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挑選武器
書名: 007典藏系列之諾博士作者名: (英)伊恩·弗萊明本章字數: 6877字更新時間: 2019-01-21 11:09:13
三周之后,3月像條響尾蛇般襲擊了倫敦。
3月1號天剛一亮,冰雹和凍雨便夾帶著八級大風接二連三地抽打著這座城市,人們穿著雨衣,潮濕的衣邊抽打著雙腿,臉頰被凍得通紅,在痛苦中三三兩兩地趕去上班。
這可真是糟糕的一天,每個人都這么說——甚至連M也這么說,他平時可是很少承認有天氣這種東西的存在,哪怕是極端惡劣的天氣。當那輛掛著毫不起眼車牌的老式黑色勞斯萊斯的“銀色幽靈”在攝政公園旁的那幢高樓外停下來,他手腳僵硬地從車里爬到人行道上,冰雹像一把碎石一樣打在他臉上。他沒有急匆匆地走進大樓,而是特意繞車走了一圈,來到駕駛座旁的車窗前。
“今天不會再用車了,史密斯,開回家吧。晚上我坐地鐵。這天根本開不了車,比坐北冰洋上的護航艦還要糟糕。”
艾克斯里丁·斯托克·史密斯感激地咧嘴笑了:“是,長官。謝謝!”他看著那個蒼老卻筆挺的身影從勞斯萊斯車頭前繞過,穿過人行道,進了大樓。他真是喜歡這個老頭兒。他總是要先把別人都安排得妥妥帖帖,現在很少見到他這樣的人了。史密斯把變速桿推到一擋,發動了車,透過淌著水的擋風玻璃緊盯著前方。
M坐電梯來到八樓,沿著鋪著厚厚地毯的走廊來到他的辦公室。他隨手關上門,脫下外套和圍巾掛在門后,又拿出一塊大大的藍色絲綢手帕,胡亂地擦了把臉。這習慣有些奇怪,在門童或者電梯工面前他是不會這么做的。他走到辦公桌前,坐下來朝內部通話系統彎下腰去,摁下一個按鈕。“我來了,莫尼潘妮小姐。請把通訊記錄給我,還有你收到的其他任何東西,然后幫我接通詹姆斯·莫洛尼先生,這會兒他應該在圣瑪麗醫院巡房。告訴辦公室主任我半小時后要見007。還有,把斯特蘭韋斯的檔案給我。”等到聽見那聲清脆的“是,長官”之后,M松開了按鈕。
他坐直身體,伸手掏出煙斗,開始往煙斗里裝煙絲,邊裝邊沉思著。他的秘書拿著一堆文件進來的時候他沒有抬頭,他甚至都沒有理會通訊記錄上面的那五六件粉紅色的“特急”件。如果真是很要緊的東西,他半夜就會被電話叫醒了。
通話系統的黃燈閃起了。M拿起了四部電話中黑色的那一臺。“是詹姆斯嗎?能聊五分鐘嗎?”
“給你六分鐘!”電話那頭那位著名的精神病學家咯咯地笑了,“想讓我證明女王陛下的某位大臣是不是得了精神病?”
“今天不是這事。”M生氣地皺了皺眉,這位老海軍軍人對政府還是很尊敬的,“是關于你一直在管理的我的那位手下。名字我們就不說了,這是一條明線。我聽說你昨天讓他出院了。他能干活了嗎?”
電話那頭遲疑了一下,聲音變得專業而審慎:“從身體上說,他一點問題都沒有,腿已經好了,應該也不會有什么后遺癥。是的,他沒問題。”電話那頭又遲疑了一下,“只有一件事,M。他太緊張了,你知道的。你用你手下這幫人用得挺狠的。不能先讓他干點輕松的活?從你向我介紹的情況看,他已經辛苦好幾年了。”
M冷漠地說:“付錢給他就是干這個的。是不是能干活很快就能看出來,他不會是第一個崩潰的人。從你說的情況來看,他狀態不錯,不像我給你送過去的另一些病人,真受了什么傷害,那些人可是真的到鬼門關走了一遭。”
“那是當然,如果你這么說的話。但疼痛是件很奇怪的東西,我們對它了解很少,你衡量不了它,分不清一個女人生孩子時的痛和一個男人腎絞痛有什么區別。而且,感謝上帝,身體好像很快就會忘記曾經的痛苦。但你的這位手下的確經歷過真正的痛苦,M。不要僅僅因為沒有斷胳膊斷腿就覺得……”
“那是,那是。”邦德犯了一個錯誤,并因此而遭了罪。不管怎么樣,M不喜歡有人在他應該如何對待他的手下的問題上教訓他,哪怕教訓他的人是世界最著名的醫生之一。詹姆斯·莫洛尼先生剛才的話語中帶著一股批評的口氣。“聽說過一個叫斯坦因克羅恩的人嗎,彼特·斯坦因克羅恩博士?”M突然問道。
“沒有。什么人?”
“一個美國醫生。他寫了一本書,我們在華盛頓的人寄過來放我們圖書館了。講的是一個人的身體到底能承受多大的懲罰。他還列出了一張單子,說一個普通人沒有哪些器官也還能活下來。事實上,我把這張單子抄了下來,以備將來查詢。想聽聽這張單子嗎?”M伸手從外套口袋掏出幾封信和幾張小紙片,扔在面前的桌子上。他用左手挑出一張紙,展開來,沒有因為電話那頭的沉默而感到不安。“喂,詹姆斯先生!嗯,都包括這些:‘膽囊、脾、扁桃體、闌尾、一個腎、一個肺、兩升血、肝臟的五分之二、大部分的胃、二十三英尺腸子中的四英尺,還有半個大腦。’”M頓了一下,見電話那頭仍舊沉默著,他問道,“有什么評論嗎,詹姆斯先生?”
電話那頭猶猶豫豫地咕噥了一聲:“我很奇怪他怎么沒加上一條胳膊和一條腿,或者是所有的胳膊和腿。我不明白你到底想證明什么。”
M略微笑了一聲。“我沒想證明什么。我只是覺得這單子很有意思。我想說的是,跟那樣的懲罰比起來,我的人好過多了。不過,”M心軟下來,“咱們不爭論這個了。”他換了柔和些的口氣說,“事實上,我心里的確有過讓他喘口氣的想法。牙買加那邊出了點事,”他瞟了一眼淌著雨水的窗戶,“那對他來說會更像是一種療養。我的兩個手下,一男一女,同時失蹤了。或者說,表面上看起來是這樣。我們的那位朋友可以做一回調查員——同時還能享受享受陽光。你覺得怎么樣?”
“沒問題。像今天這樣的日子連我自己都想接這個活兒。”但詹姆斯·莫洛尼先生打定了主意要把自己的意思說清楚。他口氣溫和地繼續說道:“不要覺得我是想干涉你的事,但一個人的勇氣總是有限的。我知道你對待你手下的這幫人必須做到他們隨時都是可以犧牲的,但我也可以想象得到你并不希望他們在錯誤的時間崩潰掉。我手里的這位病人是很硬朗,可以說他能為你做的事還多得很,但你還記得門羅在他那本書里是怎么說勇氣的嗎?”
“不記得了。”
“他說勇氣是一份資本總額,消耗越多余量就越少。我同意他的說法。我想說的是,這個人自從戰爭前夕就消耗得很厲害。我不是說他已經透支了——目前還沒有,但總是有限度的。”
“完全正確。”M覺得這話題已經夠了,“這正是我要把他派到國外的原因,到牙買加度假。別擔心,詹姆斯先生,我會照顧他的。順便問一句,你發現了那俄羅斯女人注射進他身體里的是什么東西了嗎?”
“昨天找到答案了。”詹姆斯·莫洛尼先生也很高興他們換了個話題。這老頭兒像今天的天氣一樣生猛。他有沒有可能已經把自己的意思灌輸進了M的笨腦瓜呢?“花了我們三個月的時間。是熱帶醫學院一個聰明的小伙想出來的。那藥叫河豚毒素。日本人把它用于自殺,它來自河豚的性器官。原以為俄羅斯人會用一種誰都沒聽說過的東西。他們也可以用箭毒,效果基本是一樣的——麻痹中樞神經系統。河豚毒素這東西很可怕,藥效非常快。像你的手下被注射的那種劑量,幾秒鐘之內運動和呼吸肌就會癱瘓,一開始會出現重影,然后眼睛就睜不開,然后就不能吞咽,腦袋垂下來,再也抬不起來,死于呼吸系統麻痹。”
“他能逃過這一劫還真是幸運。”
“是個奇跡。完全要感謝當時跟他在一起的那個法國人,把你的手下放到地下,給他做人工呼吸,就像他溺水了一樣。想辦法讓他的肺繼續工作,直到醫生趕到。幸運的是那醫生在南美工作過。診斷他是中了箭毒,并進行了相應的治療。但這樣成功的概率也只有百萬分之一。也順便問一句,那俄羅斯女人后來怎么樣了?”
“哦,她死了。”M簡短地答道,“非常感謝,詹姆斯先生。別擔心你的病人。我保證他會度過一段輕松的時光的,再見。”
M掛了電話。他臉色陰冷,面無表情。他把通訊記錄拿過來,快速瀏覽起來。在一些通訊記錄上他草草做了批注,還時不時抄起電話給某個部門簡短地交代幾句。等這些都忙完了,他把這堆文件扔進標著“送出”的文件框里,伸手拿過煙斗和用十四磅炮彈的底座做成的煙草罐。他面前除了一個標著“絕密”星的淺黃色文件夾外,已經空無一物了。在那個文件夾的中央用方塊大寫字母寫著“加勒比站”,在那之下,用斜體字寫著“斯特蘭韋斯和特魯布拉德”。
通話系統上的一盞燈閃了起來,M摁下開關。“什么事?”
“007來了,長官。”
“叫他進來。叫軍械官五分鐘后過來。”
M身體往后一仰。他把煙斗放進嘴里,點上一根火柴。他透過煙霧盯著通往他秘書辦公室的門。他的眼睛炯炯有神,洞察秋毫。
詹姆斯·邦德從那扇門走進來,隨手把門關上。他走到M辦公桌對面的椅子前,坐了下來。
“早上好,007。”
“早上好,長官。”
除了M的嘴巴發出的刺耳的吧嗒聲外,屋子里一片寂靜。要讓那煙斗一直燃著好像要費掉不少的火柴。隱隱約約可以聽見雨夾雪在抽打著那兩扇寬大的窗戶。在他從一家醫院被轉到另一家醫院的那幾個月中,在數個星期的恢復期中,在讓身體重新恢復健壯的艱難過程中,他所記得的正是這幅景象。對他來說,這意味著重歸生活。走進這個房間坐在M的對面是他所渴望的正常狀態的標志。他透過煙霧看著那雙敏銳的灰色眼睛。那雙眼睛也在看著他。等待著他的會是什么?他搞砸的上一次任務的事后調查?不留情面地把他做降級處理,調回內務部門臨時做案頭工作?還是一件M一直留著等他邦德回來的誘人新任務?
M把火柴盒扔到辦公桌的紅色皮墊上,身體往后一仰,雙手抱在腦后。
“感覺怎么樣?回來高興嗎?”
“非常高興,長官。我感覺很好。”
“對你上一次任務有什么總結嗎?在你身體好起來之前,一直沒拿這事打擾你。你也聽說了,我下令進行調查。我想參謀長從你那兒拿到了一些證據吧,有什么要補充的嗎?”
M的話音中透著一股公事公辦的冷漠味道。邦德不喜歡這種口吻。會有麻煩事,他想。他說:“沒有,長官。的確是糟糕透了。我為被那女人算計而深深自責。本來不應該發生的。”
M把手從脖子后面拿出來,慢慢朝前俯下身,把手平攤在桌子上。他的眼神很犀利。“沒錯。”聲音很柔和,這很危險,“你的槍卡殼了,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是那把帶消音器的貝雷塔。這就有問題了,007。如果你還想要00的編號,你就不能犯這種錯誤。你想放棄它,重新執行正常的任務嗎?”
邦德身體一緊。他眼睛憤憤地盯著M的眼睛。編號前的00前綴是允許特工殺人的標志,是極大的榮譽。他得到它非常不容易。是它給邦德贏得了所有他喜歡的任務,那些危險的任務。“不,我不想,長官。”
“那你必須更換裝備。這是軍事法庭得出的結論之一。我也贊同。你明白嗎?”
邦德固執地說:“我習慣用那把槍,長官。我喜歡帶著它執行任務。發生在我身上的事任何人都可能發生,不管帶什么槍。”
“我不這么認為。軍事法庭也不這么認為。所以,這事就這么定了。唯一的問題是,你要換一把什么槍。”M朝通話系統俯過身去,“軍械師來了嗎?叫他進來。”
M坐直身體。“你知道嗎,007?布思羅伊德少校是全世界最優秀的輕武器專家。如果他不是我們也不會叫他來。我們聽聽他怎么說吧。”
門開了。一個矮小瘦削、長著淺棕色頭發的男人進了門,走到辦公桌前,站在邦德的椅子旁。邦德抬頭看著他的臉。邦德以前并不是經常見到這個人,但邦德記得他那雙分得很開的明亮的灰色眼睛,那眼睛好像從來都不會眨一眨。他若無其事地瞟了邦德一眼,很放松地站在那兒,眼睛看著M。“早上好,長官。”他說,口氣平淡,不帶任何感情色彩。
“早上好,軍械師。我想問你幾個問題。”M的口氣很隨意,“首先,你覺得貝雷塔25怎么樣?”
“女人用的槍,長官。”
M嘲諷地朝邦德揚了揚眉毛。邦德勉強地擠出一絲笑。
“是嘛!為什么這么說?”
“沒有殺傷力,長官。但操作簡單,也挺好看,你明白我的意思,長官。對女士挺有吸引力。”
“裝上消音器怎么樣?”
“殺傷力更小了,長官。而且我不喜歡消音器,太沉,著急掏出來的時候容易被衣服絆住。我不建議任何人嘗試這種組合,長官,如果是要用來干活的話。”
“有什么想說的嗎?”M開心地對邦德說。
邦德聳了聳肩。“我不這么看。我用貝雷塔已經十五年了,從沒出過故障,我也從沒失手過。對一把槍來說這紀錄相當不錯了。我湊巧就是習慣它,而且瞄得準。我也用過大一些的槍,比如長把的科爾特,但從便于近戰和隱藏的角度說,我還是喜歡貝雷塔。”邦德頓了一下,他覺得自己應該在某些地方退讓一點,“但我同意關于消音器的說法,長官。它們是挺麻煩。但有時候你不得不用。”
“我們已經看到你用的時候發生什么了,”M冷冰冰地說,“至于你換了槍,只要練習練習就好了。你很快就會找到適應一把新槍的感覺的。”M讓自己的口吻帶有一絲理解和同情,“很抱歉,007。但我已經決定了。你站起來一下。我想讓軍械師看看你的身材。”
邦德站起來,面對著軍械師。那兩雙灰色的眼睛中都沒有一絲熱情。邦德的眼睛透著一股惱火,而布思羅伊德的眼睛則透著冷淡和冷靜。他繞著邦德轉了一圈,說了聲“不好意思”,摸了摸邦德的肩頭和小臂。他轉回邦德面前,說:“能看一下你的槍嗎?”
邦德的手慢慢伸進外套里。他把那把槍管被鋸短了的貝雷塔遞給軍械師。布思羅伊德檢查了一下槍,用手掂了掂。他把槍放在桌上,問:“槍套呢?”
邦德脫掉外套,把羊皮槍套和系帶解下來,把外套再穿上。
布思羅伊德瞟了一眼槍套口,可能是想看看那上面是不是有曾經把槍絆住的痕跡,然后微微冷笑著把槍套扔到槍旁邊。他看著M,說:“我想我們有比這更好的東西,長官。”那口吻像極了邦德第一次見面的那位高級制衣師。
邦德坐下來。他剛才一直在憤怒地瞪著天花板,此刻他轉而面無表情地盯著M。
“好了,軍械師,你有什么推薦?”
布思羅伊德少校拿出一副專家的口吻。“事實上,長官,”他審慎地說,“我最近把大部分小型自動手槍都試驗了一遍。每把向二十五米外的靶子打五千發子彈。在所有這些槍中,我會選擇7.65毫米口徑的沃爾瑟PPK。它僅次于日本的M-14、俄羅斯的托卡列夫和德國索爾M-38,排名第四,但我喜歡它扳機的輕巧,而且它彈夾的延伸突筍使得它更好把握,這對007來說是很合適的。它是一把真正有殺傷力的手槍。而且沃爾瑟的子彈全世界哪都能找到,這也是它比日本和俄羅斯槍好用的地方。”
M朝邦德轉過身來:“有什么想說的嗎?”
“的確是把好槍,長官,”邦德說,“但它比貝雷塔要笨重一些。軍械師建議我怎么帶著它呢?”
“伯恩斯·馬丁三抽槍套,”布思羅伊德少校簡短地答道,“最好系在褲帶里面靠左邊。當然,系在肩膀下面也是可以的。堅硬的馬鞍皮,用彈簧把槍壓在里面,抽起來比那應該快得多,”他指了指桌上,“擊倒二十英尺以外的目標大概只要五分之三秒。”
“那就這么定了,”M的口氣是不容分辯的,“還有更大些的武器嗎?”
“那就只有一種選擇了,長官,”布思羅伊德少校不動聲色地答道,“史密斯韋森百年紀念版極輕型左輪手槍。38毫米口徑。是一種內擊錘槍,所以不會被衣服絆住。總長六英尺半,總重只有十三盎司。為了減輕重量,旋轉彈膛只裝有五發子彈。不過,等這五發子彈都打完了,”布思羅伊德少校冷笑了一下,“那肯定也有人被打死了。槍配有38毫米的史密斯韋森專用子彈,非常精準的子彈。標準裝載狀態下,槍口速率可以達到八百六十尺每秒,槍口動能可以達到二百六十焦耳。有各種不同長度的槍管,三英尺半的,五英尺的……”
“好了,好了,”M性急地說道,“不用再多說了。哪怕你說它是最好的槍我也相信你。那就定下了,沃爾瑟和史密斯韋森。一樣給邦德一把,還有槍套。安排他練熟,從今天開始,他必須在一個星期內變成行家。沒問題吧?那謝謝你了,軍械師。你可以走了。”
“謝謝長官。”布思羅伊德少校說。他轉過身,直挺挺地大步走出了房間。
屋子里一陣沉默。雨雪抽打著窗戶。M轉過椅子,看著淌著水的玻璃窗。邦德趁機瞟了一眼手表。10點。他的眼睛滑向桌上的手槍和槍套。他想起自己跟這堆難看的破銅爛鐵十五年的親密接觸。他還記得它的一聲槍響救了他的命的時刻,以及僅僅拿出它來嚇唬一下就已經足夠了的時刻。他想起自己穿戴整齊去殺人的時刻——當他在世界上的某個旅館的房間里把槍卸開,擦上油,小心翼翼把子彈壓進裝有彈簧的彈倉,試一兩次開槍的動作,然后把子彈退出來,倒在床罩上,最后用干抹布擦一次槍,把槍裝進小小的槍套里,在鏡子前照一照,確保槍不露出來,然后,他走出門,去赴一場結局非生即死的約會。它救過他多少次命?它給多少人宣判了死刑?邦德感到異常悲哀。人怎么會跟一個沒有生命的東西——而且還是很丑陋的東西——有這么深的感情?而且,他不得不承認,這武器跟軍械師推薦的東西根本不在一個檔次。但他已經跟它有了很深的感情,而M要切斷他們的這份感情。
M轉回來面對著邦德。“對不起,詹姆斯,”他說,但他的話音里沒有絲毫同情,“我知道你喜歡那把破東西,但恐怕你只能把它扔了。絕不能給一種武器第二次機會——就像不能給人第二次機會一樣。我不能拿00部門打賭,他們必須裝備精良。你明白嗎?在你的工作中,一把槍比一只手或者一條腿都要重要。”
邦德勉強地笑了一下:“我知道,長官。我不爭了。我只是有點舍不得。”
“那就好。這事我們不再談了。還有消息要告訴你。來了一項任務,在牙買加。人員的問題,或者說看起來是這樣。例行的調查報告。陽光對你有好處,而且你可以拿那兒的海龜或者其他什么東西練練你的新槍。這對你來說就像度假一樣。愿意接受嗎?”
邦德想:他因為上次任務已經對我很惱火了,感覺我讓他失望了。不會放心讓我去干什么難辦的事了。我倒要看看。“嗯,好吧!”他說,“聽起來好像很清閑,長官。這種日子我最近已經過得太多了。但如果非辦不可的話……如果這是你的意思的話,長官……”
“沒錯,”M說,“我就是這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