我,到底出什么事了?”
M顯得有些心不在焉。他甚至連抽雪茄的力氣都沒有,他一臉茫然地噴出一口煙,接著神情恍惚地重復著詹姆斯的問題:“什么事情?”
詹姆斯·蒙勒尼先生是英國最有名的精神病學方面的專家。前些年,他曾經因為“機體弱化的神經心理學分析”方面的研究成果,而獲得諾貝爾醫學獎。這是世界醫學領域的最高獎項之一。正因為他在專業上的成就,他被英國情報局任命為特別顧問。不過一般情況下,情報局很少驚動他。除非是遇到特別緊急或特殊的情況,才會勞煩他出馬解決。這些由他解決的問題同時也給予他很大的動力,他簡直樂在其中。因為這些問題的解決,都是有益于國家和全人類的大事。作為專業人員,他感到責無旁貸。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在戰后,對專業人員的這種特殊任命,是非常罕見的。因為,這涉及許多國家機密,沒有經過特別訓練的科學家,是很難保守這些秘密的,而且會陷入極大的危險之中。
M迷茫地把頭偏向一邊,似乎沒有注意到客人的提問。他盯著圣·詹姆斯大街的街燈明滅,似乎有無限的心事,連接著浩渺的廣宇,無法化開。
詹姆斯·蒙勒尼先生注意到了M的神情,故意說:“我親愛的朋友,你要知道,和每個人一樣,你的行為特征也是有跡可尋的,我能夠找出其中的細微端倪,從而猜出你的心事。你信不信?就拿今天來說吧,像這樣請我到布雷德吃午餐,并不是很常見的事情。你把我喂得飽飽的,簡直就像填塞一只可憐的斯特拉斯堡烤鵝。所以我想,你不可能就這么一言不發。你一定有什么驚天的秘密要告訴我。不,還不只是告訴我那么簡單。你一定有求于我,希望我幫你破解其中的謎團。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上次你請我吃飯,代價是讓我從一個外交官身上榨取有用的情報。而我只能在當事人并不知情的情況下,對他實施深度催眠。你還承諾,說這是你最后一次向我求助。而我也說,我以后再也不會幫你這種違背我職業道德的忙。可是結果怎么樣呢?我話音未落,也就是兩周之后吧,報紙上刊載了關于這個外交官的死訊。他自殺了,從十層樓上呈自由落體運動,當場死亡。驗尸官給了個模棱兩可的結論報告,說死者是墜樓,或者是被推下樓的。那么請問閣下,今晚這頓鴻門宴之后,我又要為你唱哪一出好戲啊?”詹姆斯·蒙勒尼的語氣由挖苦變成溫和,甚至略帶同情,他接著說,“好了,M,我知道你也是身不由己,人在公門嘛!那么直抒胸臆吧,說說看,到底怎么了?”
M表情冷漠地看著詹姆斯:“還不是那個該死的007,他真是讓我傷透了腦筋。我簡直不知道該拿他怎么辦才好。”
“007!你不是已經看到我的研究報告了嗎?兩份都給你了。難道現在他有什么新癥狀?”
“沒有,還是老樣子。他的意志正在一點點被蠶食。他上班遲到,工作敷衍了事,錯誤不斷,精神渙散,整個人就像一盤散沙。一天到晚就知道喝酒,喝醉了就發瘋。最近還染上了賭癮,在那家新開的賭場已經不知道輸了多少錢。你知道,這個我曾經最得力的特工,現在正淪為安全局的頭號威脅。他再這么下去,早晚要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粥。這簡直叫人難以置信,不是嗎?只要你翻翻他的簡歷,就會知道,他不應該這個樣子。”
詹姆斯有些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淡定地說:“這不是他的問題!我想你一定沒有看我的報告,至少沒有認真看,對不對?這一切,不是他的品質和能力發生了任何變化,也不是這個人自甘沉淪或頹廢。這不過是一種創傷后遺癥,他受到的刺激太大了,無法從心理上排解。這是一種病,需要理解、關懷和適度的引導,當然,還要配合必要的藥物治療。”
詹姆斯先生深深地吸了一口雪茄,身體微微前傾,然后用雪茄指了指M的胸口,意味深長地說:“M,你是個優秀的指揮官,也是個硬漢,你總是覺得你必須做決定,可是你忽略了人性的基本問題,對于人情,你總是理不清頭緒,抽不出最重要的那根線頭。你只會讓一切變得一團糟,而沒法合理地解決。007的事情就是一例。這里你做主,你是頭兒,這里的一切,包括這個機構,都歸你管。你的人個個精明強干、智勇雙全,我知道,這是你們這個年紀的男性共同追求的素質。但是,你知不知道,你的人,包括007,他們情感上是個單身漢。而且,你知道,007是個情場高手。他陷入了不能自拔的愛情,如此瘋狂地愛上那個姑娘,我估計,很有可能因為那是一位折翼的天使,迫切需要他的幫助。對于有英雄情結的男人而言,這種天涯孤女最能打動他們的心。他們的情感如燃燒的烈火,很快,他們就結婚了,期待著天長地久。可是幾個小時后,新娘被射殺了,殺人犯是個超級大惡魔,他的名字叫什么來著?”
“波菲爾德,”M一字一頓地說,“恩內斯特·斯塔文羅·布洛菲爾德。”
“哦,是的,就是他。你知道,這個惡魔是你們的任務目標,他們本來和那個可憐的女孩毫無關涉,只是因為007。可是他自己呢,卻幾乎毫發無傷,只是頭皮破了一個小口子。可是,很快,他被另外一個看不見的武器擊垮,那就是自責和深深的歉疚,還有就是對新婚妻子無限的思念。你們的人把他送到我這,你們只是覺得他腦子受傷了,需要我來治療。可是,你們不知道,他不是腦子受傷的病人,更不是精神病人。他的身體沒有任何問題!問題出在他的心。他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就向我坦陳,他對工作的所有興趣都不翼而飛,他對工作沒有熱忱。離自己的工作越近,他內心的歉疚就更深了一分。他甚至覺得活著都是多余,只是在愛人被害后的茍活。這種茍且偷生的折磨,讓他覺得生不如死。當然了,我這個職業,每天都不得不面對很多個這樣的病人。他們的口吻幾乎一致,對生活失去興趣,想一死了之等等。這是一種精神性疾病,有的人發病速度快,有的人則是慢慢滋長。就你的007而言,他的癥狀,是因為他突然間受到難以忍受的生命困厄——或者說,這是他覺得無法邁過的坎兒。因為他以前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這是他人生不能承受之痛。他失去了摯愛的妻子,在妻子的死這件事情上,他自認為負有不可推卸的首要責任。只要一想到這件事情,他就會懊惱萬分,甚至情緒失控、精神異常。這種精神上的負擔,是常人所難以承受的。當然了,我的朋友,你和我都沒有這種經歷,我想我們也沒必要重演一下這種經歷。但是,設身處地地想一想,他的那種處境,是很難走出來的。在他的腦海里,到處都是絕望,到處都是黑暗,越想就越無助,越凄涼!現在,邦德就正處于這種重負之下,我今天對你這么說,我在報告里也是這么說的。但是遺憾的是,你并沒有認真地思考這個問題。我想,其實我以前也說過,要解決眼下的問題,必須給他找一個更危險、更緊急的任務,這樣才能沖淡他內心的絕望和悲哀。我想,一個正在經受苦難而不能自拔的人,必須認識到,什么才是更大的災難。他要明白一個簡單的道理,災難是沒有所謂上限的,痛苦也是沒有頂點的。只要一息尚存,人就應該學會繼續面對生活的磨難。這些生活的磨難也許在一時看來是無限的,是難以承受的,但是,一旦走出當下的情境,或許就會豁然開朗。這些苦難,本身就是人生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過去幾個月,你有沒有嘗試,讓他接受更加棘手的任務呢?”
“兩次了,”M面無表情地說,“我不是沒有給他機會。可是他呢,兩次都給我搞砸了。其中一次,他自己都差點送了命;另外一次,因為他的失誤,導致我們整個集體陷入危險和被動。現在,最讓我擔心的還不止這個,你知道嗎?過去他從來不犯錯誤,而現在呢,他卻成了禍頭。”
“這是他精神受挫之后的另一個表征。對此,你打算怎么辦呢?”
“開除!”M略顯殘忍地說,“就當這個人在執行任務的過程中被射殺,或者得了什么不治之癥。對于一個腦筋退化的人,我們部門是容不下他的。不管他過去的戰績是如何輝煌,也不管你們這些心理或者精神科醫生如何替他開脫,那都無濟于事。你要知道我們的工作性質,那不是一個可以講人情的地方。當然,我會給他開一大筆退休金,保證他今后的生活。我們也可以給他追加各種榮譽,我們會給予他我們能夠給予的一切。因為,你知道,他是我們的驕傲。我們還會幫他再物色一個新工作。也許銀行的安保部門就很需要一個像他這樣的工作人員。”M一邊說,一邊卻有些膽怯地看著那雙藍色的明亮眼睛。他知道,那雙眼睛能夠窺視人性中最隱私的角落。這一刻,M顯然在撒謊,所以他才會顯得那么誠惶誠恐。為了使自己的話更有底氣,他試探性地問道:“詹姆斯先生,想必你也會同意我的做法吧?你知道,現在我們總部人滿為患。而且在我們這個領域,任何部門其實都生死攸關。我實在是想不出什么地方可以容納007。如果他繼續留在安全局,除了惹出新的亂子來,再無其他可能!”說完之后,M的表情顯得很凝重。
“可是這么一來,你就失去了一個最優秀的特工。”這是著名的精神病專家詹姆斯先生的唯一評論。
“過去是,但現在不是了!”M痛心而無奈地表示。
詹姆斯·蒙勒尼先生坐著的身姿稍稍后仰,似乎在回避M的提問。他沉默地看著窗外,輕吐著煙圈,雪茄發出紅色的微光。看得出來,他在思索著什么。說實話,他很喜歡邦德。他為邦德治療已經十多次了,每次他對這個男人的了解都更多一分,他有理由相信,邦德依然是那個最優秀的特工,而不是已經過氣了的孤膽英雄。他知道這個人身上的精神,他的本性,可以將他帶出現在的困境。如果是一個普通人,遇到他這么大的打擊,也許早就崩潰了,但是他沒有,他一直在和自己做斗爭。所有這一切,蒙勒尼先生都看在眼里。他知道,一個絕望的處境能夠讓他重新點燃生命的火光,點燃他內心泯滅不掉的意志。他記得,二戰爆發以后,很多曾經出現在他咨詢室的病人一下子沒了蹤影。因為戰爭引起了人們更大的恐慌,這些大的恐慌把原來那些小的生活不幸和磨難都趕跑了。真正的痛苦往往是更短暫的痛苦。他回了回神,轉過頭來,對M說:“再給他一次機會吧,M。我相信,這次他一定能夠完成任務。如果出現任何問題,我負責!”
“那么請問,我該給他一個怎樣的機會呢?”
“說實話,直到現在,我還不知道你們的工作內容和流程。當然,我也沒有興趣,更沒必要知道這些。我可不想在我的工作中加入那么多不可告人的機密。但是你想想看,最近你們有沒有什么事情是特別棘手的,有沒有一些看起來是絕對不可能完成的任務,這樣的任務,我想,你可以交給007。當然,我并不是說這個任務一定要足夠危險,比如刺殺,或者盜取蘇聯的密電碼什么的。但是這項任務一定要看似不可能完成,并且關系重大。當然,你們也可以事先敲打敲打他,讓他明白任務的重要性。但是,與此同時,你們應該明白,對于邦德而言,現在最需要的是喚醒他的天賦才能,這個任務會讓他真正汗流浹背,殫精竭慮。這個任務必須讓他徹底放下個人的煩惱,全身心地投入。我知道,他是一個十足的愛國者,所以,給他一個關乎國家利益的任務吧。在國家利益和個人痛苦的天平上,相信他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國家利益。當然了,如果這時候,再爆發一次世界大戰,那么一切就好辦了。除了死亡和榮耀,再沒有什么東西能夠給人以莫大的激勵了。你仔細想想看,看能不能找到這樣十萬火急的任務。如果可以的話,把這個工作交給他。這也許能夠讓他重回正軌。總之,再給他一次機會,他不會讓你失望的,好嗎?”詹姆斯先生祈求般地說道。
房間里一片寂靜……
紅色的內線電話急促地響了起來,這個小東西已經沉寂了好幾個星期了,突然響起,驚醒了瑪麗小姐的迷夢。她坐在一張空空蕩蕩的放著打字機的辦公桌前,成天無所事事。這會兒,她被這突如其來的電話鈴聲驚嚇到了,她就像一個從炮筒發射出的炮彈一樣,從座位上彈了起來。她沖進隔壁房間,稍稍調整了一下呼吸,然后顫顫巍巍地拿起話筒。她甚至感覺那根電話線,就像一條致命的響尾蛇,她的心里就像揣著一只兔子,怦怦亂跳。
“是的,先生!”
“哦,不是的,我是他的秘書。”她一邊戰戰兢兢地回答,一邊看自己的手表,知道大事不妙。
“先生,這樣的情況很少見,我想他再過十幾分鐘就會到。我能讓他稍晚些時候給您回電話嗎?哦,好的,非常感謝!”
“哦,是!”她如釋重負,把聽筒掛到了電話架子上。不過,馬上,她的精神就再次高度緊張起來。她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發抖。這個該死的邦德!他到底死去哪里了?她大聲叫道:“詹姆斯,哦,詹姆斯,快。”她像一只沒頭的蒼蠅,在辦公室里轉來轉去。她一會兒焦急地起身踱著步子,一會兒又無奈地坐回到椅子上去。她看著空蕩蕩的打字機,心里急得要命。她茫然地盯著灰色的按鈕,內心無望地呼喚著:“詹姆斯,詹姆斯,M想見你,M想見你!”她多么希望,她的心靈呼喚能夠獲得邦德的感應。她多么希望,邦德此時能夠推門而入。她的心里七上八下,怦怦亂跳。定位電話,但愿邦德今天帶在身上。她趕緊回到邦德的辦公室,拉開右手邊的抽屜,真該死,定位電話在抽屜里。這個小小的電話裝置本來可以通過內部電話與之接通聯系邦德,不過現在看來,這唯一的希望也破滅了。可別小看這個小小的接收器,總部的任何人離開大廈,必須隨身攜帶,以便隨時接受總部的最新指令。可是,最近幾周,邦德都無視這些規定。他似乎已經完全不在乎這些了。瑪麗氣急敗壞地把那個小東西拿出來,狠狠地砸在辦公桌的中央。“你這個該死的!死東西!死東西!”她歇斯底里地大聲叫著,緩緩地走回了自己的辦公室。
健康狀況,天氣狀況,對大自然的渴望——所有這些問題,都不會完全占據一個人的內心所想。不過如果是一個三十幾歲的人,那就另當別論了。三十五六歲是一道坎,過了這個年紀,人就不會再把這些事情當作理所應當,或者順其自然的事情,而是覺得,這些稀松平常的事情后面,一定有什么更重要、更緊迫、更有意思的事,于是就開始變得神神道道,這是人到中年的證明。
從今年開始,詹姆斯·邦德開始明顯地或多或少表現出這種傾向。偶爾的宿醉外,他覺得身體的修復僅僅和小孩子摔壞了膝蓋一樣,是微不足道的。他想當然地認為自己很健康。他越來越關注自己的健康狀況。至于說到天氣,原本這對于他來說,不過是一個要不要帶雨衣,要不要在敞篷車加上雨蓋這樣的小問題。但是近來,他越來越敏感于天氣的變化。以前對大自然的好奇,他不過表現在關心蜜蜂會不會蜇人,花兒聞起來是不是香,等等。但是現在,從八月份開始,差不多八個月前,一切都變得大不相同了。那一天,他的回憶停留在那個悲傷的時刻。雷茜被殺害了,他無助地坐在瑪麗玫瑰皇后公園的草坪上,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千呼萬喚,但是愛人已經永遠離開了他。他的所有的記憶,都被這一幕給填滿了,再也放不下其他任何東西。
至于健康的問題,原來理所應當的健康似乎不復存在。他感覺自己每天都生活在地獄中,他知道,他看得到自己的困境。他不和任何人說話,他常常一個人走在海雷和威格姆大街,遍訪名醫。他拜訪了很多醫生,他希望這些醫生能夠讓他好受些。可是每次都是無功而返。他甚至病急亂投醫,向一些所謂的“專家”、沒有醫師執照的“神醫”,甚至一些催眠師和江湖術士,請教過。當然,最終都以失敗告終。每次,他都跟那些醫生說:“我感覺糟透了,就像在地獄,我睡不著,吃不下,每天都喝大量的水,但還是覺得渴得厲害。我宿醉、賭博,想以此來麻醉自己,我的工作簡直一團糟。我快完了。請讓我舒服點吧!”然而每個醫生對他的診斷和治療都差不多,都是量量血壓、驗血驗尿、聽心跳、檢查心肺功能,最后問一大堆亂七八糟的問題。邦德都是如實回答,醫生最后的結論幾乎都一樣,就是“你沒什么大礙”。不過,這句輕描淡寫的診斷,卻每次都會花掉邦德一大筆診療費。每次經過這樣的診療之后,邦德不得不再次尋找新的醫生,獲得新的所謂秘方,其實都不過是些鎮靜劑、安眠藥,甚至完全沒有任何藥力的藥水和藥丸罷了。像這樣的生活,邦德已經持續好幾個月了。現在,他剛從一名催眠師那里出來。這是他在這個催眠師家的最后一次恢復性治療。大師給出的建議是,他必須恢復男性的本色,而最迫切的事情,是要找一個女人。
天哪,那個大師也許以為邦德并不會找女人,這簡直是太滑稽了。
邦德的耳畔不斷地想起各種醫生的醫囑:你應該爬樓梯,鍛煉自己,恢復體能;你應該把你喜歡的姑娘都帶去巴黎,浪漫一下……又或者,是一個冷漠的聲音:“你感覺好點了吧,親愛的?”說實話,那個催眠師雖然有些蠢笨,但其實也并不是什么壞人。這個自以為是的催眠師不過是過于擔心自己的勞動報酬,此外,就是不斷抱怨英國醫師協會對他的迫害、歧視和不公。但是邦德覺得自己在椅子上坐得太久了,他的耳畔不斷傳來那個男人粗啞的聲音。他放松地坐著,看著天花板上的電燈發呆。他知道,那個醫生雖然嘮嘮叨叨了很多,卻沒有一句真正說到他心坎里。這個月,他又花了一筆錢,報了一個康復訓練班。不過課沒上幾節,他就放棄了。現在,他不知道怎么辦才好。他呆呆地坐在和自己辦公室幾步之遙的公園里,什么也不愿去想。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表,現在已經三點多了。其實他必須在兩點三十分之前到達辦公室。可是辦公室簡直就是地獄的中心,他真的是不愿意去。天哪,外面好熱啊。他用手擦了擦額頭前的汗珠,然后將滿是汗水的手臂放在褲腿上揩了揩。他總是這么愛出汗。他想,天氣是該變一變了,老這樣熱下去,真叫人受不了。科學家也許會夸張地說,眼下的酷熱簡直就像原子彈爆炸。這只是嘩眾取寵罷了,但是,對邦德來說,要是現在身處法國南部就好了,那里一定很涼爽。在那里,他可以盡情地在浴場暢游。但是,他并沒有接受這個任務。在那個痛苦的失妻之月,他本來要去牙買加。但是無論在哪里,對他而言,都仿佛置身地獄,這讓他痛苦不已。所以,現在看來,游泳也根本解決不了問題。所以現在他只能在這里,看那些美麗的玫瑰花,那么芬芳,那么清香。聞著這些令人陶醉的花香,聽著往來的汽車的轟鳴聲,也不失為一種忙里偷閑的快感。最好再來些嗡嗡的蜜蜂,它們沿著花徑采蜜,為它們的皇后辛勤工作,那么充實,那么幸福。邦德想起了一個比利時作家筆下的蜜蜂,叫作美特涅,或者別的什么名字。這個人還寫過關于螞蟻的書,都是很有意思的小書。這些小家伙,反映的確實是不折不扣的生命的真諦。它們沒有煩惱,只是開開心心地活著,平靜地面對死亡。它們的工作,就是它們世世代代都必須完成的工作,按部就班,最后平靜地死去。為什么沒有人見到過大量的蜜蜂尸體呢,或者螞蟻尸體?成千上萬的,甚至是數百萬的這種小生命每天都會死亡。或許它們的同伴會把它們吃掉。所以,還是先不要想那些死亡與人生這樣的大的哲理吧。回到辦公室,回到瑪麗那里。雖然,辦公室現在儼然就是一座地獄,但是至少瑪麗是個可愛的姑娘,這么多年來對邦德一直照顧有加。她總是無微不至地關心著邦德,雖然有時候也會耍些小性子。她極富同情心,心地善良。但是,她并不能體會邦德此時的困境與煩擾。哦,算了吧,不要再沉淪下去了吧。詹姆斯·邦德站了起來,然后去看那些玫瑰花的簡介標牌,上面說,那些粉艷的玫瑰叫作“超級星星”,那些白色的叫作“冰美人”。呀,真是美麗的花兒,也真是美麗的名字。
過了一會兒,他的腦海里全是關于自己的健康、炎熱的酷暑、蜜蜂的尸體這些散亂的印象,在不斷盤旋,簡直讓他的腦子都快爆炸了。詹姆斯·邦德朝著那幢灰色的大樓,拖動著沉重的步子,就像腿上被注滿了鉛。他只看到這幢建筑的頂端高于樹梢,似乎是空中的樓閣,又似乎是殺人的刑場。而那里,其實是他一直工作的地方!
現在是三點三十,再過兩個多小時,他就又可以去買醉了。
電梯守衛檢查了他右臂的徽章,然后對他說:“你的秘書瑪麗小姐正滿世界找你呢,她真是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謝謝你,中士!”
他從電梯走出來,得到的通通是關于瑪麗的消息。他朝警衛亮明了身份,然后不急不慢地走進了安靜的走廊。來到盡頭一排標著號碼的房間。這些房間的編號清一色都是“00”打頭。他來到007號房,推開了門。他關上了身后的房門。瑪麗抬頭看見了他,冷靜地說:“M要見你。他半個小時之前來過電話。”
“誰是M?”
瑪麗氣得跳了起來,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發出不可理喻的光芒。“天哪,看在上帝的分上,詹姆斯,快點振作起來吧。看,這里,你的領帶都扭在一起了。”瑪麗踮起腳,伏在邦德的胸前。邦德就任由她為自己扶正領結。他能夠感受到瑪麗的心跳和體溫和她身上的清香。“你的頭發亂糟糟的,快,用我的梳子梳一梳吧。”邦德拿起梳子,心不在焉地胡亂扒了幾下。他說:“你是個好姑娘,瑪麗!”他用手指搓了搓自己的下巴。然后,他說:“我想,你一定沒有帶著你的剃須刀吧?你看我這樣胡子拉碴,就像一個趕赴斷頭臺的死刑犯。”
“詹姆斯,快別這么說,”她的眼睛發出明亮澄澈的光芒,“去吧,去見他。他已經好幾周沒有找你談話了。或許這次是和你談重要的事情。或許是叫人激動的事情也不一定。”很顯然,她是希望能夠給邦德一點鼓勵。
“哎,開啟新生活,這已經足夠讓人興奮了。再說,誰怕誰呢!我才不怕M那個老頭。到時候,你可以為我的養雞場租一塊地皮嗎?”
瑪麗轉過身去,用手捂著臉,想哭。邦德用手拍拍瑪麗的肩膀,然后走進自己的辦公室,拿起紅色的電話:“喂,我是007!”
“對不起,剛才我去看牙醫了!”
“我知道先生,但是我把它落在辦公室了。”
“是,先生!”
邦德輕輕地把電話掛上。他環顧了辦公室一周,似乎在和它說再見。他走出辦公室,緩緩地走過走廊。他的手里捏著辭職信,似乎是一個等待審判的罪犯,來到了M的辦公室。
M的秘書莫妮彭妮似乎對他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敵意,冷冰冰地說:“你可以進去了!”
邦德整理了衣服,聳了聳肩,看著那扇門。在那里,他思緒萬千,他在這里接受了那么多次任務,而這次……他試探性地抓住門把手,一把推開門,走了進去,然后關上了身后的那道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