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中庸》第一章為經(jīng),與《大學》經(jīng)的部分合觀,可以有更深的體會。
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
“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開首三句,乃是《中庸》全書之主旨,講體用之道,將天人思想包括無遺。有處世經(jīng)驗了,再融會貫通,方知為處世之不二法門。
“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于至善”,《大學》的“在”,與《中庸》的“之謂”,均為肯定詞,知道就要行,能知能行。
“天命之謂性”,“之謂”,就是,是肯定的,天命就是性。“在天曰命,在人曰性”,何以說知天、知命,而不說“知性”?“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易·系辭上傳》),不明乎善,不誠乎身矣,“誠者,天之道”。性,是體;善,是用。善,是天之道的用。不明天之道,就不懂人之道。
中國人最會用性之善。善是性的用,“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天命之謂性,知自己性之所在才能成德,故“不知命,無以為君子”(《論語·堯曰》)。
“率”,順也,前面有一東西存在。順性就是道,盡此之謂,性外無別道。性,是大本;良知良能,是性之用。
行性之道,即本良知良能去做。人人皆有性,人人皆可率性,“性相近”,本性相同;“習相遠”,習性,情也,因環(huán)境而異。能知就能行,知行合一之謂學。
“率性之謂道”,人人皆有道,人人皆可以為堯舜。“修道之謂教”,修“率性”就是教,教育在引發(fā)人性,喚醒良知。“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孝經(jīng)·開宗明義》),善性之本。
頭腦必要清楚,對任何事才能分析清楚。以孔子之智,猶“五十而知天命”,到五十歲了才知天命,那他是經(jīng)過什么步驟以后才知天命?經(jīng)過“不惑”,“四十而不惑”(《論語·為政》),不惑即不欲。有欲還能知天命?嗜欲深者,天機淺。惑與欲如打不破,根本無法達天命。懂得天命了,就懂順著人性做事。
順治(1638~1661)作有修道偈:
天下叢林飯似山,缽盂到處任君餐。黃金白玉非為貴,唯有袈裟披肩難。
朕本大地山河主,憂國憂民事轉(zhuǎn)煩。百年三萬六千日,不及僧家半日閑。
來時糊涂去時迷,空在人間走一回。未曾生成誰是我?生我之時我是誰?
長大成人方是我,合眼朦朧又是誰?不如不來又不去,來時歡喜去時悲。
悲歡離合多勞慮,何日清閑誰得知?若能了達僧家事,從此回頭不算遲。
世間難比出家人,無憂無慮得安宜。口中吃得清和味,身上常穿百衲衣。
五湖四海為上客,皆因夙世種菩提。雖然不是真羅漢,也搭如來三頂衣。
金烏玉兔東復西,為人切莫用心機。百年世事三更夢,萬里乾坤一局棋。
禹開九州湯放桀,秦吞六國漢登基。古來多少英雄漢,南北山頭臥土泥。
黃袍換卻紫袈裟,只為當年一念差。我本西方一衲子,為何生在帝王家?
十八年來不自由,南征北討幾時休?我今撒手西方去,管他萬代與千秋。
他在那么小的年紀,就能看破榮華富貴,可能有慧根,境界特別高!我和他是兩種人,我認為人生是有責任的。
人要是沒有人性,能對人類有貢獻?讀書人要明理,一個明理的人能不愛國?讀書要改變氣質(zhì),氣質(zhì)是慢慢修的。私情是一件事,正義更是一件事。懂得義了,見義必為,勇也。
要啟發(fā)智慧,好好努力,“時乘六龍以御天”。必學實學,現(xiàn)在“救死惟恐不暇”(《孟子·梁惠王上》云“此惟救死而恐不贍,奚暇治禮義哉”),還扯閑?人的斗爭——與欲斗爭太難了!四十歲到五十歲是與欲斗爭,“男人要壞,四十開外”。
什么人可以真正知天命?應“無所住而生其心”(《金剛經(jīng)》),人心都如鏡了,則“不迎不將”(《莊子·應帝王》)。必練習做到此一程度。
英國占領香港有什么法?收回卻說要法。不可因為政爭而毀了臺灣,如有戰(zhàn)爭,臺灣就毀了,絕對不可以有戰(zhàn)爭。必得有智慧與渾蛋劃清界限。政客并不代表民,使他動而有悔,成為孤家寡人,即釜底抽薪。
證嚴能號召四百萬人,是以德。領導社會的是德,能言行一致。證嚴的智慧,完全是她清修的功夫得來的,生活過得清苦。必得求真。
圣嚴的文筆好,但是口才不行,我對他說:“你不講,大家都還懂。你一講,大家都糊涂了!”人貴乎有自知之明。
必要有群德,不能不為子孫謀,不能完全任人宰割。因為“賢人在下位而無輔,是以動而有悔也”(《易·乾·文言》),沒有希望,正是因為沒有智慧。
不知結(jié)果即是禍。百姓不懂,無聊話會影響百姓。現(xiàn)在大學生什么都有,就是沒有腦,臺灣教育弄至此。
凡事皆操之在己。有了智慧,為了生存不能不投一點“機”,現(xiàn)在可不能等閑視之,日本將隨著美國扁。一民族的力量,不是數(shù)字所能表現(xiàn)的。現(xiàn)在中國絕對要出美國的洋相,今后中國絕對是“寸土不失”,任何一塊土都不丟,此時也。
人必要有識時之智,要真正能不惑于欲。必要盡己之本能,絕不能借助外力,我總說“自求多福”在此。
“率性之謂道”,是先覺者,順著人性做事;“修道之謂教”,是后覺者,跟著學。人性就是道,“道不遠人,人之為道而遠人”。“不失赤子之心”,就是大人、圣人。人的赤子之心特別短,偽太可怕了!如好面子,也是欲。人就是人,“還沒死,怎能不想?”想是一回事,可以不做。想與做,兩回事。想,意淫。出家不容易,人要學真。
我離家時已經(jīng)有兒子,有人的經(jīng)驗。釋迦生子,半路出家易修成,是過來人。不結(jié)婚,違背上帝的意思,是人就得想人的事。
人到了社會,在環(huán)境下,有時為了職業(yè),得做缺德事。修行,是為別人做好事。沒有想,不容易;沒有做,就可以了。
天下最難的就是克己,“克己復禮”是功夫。我畫千張觀音,千佛刊經(jīng),修廟,替父母求冥福、冥壽。一個人必要能夠管理自己,最難以克制的就是自己的欲。惑于欲,好名、好利、好色都是貪,只是方式不一而已。“克己復禮”就是行仁,根基深,可經(jīng)由克己的功夫回到圣賢路子。
我四十歲,“滿洲國”垮臺了,我才懂得“克己復禮”,自此“長白又一村”。
程朱理學、宋明理學,并不是“孔學”,每人都自以為是“真孔”。歷代講學者代表一個時代,皆非真孔。只要有思想,都可以發(fā)揮。
我用“夏學”一詞,因為“夏,中國之人也”(《說文解字》,下簡稱《說文》),只要是中國人的學問全都收。大陸有“中國傳統(tǒng)文化叢書”。
中國要“現(xiàn)代化”,不是“西化”,現(xiàn)代化并不等同于西化,要“因而不失其新”。
做學問要客觀,必須有根據(jù),絕不可以臆說,所以要“依經(jīng)解經(jīng)”,以還中國學術的本來面目。
“萬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就看誰能發(fā)揮。看別人好,心里不舒服,即是嫉妒。
何以學《易》可以無大過?“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論語·述而》),“五十而知天命”,“不恒其德,或承之羞”,“不占而已矣”(《論語·子路》)。“禮,天理之節(jié)文也”(朱熹《論語集注·顏淵》)。要把思想變成行為,才是實學,才有作用。
一個張良使劉邦得了江山。張良之志,在消滅暴秦;成功了,從赤松子游。有智,功成身退,“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圣人乎!”(《易·乾·文言》)我在清亡的邊緣長大,知足還能往前奮斗。
不懂得感恩就是畜生,以德養(yǎng)智,什么都可以缺,絕不可以缺德,臺灣人就是欺軟怕硬。
練習思想,思想沒有固定,故稱“圣之時者”。儒家贊美水,說“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論語·子罕》)、“智者樂水”(《論語·雍也》),即喻隨“時”變。
如將堯、舜當歷史講,那與今天無關;當思想,就不同。堯、舜是圣王,但何以他們的兒子都不好?此乃立說之伏筆。
經(jīng)書是思想,即“況”。《春秋》為況,借事明義,不是歷史。《尚書》首堯、舜,《春秋》隱為桓立,皆明“讓”之義。書有古今,但思想無新舊。后學乃是“學而知之者”(《論語·季氏》),所以必用古人的智慧啟發(fā)自己的智慧。要做活學問,而不是死背書。
孔子之學是一個“時”字,孟子稱孔子為“圣之時者”。中國的道統(tǒng)則是“仁”。
人必有格,即人格。何以要挑選?因為人都想要夠格的。連物都有格,何況是人?要用許多事來培養(yǎng)一個人的智慧。
儒家等各家均言政,但是方法不同。儒,人需,人之需也,即如日光、水、空氣,是供人生活之所需。“儒,術士之稱”(《說文解字》),“儒,柔也”(《廣韻》),專以柔克剛,如水是最軟的,水中之石,日久可被水磨成圓的。智者不惑,必知行合一。求知易,但行知難!做與成功與否,又是兩回事。
人品茶得雅,化妝也應淡抹,必注意如何把自己的環(huán)境造得雅,昔人風雅,處處有文化。領悟了,方知道境界。真有心“求學”,必好好求。
都是餃子,但是滋味絕對不同。不知,就要求知,怎么可以裝知?要知自己之不知,“不知為不知,是知也”(《論語·為政》),有學問必給外行人看才行。有機會要求知,自己知否自己知,不要作偽,“人之視己,如見其肺肝然”,作偽又有何益?
道也者,不可須臾(片刻之間)離也,可離非道也。
“率性之謂道”,順著性就是道,人人皆有道。道不可須臾離,乃是人日用之所需。為什么道遠離人了?因為“人之為道”而遠離人了,所以不可以為道。
“性相近,習相遠”,習性乃是環(huán)境造成的。“修道之謂教”,教怎么修人之性。能盡己之性,就能盡人之性,先覺覺后覺(《孟子·萬章上》云“天之生此民也,使先知覺后知,使先覺覺后覺也”)。
自己不明白,就要“就有道而正焉”(《論語·學而》),能親仁;不能親仁,又如何明道、得道?一般人是后覺者,就要修道,跟先圣學即是教。開智慧之源,均受前人的啟發(fā)。
人性的作用是什么?性能生萬法。成佛、成科學家,均是性的作用。學的是智慧的大本營,即性。誰能守住智慧的大本營,就能成為哲學家、發(fā)明家、科學家。要下“人一己百,人十己千”的功夫,則“雖愚必明”,明道。
在校修學分要修些什么?臺大外面的環(huán)境糟,老師盡教些花樣,于今天沒有用。你們學完,不會用腦,沒有用,只是點綴品而已。
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
本性,相同;習性,因環(huán)境而異。性,大本,體;習性,情也。既是“性相近”,那何以要戒慎乎己所不睹,恐懼乎己所不聞?要慎獨。因為“習相遠”(《論語·陽貨》),所以要慎習。
“慎”,古字,即慎,用己真心。“習”,為習,鳥在幼時羽毛尚白,就要開始習飛,等翅膀長硬了,就能振翅高飛,鵬程萬里。
因為個人習性與環(huán)境的不同,而使人與人之間有了距離。習性,是環(huán)境造成的;習慣,則是環(huán)境養(yǎng)成的。人因為“習”的不同,乃愈走愈遠,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是己獨所“不睹、不聞”,如父母往往不知道自己子女的惡,外人卻沒有不知的,所以人要“戒慎恐懼”。
莫見(現(xiàn))乎隱,莫顯乎微,故君子慎其獨也。
“莫見乎隱,莫顯乎微”,由“隱”之“顯”,顯盛至極。由“微”之“著”,微,小,至小無內(nèi),貴微重始,“誠則形,形則著”。
“勿以惡小而為之,勿以善小而不為”(《三國志·先主傳》裴松之注),大善是由積小善而致,大惡是由積小惡而成,微小處最應謹慎。若是以為微小之惡無傷大體,久而久之則入于惡而不自知。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故曰“莫顯乎微”,“積善之家,必有余慶;積不善之家,必有余殃”(《易·坤·文言》)。
什么是獨?此獨,絕非獨居。慎獨,是中國思想最重要的一步功夫。什么都未形,是獨之立。“在身曰心,在己曰獨”,“唯我獨尊”,是獨一無二的。慎獨,因為“唯我獨尊”。
獨與性的區(qū)別在哪里?一個東西,兩個作用。“人之生也直”,不說慎性,而說慎獨。慎獨,是慎其未形。不說慎性,因為獨已經(jīng)有作用了,有獨就可以用性,故君子慎己獨也。
那何以“獨”的結(jié)果都不好,往往成為“獨夫”(《尚書·泰誓下》)、“一夫”(《孟子·梁惠王下》)?因為“習”得不好,而成為獨好、獨占、獨樂、獨嘗、獨霸、獨裁。《孟子》中講“獨”的地方特別多,而獨的結(jié)果即“獨夫,一人也”。如能夠慎獨,那就不是“獨夫”、“一人”了。
慎,真心。慎獨,真心己獨。一個人孤高自賞,天天裝圣人,其實最是可憐!要天天受創(chuàng)傷才會生智慧。舜“好問,好察邇言”,是問自己所不知、問自己所疑,考察左近人的言論,因為唯恐自己有獨不見、獨不知的事。慎己獨,即審慎自己所獨不見、獨不知的事。
懂就發(fā)揮一點作用,是讀書人就必為人類謀和平,為和平而奮斗。“君子群而不黨”,做誰的幫兇?要做良知的“幫兇”。
人有智慧不能走入正道,乃習相遠也。戒慎恐懼,人莫知自己兒子吸毒等的惡行,而外人卻是無一不知,故君子必慎己獨也。“獨”字要深入探討。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尚書·大禹謨》),“莫見乎隱,莫顯乎微”,要用什么對付這些“危、微”?用“誠”與“真”,誠其意,直人即真,直心即道場。《中庸》最重要的一個字即“誠”。
喜怒哀樂之未發(fā),謂之中;發(fā)而皆中節(jié),謂之和。
“謂之”,即“叫作”。“喜怒哀樂之未發(fā),謂之中”,喜怒哀樂一點也不發(fā)叫作中,即性,達德。
但喜怒哀樂必發(fā),要發(fā)得中節(jié),如竹子有節(jié),一節(jié)一節(jié),絕不超過,高風亮節(jié)。“發(fā)而皆中節(jié),謂之和”,發(fā)得恰到好處叫作和,是情,達道。此時,情與性若合符節(jié),性就是情,情就是性,情性不二了,即中節(jié)。
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
西漢緯書《孝經(jīng)援神契》曰:“性者人之質(zhì),人所稟于天。情者陰之數(shù),由感而起,通于五臟。故性為本,情為末。”
中,性之未發(fā),大本;發(fā)得恰到好處,中節(jié),叫和,達道。中,為性,體;和,為情,用。
“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連動物都會發(fā)情。“禮之用,和為貴”。
致中和,天地位(得其位)焉,萬物育(皆生育)焉。
“致中和”,下“致”的功夫,使“中”與“和”兩者不起對立,“中”與“和”合而為一,性情合一,此時“性即情,情即性”,性情一體,體用不二,此實學也。懂得性情不二了,行為就不會出軌。
何以“萬物育焉”?因為“天地位焉”。天地也得各位其位,萬物才能育焉。天地要是失其位,那萬物就不能育了,就看位置的重要,《論語》“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思不出其位”,即如此。
“天地位焉,萬物育焉”,天在天之位,地在地之位,各正其位了,萬物才能生生不息。天地位于吾心,萬物育于吾行,“萬物皆備于我”(《孟子·盡心上》)。
水本身無味,可以和五味、調(diào)眾色;性柔,卻能穿石。腦子應靈活得像水,上智若水,智者樂水,其智能隨時變化,不舍晝夜。智慧沒有固定的,故曰“圣之時者”。
“無用之用,是為大用”(《莊子·人間世》云“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無用之用也”),“無為,才能無不為”(《老子·第三十七章》稱“道常無為,而無不為”),至味無味,“中和之質(zhì),必平淡無味”(《人物志·九征》),“平淡無偏,群才必御”(《人物志·九征》劉昺注),否則“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論語·顏淵》),又如何領導團體?
求風調(diào)雨順,即“天地位焉”。人得學天地,要素其位而行,不務乎其外,“不在其位,不謀其政”。
儒的修為超過一切。天地人,三才之道,乃是平行的,人“與天地參矣”。天生之,人役之,天人同矣。天生物,人役物,故天下無廢物。小大由之,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和為本。
“民胞物與”,唯有中國人有這么高的思想。元胞,萬物一體,“民,吾同胞;物,吾與也”(張載《西銘》),螞蟻不是物,螞蟻和我們是一樣的。“包與”,盡己之性,盡人之性,盡物之性,然后才可“與天地參矣”。
物,有性了,發(fā)明家就是盡物之性,把破銅爛鐵湊到一起了,就成電燈了。他不但盡人之性,還盡物之性,什么和什么配在一起,就變成我們想不到的玩意兒。現(xiàn)在你們手里拿那個東西那么方便,那就是盡物之性的人發(fā)明的。
“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天人境界,天人合德。宇宙是一大天地,人是一小天地,“天之歷數(shù)在爾躬”(《論語·堯曰》)。《學庸》加上《論語》,乃是應世的動力。
在己曰獨,人每天都在“獨”中生活,各有怪癖。獨,乃同中求異;和,則是異中求同。“人莫不飲食,鮮能知味”,名廚在于知味,懂得調(diào)和之道。知味功夫,即在一個“和”字。
“和”是“獨”的敵人。中節(jié)即和,若合符節(jié)就不獨。和,如調(diào)和鼎鼐、和五味,用水調(diào)和。獨就不能和,獨味乃是有所偏也。獨好,不同于眾好。眾樂,即是和的功夫。
入門處好好把持,下面就容易了!求真明白在體悟。公式明白了,中間往里裝即成功。
“易簡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矣”(《易·系辭上傳》)。易與簡,兩個相對的。易簡是什么?不明白,理就沒法得。如明白,絕對成功,圣人不會欺我們。成了,“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易簡、中和,層次問題。《易》與《中庸》相表里。
知識分子的責任:“愛敬盡于事親,德教加于百姓”(《孝經(jīng)·天子章》)。教書的應教些什么?文字有很多早已過去,什么是永遠合乎時?孔子何以稱“圣之時者”?現(xiàn)在教六朝文做什么?生乎今之世,又何必返古?
我本打算與師母出合集,但是經(jīng)過“文革”,什么都沒了。但我現(xiàn)在還會背幾首,倒背如流,因為師母有號召力!
韓國國旗用八卦,箕氏朝鮮在清朝時猶到中國考進士,姓仍用中國字,如同日本,因為不用不行。
要用古人的智慧啟發(fā)我們的智慧,細加研究,中國人的智慧真是高到極點,如行輩(排行和輩分)極為清楚,有固定的稱呼。說康德與先儒程度差不多,那是腐儒之見!
華夏社會成功了,即是“大一統(tǒng)”,乃因“一”而統(tǒng)。華夏,是自一個根,即“元”來的。三夏:夏、諸夏、華夏。到華夏,即“遠近大小若一,天下一家”。一,是達到元的一個境界,自元來,止于一。元,為體;一,為用。
什么叫做元?始生之機、萬有之能,“先天而天弗違,后天而奉天時。天且弗違,而況于人乎?況于鬼神乎?”(《易·乾·文言》)以天作為界說,這是中國幾千年前的智慧,今人望塵莫及!
乾元統(tǒng)天,先于天,“大哉乾元,萬物資始乃統(tǒng)天”(《易·乾》),因為是從根上來,所以能夠統(tǒng)天。中國的最高神是元始天尊,是造物祖,是耶和華,是上帝。這就是夏教。“蠻夷猾夏”,“夏”就是“中國”,中國的教叫“夏教”,夏教之祖就叫元始天尊,出自“大哉乾元,萬物資始,乃統(tǒng)天”。
元,先天而天弗違,先時;性,后天而奉天時,因時。有生,才有性,“成之者,性也”(《易·系辭上傳》)。人性,雖是看不見的,但是每個人都可以感覺得出。元,為智海,應學怎么培元,要教怎么培元。培元,才能元培;奉元,然后奉元行事。要懂得自己要學什么,從哪兒學?
讀書,要正面、反面翻來覆去地讀。幾個要點打通了,將來有人一點,你就明白了。以此訓練自己,日久必有思想系統(tǒng)。
多參考別的思想家,看人家是怎么想的。要用前人的思想來引導自己,才能后來者居上。因時制宜的最高境界,也不過是賢者罷了。
教育如一開始即走錯路,還想成才?如“泛愛眾”三字,為了稿費,多加兩個字——成“博愛之謂仁”。
許多學者為了入圣廟,乃故意曲解,如朱子解“攻乎異端,斯害也矣”,即指儒以外的不必研究。朱子解:“異端非圣人之道,而別為一端,如楊、墨是也,其率天下,至于無父無君,專治而欲精之,為害甚矣!”即合乎帝王“統(tǒng)一思想”之需要,但是與孔子“有教無類”(《論語·衛(wèi)靈公》)的精神實相悖。
孔子的偉大,即在于“有教無類”,不僅是人無類,連書也無類。“萬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小德川流,大德敦化”(《中庸》)。我稱“夏學”,什么都研究,不“攻乎異端”,因為“斯害也矣”。
戰(zhàn)國百家思想爭鳴,不入于楊則入于墨,證明那時并無入于儒。孟子不如人,就罵人:“楊氏為我,是無君也;墨氏兼愛,是無父也。無父無君,是禽獸也。”(《孟子·滕文公下》)
應該深入研究春秋戰(zhàn)國時代的思想家,探究其思想之所在。思想必得發(fā)揮,宗教則叫人不能疑惑。咒,不講才神秘。宗教是時代的安非他命。臺灣佛教熱鬧,病態(tài),貪欲特別重。
說我講錯,正中下懷,因為前人根本沒有讀懂老祖宗的智慧。老祖宗已經(jīng)講過了,但是后人并沒有真懂,“正統(tǒng)”還說講錯了。所以,注解只能當參考,必要打破幾關,才能知其所以然。
如日中天了,接著就昃(《易·豐》稱“日中則昃,月盈則食,天地盈虛,與時消息”),太陽不會立正,“保合太和乃利貞”(《易·乾》),最偉大的是“圣之時者”。發(fā)明家與時競爭,但能超時者少,先時太難了,多半是因時者,連治時者都少。活著的目的:圣之時者,君子能時中。
自何處入手?元。元,不得而知,故又稱玄。老子說“玄之又玄,眾妙之門”(《老子·第一章》),給人多少啟示,眾妙都從此門出。生生化化,最妙的東西!妙啊!妙不可言!無法解答,難以形容,皆非人力所能,是看不見、摸不到的。從萬物,必承認有造物者,即玄、元,體萬物而不可遺也。惟妙惟肖,妙萬物而為言也。用“妙”字,將你們的思想引入圣界。看小蟲子之美,真是造物之妙!螞蟻雖小,猶知儲,其思維妙不妙?
求、學、教些什么?超時的東西,乃是自無盡藏來的。是無盡藏,故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現(xiàn)在學生的生活程度之高,一切都是最高消費,但何以無人求無盡藏?有形的東西,再貴都有人吃。因為人都有欲,所以街上的東西特別有吸引力。
培元,如同培土,需要澆水,功夫不是空的。把許多觀念修正,因為“時”已經(jīng)不同了。圣時,沒能“圣之時者”,皆非實學。
以前的絲織品、漆器、青銅器,其工藝之能,現(xiàn)在均沒法超越,幾千年前的中國人就有如此高深的頭腦。腦子得如海水,翻來覆去有波瀾,才不會一條道走到黑。但是不可以索隱行怪。與前人不同處,一定要引經(jīng)書。依經(jīng)解經(jīng),不能臆說。
有思想了,開思想的文學,如冰心(1900~1999,原名謝婉瑩,筆名冰心,取“一片冰心在玉壺”)《寄小讀者》,溫馨。
《寄小讀者》是冰心在1923年~1926年間寫給《晨報》“小讀者”的通訊,共二十九篇,其中二十一篇是赴美留學期間寫成的,主要記述了海外的風光和奇聞逸事,同時也抒發(fā)了她對祖國、對故鄉(xiāng)的熱愛和思念之情。《寄小讀者》可以說是中國近現(xiàn)代較早的兒童文學作品,冰心也因此成為中國兒童文學的奠基者。
魯迅(1881~1936)、周作人(1885~1967)兄弟,周家是翰林,受政治沖擊,有其政治觀。
朱自清(1898~1948),小商人家庭出身,作品平穩(wěn)、溫馨,自人性出發(fā),是人性的表露。他因不領取美國救濟糧而餓死在清華大學。
文章與其人生活背景有關。沒有思想的文章,則不能“文以載道”。“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王勃《滕王閣序》),佳句必有長時間深刻的體悟,才能引人入勝。
為文必得有思想,才有生命力,不可以無病呻吟。今天無人敢對時代扎一針,還隨波逐流,居然叫“清玄”。
臺灣在思想上已經(jīng)病入膏肓,沒有思想可言。因為在教育上沒有培養(yǎng)學生怎么去想、去思考,完全是注入式的教育。應是使學生自根上思考,知其所以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