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y&n),不亦君子乎?
——《學而篇》(1.1)
白話試譯
有遠道而來求教的人,帶著他們各自的問題和經驗來切磋交流,不也是一件快樂的事嗎?當受教的人沒有聽懂時,你也不生氣,不也是君子的風度嗎?
講評
《論語》開篇這些問題式的話語,目的就是刺激我們思考自己有沒有相同的經驗。“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這句話也是有專屬意義的。注意,《學而篇》開篇三個問題并不是東講一句,西講一句,這三句是連貫的。但是如果把第一句解釋成“學東西要時常記得去溫習它,那不是很高興嗎?”我們現在就不能同意了。第二句是說“有朋友不遠千里而來拜訪你,那不是很快樂嗎?”現在想想看,這種解釋也不一定對,有時候不速之客跑來了要見你,或者你討厭的人來了,就不一定“樂乎”了。為什么前面談“學而時習之”,后面接著談“有朋自遠方來”呢?然后又說“人不知而不慍”呢?
首先,“慍”跟“樂”不同,“慍”是憋在心里頭不痛快,不一定講出來,只是表面看上去臉色不太好;其次,“樂”跟“悅”也不同,“樂”是笑逐顏開,流于表面,而“悅”是發自內心的喜悅。“人不知而不慍”,過去傳統的解釋一般為:別人不了解我有真才實學,我也不要不高興,這不就是君子嗎?這樣一來,就把這三句話給講成了三件事情,其實它們根本就是連成一體、不可分割的。我們在學《易經》時也有這樣的情況,所謂的“潛龍勿用”、“遁世無悶”就是如此,《論語》里也有這樣的主張,不必在乎別人肯定,也不必在乎別人是否了解我,自信就可以了。這當然也是作為一個知識分子很重要的操守。這種思維在《論語》中,甚至在《易傳》中都有歌頌。但是,這里的意思不是如此,否則,孔老夫子的講話就變成東一句、西一句,前面說要學習,并要與時俱進地實踐印證,很高興;接著又說有朋友來拜訪我們,很快樂;最后說別人不理解我,我也不生氣。這三句話這樣解釋的話,唯一的共通性就是“悅、樂、不慍”,只說明其情緒的中正和平。這樣的解釋顯然不對,失去了孔子的微言大義。
其實這一章講的就是教和學,即學不厭,教不倦。教不倦就是孔子說的“誨人不倦”,這是孔子在現身說法,“教”也是學習中必要的一環,教學相長,在《禮記》中稱為“學學半”。如果你只是在臺下被動地學習,不到臺上講一講或者在實踐中印證,那么你只完成了學習的一半,不會對所學的東西真正領悟。俗話說:“臺上三分鐘,臺下十年功。”說的就是只有上臺,才會逼著你真懂,才能把所學的知識融會貫通。所以,人生中的學習,除了學,還得教,學和教各占一半。教也是一種學習,“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就是在講教。“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是指朋友不遠千里而來跟你請教,也是教。大概是孔子的名聲太大,各國的英才都跑來向他請教,所以他有三千弟子。孟子曾說:“得天下之英才而教之,一樂也。”教與學是一個整體,越教越明白,越明白就越教得好。教的同時也在學,學生和老師都有所得。
所以,“學而時習之”指的是在不斷地進步,因為生活中不斷有活的題材讓你去印證、思考;“不亦說乎”,學得不錯了,馬上就“有朋自遠方來”向你請教,可以影響更多的人。很多學生慕名遠來求教,就算再遠,他都有求道之誠,這就是“有朋”。同門曰朋,同道曰友,并不是泛指一般的朋友關系。“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意思就是,遠道而來求教的學生,帶著各自的問題和經驗,大家互相印證、切磋交流,這是一件非常快樂的事情。但是這些請教的人,你一跟他講,他能馬上能領會嗎?不一定。要知道,你自己花了差不多一輩子的工夫才把一些道理搞懂,然后才學有所成,吸引很多人來向你請教。當你把一生的心得教給遠道而來的求教者的時候,不可能期待他一下子就領悟,除非他的根器非常好,冰雪聰明,像禪宗六祖惠能那樣一點就透。但是大部分人是懵懵懂懂,又不好意思明說的。如果經過幾番講解,發現他不懂,你就生氣了,肯定不行。所以,要做到“人不知而不慍”,學生不懂的時候能平心靜氣,并循循善誘,這才是一個好老師、一個君子應該有的操守。學生“不知”是正常的,絕大部分人不會一下子就把你研究了大半輩子的學問搞懂,就像我們常說的讀《易經》,八歲要讀,八十歲還要再讀。人群中,十有八九是沒有讀懂的,所以要反反復復讀,不能求速成。
可見,《論語》開篇這三句話是在講“學不厭,教不倦”。這一章看似很簡單,但是很多人還是把它理解成獨立的三件事,第三句還誤解了。其實“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這三句話是貫通一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