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旗從天山深處帶回來一只小熊，他再也沒有出過房門，于是后來他把小熊給了他家對門院子里的小姑娘茗茗。

茗茗非常喜歡那只小熊。茗茗得了嚴重的哮喘，經常喘不過氣來，一旦發病就臉色憋得青黃，一副立即要死的樣子，讓人看了心疼。茗茗是一個十分柔弱和善良的姑娘，她對待小動物特別好，走路都怕踩死螞蟻。

一次，在公園的跑馬場，帶她玩的叔叔叫她騎馬，她說什么也不上馬背。叔叔很奇怪，問她為什么，她說：“因為我們騎在人家的背上。”

因為醫生說她的哮喘病讓她只能再活一年，所以大家都十分難過，想過各種的辦法，找過各種的偏方，但就是沒有什么大用。

但是當紅旗把他從天山深處帶回來的小熊送給茗茗的時候，茗茗很喜歡它。可她的爸媽和叔叔都擔心小熊會傷著她。不過，自從茗茗天天帶著小熊玩，幾年以后，她的哮喘竟然好了。

大夫后來認為是那只熊的功勞，這是醫學家后來都無法證實的消息：和一頭熊生活在一起可以治療哮喘。

這是我們那條街上的爆炸性新聞。我們后來經常爬在茗茗家院子里的墻頭上，看茗茗和棕色的小熊玩兒。在隨后的幾年里，我們看到那只小熊的顏色在一點點地變深，因為它已經變成了一只大熊了，變成了一只可以傷人的大熊，被關在一個鐵籠子里。

而關于茗茗和那只小熊的故事，以及李翼與狗的故事是同時發生的。現在講述的就是他們的故事。

在我們的那條街上，過去似乎到處都是亂跑的狗，大狗、小狗、公狗、母狗、白狗、花狗、哈巴狗，什么樣的狗都有，可是短短一年以后，那些狗就幾乎絕跡了，這個結果就是李翼造成的。一個人能夠讓全城的狗都絕跡嗎？回答是肯定的，因為李翼就做到了。

李翼幾乎把它們全都吃掉了。這簡直是一個奇跡。要是美國人或者是法國人聽到一個人可以把幾乎全城的狗都吃掉了，肯定會把李翼看成是比屠殺猶太人的納粹惡魔還可怕。可實際上李翼是一個戴著金絲邊眼鏡的秀氣的家伙。

李翼為什么要吃狗？有人很多年以后還問他這個問題，他的回答是：“因為狗肉香，所以我就是喜歡吃狗肉。再說，狗畢竟是畜生嘛。”

這個戴金絲邊眼鏡的家伙實際上心狠手辣。他從小就十分討厭動物，甚至還包括蜻蜓、螞蚱之類的各種昆蟲。我們從小就認識李翼，也從小就看見他不斷地屠殺各種落到他手里的動物和昆蟲，那絕對是它們的末日。

一到夏天，李翼就開始大規模地捕殺蜻蜓。他帶著一幫子半大的孩子，每一個人都拿著一個捕蜻蜓用的白色的紗網，在草地上追捕蜻蜓。然后我們在傍晚就看見他們把抓到的蜻蜓的頭、翅膀和尾巴揪掉，然后放到火上烤著吃。一個春天下來，城市里的蜻蜓幾乎就絕跡了。

李翼甚至在我們的那座城市掀起了一個吃麻雀的熱潮。這個特別不好的頭就是他開的。春夏之交，當他發現天空中和樹林里的麻雀越來越多的時候，就開始帶著浩浩蕩蕩的孩子們上樹掏麻雀窩，把嘰嘰喳喳亂叫的麻雀的幼崽連窩端了，用火烤了吃。后來，很多人效法他吃麻雀，從此成了這個西北偏北的城市里的一種風俗。

麻雀被吃掉了以后，每一年的春天，城市里都會出現一個毛毛蟲的災害，所有的楊樹上全是毛毛蟲，它們齊刷刷吃樹葉的聲音就像是軍隊在行軍。

至于他對待貓、魚、蟋蟀，甚至是較大的動物羊、馬、驢，都是十分不客氣的。經常可以看見他在折磨或者是鞭打它們。

他的身上可能埋藏了人類天生就具有的殘暴的特性，這一點從他對待動物的態度上就可以看出來了。

他小的時候尿床，幾乎每一天，鄰居的孩子都會看見他的母親把他尿濕的被子拿出來，晾曬在門口的繩子上，這樣大家都知道他是一個尿床的家伙了，這使他的自尊心受到了很大的打擊。后來，他的父親聽說了一個偏方，就是如果找到一條純黑色的狗，把黑狗的肉吃了，尿床的毛病就治好了。

于是在他十二歲的時候，父親讓他吃了黑狗肉，果然，只吃了一頓黑狗肉，他的尿床的毛病就再也沒有犯過。

但是就是從他吃了那一頓黑狗肉以后，他對狗肉的香甜記憶猶新了。他從此就忘不了狗肉的香氣了，開始吃起狗肉來。

幾年以后，街上的狗似乎就越來越多了，這個時候，李翼吃狗肉的習性也越發地膨脹了，他的胃口和口味都變得刁鉆了起來。他后來只吃狗身上的某個部位的肉，比如只吃狗的眼睛，這說起來有一點嚇人，尤其是喜歡狗的人，但是就像你有喜歡狗的權利，那么同樣有人也有不喜歡狗的自由。

但是像李翼這樣的以狗為敵、以殺狗吃狗為唯一樂趣的人，的確還是非常少見的。我們開始并不知道他在殺狗吃狗，只是覺得城市里的狗似乎越來越少了，一個流言在城市里散布了。

這個流言說，很多狗已經得了狂犬病，悄悄地被衛生局的人給殺了。現在，衛生局的人開始屠殺全城的狗了。他們一般是晚上行動，坐著廂式的小貨車，人人手里都拿著獵槍，見狗就殺，把狗殺了就扔到車上去。

于是很多人開始注意晚上有沒有廂式貨車出沒，他們沒有發現有這樣的車輛，但是狗仍舊在不知不覺地減少著。這是為什么？

那個時候，李翼就開始了殺狗吃狗的行動。他其實是大白天干的，和他在一起的是羅堅，羅堅負責開車，而他則負責開槍。李翼的槍法很準，在狗還沒有叫的時候，他已經把狗擊斃了。

他們開著一輛吉普車，每天都會打死十幾只狗，幾個月下來，已經有一兩千只狗死于李翼的槍下了。

狗是非常有靈性的東西，它們后來看見李翼就發出了可怕的嗚咽，因為它們都聞出了他身上可怕的氣味。但是沒有一個人可以聞出來。這樣的話，李翼就在吉普車里埋伏好，用槍遠距離射擊，繼續射殺著狗，不停地得手。

而茗茗和小熊，不，現在已經是大熊了，她和這個大熊之間也出現了一點問題。實際上并不是茗茗和熊之間出現了問題，而是有一天，一個街上的壞小子，翻過茗茗家的院墻，跑到茗茗家去逗引那頭熊，結果被熊一爪子抓掉了一個耳朵。于是引發了一個在我們的城市里長期爭論的問題：當原來的小熊已經長大了的時候，是不是應該把熊送到動物園去。

省會城市的動物園對這頭已經完全馴化，并且和茗茗一家人關系融洽的熊覬覦已久了，因此借機在報紙上大做文章，說這頭熊已經而且肯定是會給市民造成不安全因素的隱患，熊，即使是經過了人的馴化和喂養，但是它畢竟仍舊是野獸。

于是，政府的人就登門來訪，勸說茗茗一家，把熊交給動物園。

可能是這頭熊已經通了人性，當政府的人來到茗茗家的時候，它憤怒得大吼，把鐵籠子的柵欄都快抓破了，嚇得政府的來人倉皇逃竄了。當這些人回到省城的時候，在報紙上又發表了堅決要把這頭被居民收養的熊關入動物園的強硬措辭。

茗茗哭了，她決不希望熊離開她，但是似乎社會上的很多人認為應該把熊關入動物園，而不是放在居民區。熊也似乎知道了關于它的爭論，時而低沉地怒吼，時而憂郁地哀嚎。這使茗茗一家十分痛苦。

很快，城市的管理人員再次登門，向茗茗一家宣布了政府的決定：責成茗茗一家立即把熊送交省會動物園，動物園以購買的方式，給予茗茗一家一些貨幣補償。

茗茗哭了，突然，她臉色青黃，呼吸困難，她的已經被熊治好的哮喘又犯了。場面一時又亂了。

救護車立即把茗茗拉到了醫院進行搶救，整整一天以后，茗茗才脫離了危險期。而和政府有關部門的意見相反，醫院的大夫們強烈反對動物園把治好了茗茗哮喘的熊帶走。他們聯名撰寫文章，認為這可能是人類即將攻克哮喘的先兆，因此，茗茗和熊的關系要保持。

一時間，關于該不該把熊從茗茗家帶走的爭論開始了。也有人認為，既然茗茗再次發生了哮喘，那么說明這頭熊和茗茗的哮喘的好轉就沒有什么直接的關系，但是醫院的大夫認為，自從茗茗五年以前，收養了被紅旗從天山深處帶回來的熊之后，五年間沒有再犯過哮喘，所以，茗茗的哮喘的痊愈和收養這頭熊有著直接的關系。而哮喘是人類幾大致命的難以治愈的疾病之一，如果醫學界能夠從茗茗和熊的奇妙的關系中找到和哮喘病的聯系，那么對整個人類都是一大貢獻。因此，大夫們建議讓茗茗繼續和熊在一起，他們加緊時間進行研究，以期早日揭開這個謎團。

但是更多的市民關心的不是哮喘和茗茗之間的關系，他們更多的是關心自己的安全。他們被一種說法嚇住了：如果這頭熊跑到街上，那么它會見到人就吃，完全拿人當作食品。而關這頭熊的籠子已經十分小了，這些年熊已經長大了，但是籠子并沒有加大。所以，很多市民們堅決贊同把熊送到動物園里去，只有這樣，他們才不會提心吊膽地生活，擔心冷不丁從街上就竄出一頭吃人的熊來。

動物保護協會和寵物協會的人也有不同的看法，他們堅決支持茗茗收養這頭已經和她一家人產生了親密感情的熊，他們認為，這頭熊并不是一頭野獸，它已經完全被馴化了，它不過就是一個寵物而已。我們不能剝奪一個長期生活在死亡陰影下的女孩子的愛好，就是和一頭熊感情融洽地生活。所以，任何人、任何政府都沒有權力把一個患病的孩子的寵物奪走。

于是又有人認為應該對這頭熊進行測試，看看它的野性還有多少。但是相關人士立即指出，這頭熊現在的情緒相當不穩定，需要過一段時間再進行測試。因此，關于這頭熊的去留眾說紛紜。

茗茗被搶救過來以后，又回到了家里。那頭熊看見了茗茗，狂躁的情緒才多少有一些緩和。茗茗也十分難過，她就跑到鐵籠子里對熊說：“他們就是想把你帶走，帶到動物園去，你說，你愿不愿意去？”

熊嗚咽著，用悲哀的眼神看著茗茗。茗茗明白熊不愿意離開這個地方。

“可是，他們保證你在動物園里能夠有更多的好吃的東西，還會有很多人來看你，你也能給很多人帶來快樂。”

熊擺動著上身，十分憤怒地噴著氣，表示它根本不愿意被很多人觀看。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不喜歡和很多人見面，對不對？”

熊哈著氣表示同意。

“那，我就不會讓你離開咱們家。只要我們團結起來，他們一點辦法都沒有。”茗茗堅定地對熊說。

而和茗茗與她的熊的事情鬧得沸沸揚揚的同時，李翼正在展開他的殺狗行動。人們的目光被茗茗的熊這個事件弄得十分興奮，也十分頭疼，沒有注意到城里的狗，已經不知不覺越來越少了。它們都到哪里去了呢？

很快，有人就發現了狗大量的失蹤，一個不利于茗茗家的謠言開始傳播了起來：茗茗家用狗來喂那頭熊！

這個謠言對茗茗一家十分不利，甚至警察都登門來調查這件事情。

“都說是你們家的熊吃掉了城里的狗，是不是這樣的？”

“怎么可能？我們家的熊平時都是以吃素為主的，很少吃肉，更別說吃狗了。”茗茗的父親對警察說。

而對于這只熊最終的去留問題，政府在進行最后的決定。這只熊到底要到哪里去，很快就會有個眉目了。

李翼吃狗的事情后來還是他自己敗露的。當然，如果他不交代，連他的命恐怕都要保不住了。

所有的事情總是一報還一報的，在大家的注意力都在那只熊身上的時候，李翼大規模地悄悄地屠殺并且吃掉了很多的狗，而且還向附近的幾個城市的餐館提供狗肉，但是有一天，突然，他身上患了一種奇怪的疾病。這種病使李翼渾身發熱，不斷地冒汗。汗水就像是雨水一樣從他的身上往外冒，關鍵的是，他的十個指頭都開始往外面流膿了。

十指流膿是十分可怕的，因為醫生也不知道李翼得了什么怪病，他們懷疑他吃了什么不該吃的東西，一開始怎么問他他都不說，后來醫生說：“如果你不配合，那么你的命就保不住了。”

這句話把李翼給嚇壞了，他終于交代了這幾個月來殺掉了、吃掉了、賣掉了幾千條狗的情況。“求求你們，一定要把我救過來……”

于是這座城市大量的狗神秘地消失的謎底算是解開了，兇手原來是這個戴金絲邊眼鏡的文弱的家伙！有的醫生的狗也莫名其妙地消失了，現在，他們找到罪魁禍首了。他們憤怒地把他打了一頓，因為院長的阻攔，他們沒有剝掉李翼的皮，就已經對得起他了。

與此同時，市民也知道李翼才是屠殺狗真正的劊子手，他們憤怒了，開始在醫院外面進行示威游行，抗議醫院收留“殺害人類朋友的劊子手”。他們威脅要把李翼在廣場上活活燒死。

但是畢竟醫生是有醫德的，他們明白了李翼的病因，在李翼痛哭流涕的哀求下，準備給他治療了，他們就對癥下藥，開始搶救他了。

狗肉是特別具有熱性的東西，醫生就讓李翼吃了從深海里捉到的一種泥蟲，和西藏高原上生長的一種青草。這種泥蟲和青草都是極寒的東西，可以中和李翼體內的熱量，可以止住他十指流膿的情況。

而讓茗茗擔心的事情終于發生了，考慮到大多數市民的愿望，政府決定，茗茗家收養的熊必須在三天之內交給省會的動物園。

就在政府的通知送交給茗茗家的當天晚上，茗茗家的熊消失了。

按照茗茗一家的說法，在茗茗把這個政府的決定，當天念給這頭通人性的熊聽了之后，半夜的時候，熊就不見了。

和這頭熊同一時間不同地點消失的還有李翼。李翼是從醫院的病床上消失的。因為聽說了他要出院的消息之后，憤怒的人群已經堵住了醫院的大門。他們肯定會把李翼給撕成碎片的。

于是李翼就通過六樓的排水管，爬下了醫院大樓，消失在了茫茫的黑夜里。

第二天，全城的很多人都在找李翼和那只熊。他們原來是兩撥人馬，后來匯聚成一撥人馬了。但是他們就是不知道他和它跑到哪里去了。

當他們在一個星期后發現他和它的時候，奇怪的是他們是在一起的。這只傳說中要以人肉為食的熊和蓬頭垢面的李翼十分安詳地躺在一片鋪滿了野花的田野上，他和它都睡著了。發現他們的時候，人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為他們是在一起逃亡的兩個東西，一個是人，而另一個是野獸，現在，他們在一起安詳地睡著了。

“我在晚上溜出醫院的時候，并沒有發現它，其實，它在黑夜里先發現了我。它就一直跟著我走，我后來發現它了，我嚇壞了，但是這頭熊似乎十分悲傷，也十分友好，一副無助的樣子，我過去害怕和討厭所有的動物，但是在夜晚逃亡，看到另一個無助的活物，我忽然有了親切感。于是我就站在那里，慢慢地和它接近了。”

李翼和那頭不愿意去動物園通人性的熊一起逃亡，也許他們的命運確實是連在了一起。他們在逃亡的過程中建立了深厚的感情，這是誰也沒有想到的。

人們后來終于原諒了李翼的殺狗吃狗的行徑，沒有剝了他的皮。李翼在逃亡的時候終于明白了和動物也能夠建立深厚的感情，發誓痛改前非了。

后來，李翼在動物園當上了動物飼養員，他現在要天天照顧那只熊了。那只熊也接受了來動物園的安排，而人們經常看見茗茗和李翼一起，在熊圈里，指揮那只熊給大家做動作。

茗茗的哮喘徹底好了，但是醫生還沒有解開她哮喘痊愈的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