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妻妾成群(電影《大紅燈籠高高掛》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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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 70評論第1章 總序(1)
在中國,“小說”一詞使用已久,最早見于《莊子》,《漢書·藝文志》說是“小說家者流,蓋出于稗官;街談巷語,道聽涂說者之所造也”。小說的雛形是神話傳說的簡略記錄,后來發展到《搜神記》一類志怪小說和《世說新語》一類志人小說,結構都很簡單。及至出現唐人傳奇,宋元話本,小說乃由粗具梗概變得枝繁葉茂起來。魯迅指出:“是時則始有意為小說”,就是說,小說創作的自覺意識直到這時方始建立,結果是:小說有了中篇的規模,題材有所拓展,最突出的是情節性大大加強,而語言也趨于通俗,更富于表現力。明初《三國演義》、《水滸傳》的制作,標志著古典小說趨向成熟;隨著清代《紅樓夢》的出現,達致巔峰狀態。盛極而衰,緊接著,變革時代也就適時而至了。
宋元“說話”中有一類名為“小說”,指的是話本中的短篇故事,與我們現今使用的概念相去甚遠。我們說的“小說”,實際上是晚近的舶來品,可以說,是由歐洲的小說觀念再命名的。
在歐洲,小說發展的道路與我國大體相似,即由神話而傳奇而故事,由短篇而中篇而長篇。至十九世紀,長篇小說十分鼎盛,致使黑格爾斷言極限來臨。及世紀末,現代主義小說很快出現,傳統的主題和寫法被打破了。其實,十八世紀末以前,歐洲小說的體式已經相當完備,只是小說(novel)之名遲至此時才正式流行起來罷了。
幾乎與此同時,有了中篇小說(novelette或novella)的名目。中篇小說是中型的敘事散文作品,一般而言,以篇幅的長短劃界,但因此也就有了相當的彈性,需要把所敘的事件的規模、時間長度、結構的復雜與完整的程度同時作為參照。綏拉菲摩維奇的中篇《鐵流》,論結構,可以算作長篇;莫泊桑的《俊友》本是中長篇,意大利作家莫拉維亞卻是把它當做注水的短篇來看的。
五四新文學運動把中國文學分為前后兩截。語言由文言改為白話,表面上是語言層面的變革,實質上是一場帶根本意義的文學觀念的革命。胡適寫《白話文學史》,所說的白話,仍是古典的白話,與五四時期語法相當歐化的白話很不相同。五四的小說,一、凸顯文學的主體性,自覺性,叛逆性,個性解放與人道主義成為小說的主旋律;二、題材和主題有所擴展,社會問題進入小說,“神圣勞工”及知識分子形象組成了新的人物畫廊。三、小說結構基本上是西式的,塊狀的,自由組合的,而非線性的、連環組接的傳統章回體。除了思想觀念,還有形式技法,都是現代的,面向西方,學習西方,而有了東方式的創造。
現代小說仍以短篇先行,幾年后,中長篇相繼產生。1922年,魯迅的《阿Q正傳》正式發表。以中篇的篇幅容納了一個革命的時代,統攝了一個民族的靈魂,這確實是一個奇跡,尤其出現在新文學的發軔期。當時,郁達夫、廬隱、廢名等都有中篇問世,但多流于粗淺。
直到三十年代,一批作家和作品掙脫自敘傳性質而向廣大的社會面開拓,開始走向成熟。茅盾除了長篇《子夜》,又以中篇《林家鋪子》、《春蠶》反映中國社會的變動。鄉土題材聚集了眾多作家,蕭紅、沈從文、王魯彥、吳組緗、沙汀,還有廢名,都有相當數量的作品。其中《生死場》和《邊城》,或凄厲,或幽婉,更富于鮮明的藝術特色。左翼作家蔣光慈、葉紫、丁玲,均著有反映革命斗爭的中篇,對于充斥著帝王將相、才子佳人,而且往往有著“大團圓”結局的傳統小說來說,本身也不失為一種革命。其中,蔣光慈較早揭示革命與人性的沖突,并因此遭到內部批判,作為文學史上的一個典型案例,是很可注意的。柔石的《二月》,寫大時代里的邊緣人,有所批判,有所省思,也有所顧惜,是另一種筆墨。丁玲從《莎菲女士的日記》到《水》,從個人主義到集體主義,宿命般地顯示了中國現代作家群體角色的演變過程。上海一批作家,如施蟄存、劉吶鷗、穆時英等,不重現實而重審美、重感覺、重印象、重情調,以中產階級趣味烹制都市文學。在此期間,巴金、老舍、張天翼都是有影響的小說家,且都有中篇制作。巴金后來寫的《憩園》,一種挽歌調子,似乎與他早年激越的文字頗異樣。
四十年代的延安文學是一種新型文學,但是實質上,在“為政治服務”和“為工農兵所利用”的背后,卻混雜了不少傳統主義、民粹主義的因素,意識形態代替了個人思想,形式——所謂“民族形式”——比較單一。趙樹理小說《小二黑結婚》、《李有才板話》,在當時可以看作是一種具有方向性的作品。此間,丁玲的《在醫院中》和《我在霞村的時候》,對個人理想和女性主義作最后的堅持,可謂彌足珍貴。在“國統區”,包括抗戰時的“淪陷區”,張愛玲寫下《金鎖記》、《傾城之戀》,以第三只眼看人世,著意經營現代傳奇。還有師陀,他的《落日光》、《果園城記》,在藝術上非常講究,很有特色。青年路翎異軍突起,寫作《饑餓的郭素娥》,從形象、情節到語言,則明顯地帶有一種野性,富含力的美。
1949年以后,小說家同其他作家和知識分子一樣,經歷了長達三十年的思想改造的過程;而創作,隸屬于這一過程而基本上成為被改造的產物。一些著名小說家停止了小說寫作,如進入領導層的茅盾、巴金;一批“國統區”作家對新政權心存疑懼而逃逸,如張愛玲;而沉默,如沈從文;而改變作風,如老舍。“解放區”作家一路高歌猛進,柳青的長篇《創業史》名重一時,還有趙樹理的《三里灣》、《鍛煉鍛煉》等;然而到后來,也遭到了批判,在“文革”中被迫害致死。在這樣的語境中產生的小說,主題基本上是“寫中心”的,因此很難具備優秀的品質,中篇的數量也不大。
五十年代中期,出現了一批中短篇作品,主題有所開拓。其中,王蒙的《組織部來了個年輕人》是有代表性的。青年作者是嚴肅的,敏銳的,小說揭露官僚主義者的丑惡,閃耀著一個“少布”的理想主義的光芒。宗璞的《紅豆》,忠實于對校園知識分子愛情生活的描寫,無意中涉入禁區。但是,這些頗有“離經叛道”傾向的思想和作品,很快銷聲匿跡。像路翎、丁玲這些出色的小說家,在“肅反”及“反右”斗爭中,先后遭到整肅,給中國文學帶來很大的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