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烏合之眾:群體心理學研究
- (法)勒龐
- 4059字
- 2019-01-10 16:58:22
引言:群體紀元
當今時代的演變。
——文明的重大改變都是人民思想改變的結果。
——對于群體力量的現代信念。
——它改變了各個國家的傳統政體。
——各平民階級如何問世并如何發揮他們的力量。
群體力量的必然后果。
——他們只能發揮毀滅者的作用。
——由于群體,古老悠久的文明開始解體。
——群體心理學的普遍無知。
——對于立法者和執政者,群體研究的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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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明發生變化之前總有重大動亂,例如阿拉伯帝國的建立和羅馬帝國的覆滅,剛開始涉及這些研究的人們,會以為是由于重大的政治變化才會導致如此:王朝顛覆或者人民入侵。但是對這些事件做進一步細致的研究就會發現,在這些表面理由的背后,往往存在著真正的原因,那就是人民的理念發生了深刻變化。歷史上真正的動亂并非憑借大規模的暴力、猛烈來震驚我們。發生在文明的革新之中唯一重要的變化,就是通過理念、信仰以及觀念發揮作用。值得載入史冊的事件,都是人們思想中看不見的改變產生的可見結果。如果這些重大事件顯得如此罕見,那是因為在一個種族中,沒有像世襲思想的這樣根深蒂固的其他東西。
當今時代構成中最關鍵的特征之一,就是人的思想正在變化。
有兩個根本因素構成了這個變化的基礎:第一,就是宗教、政治以及社會這些信仰的毀滅,而它們派生于我們文明的基礎成分,第二,就是創造了全新的思想和生存條件,這是由于工業和科學的現代發展導致。
過去的理念,雖然已經被毀了一半,卻依然有力,同時,能夠替換它的理念正在形成。當代出現了一個過渡和安那其主義的時期。
這個時期,必然有點混亂,現在并不好說什么時候能結束這種日子。在這些理念的基礎上,我們今后會創造一個怎樣的社會?這尚未可知。但現在我們很清楚,要組織起一個新社會,在當今時代的統治背后必須要憑借一個全新的力量:群體們的力量。那些曾經正確如今卻已消亡的思想,革命持續破壞的那些權利,從這些廢墟上崛起的,唯有群體的力量,很快,它還會融合其他力量。當我們孤傲的信仰開始動搖并且消失的時候,舊社會的支柱漸漸土崩瓦解,群體的力量成為唯一的力量,它無所畏懼,并且它的威望只會不斷壯大。我們將真真切切地進入群體紀元。
大約一個世紀前,傳統政治體制與君主的對抗是各個事件的主要因素,群體的觀念幾乎沒什么作用,甚至往往毫無作用。而今,政治傳統和統治者的個人目的之間的敵對已經不再重要,群體的呼聲反而占據了優勢,具有裁決權。他們牽著國王的鼻子走,讓國王聽他們的。決定國家命運的不再是君主的顧問團,而是群體的靈魂。
人民階級問鼎政治生活,實際上逐漸地變成了領導階級,這是該過渡時期最突出的特征之一。實際上很長時間以來,普選的影響微不足道,且方向很容易被誘導,這種事情已經非常明顯。要使群體的力量逐漸誕生,首先要傳播某些理念,讓它們慢慢深入人心,然后獨立個體才會聯合起來,為的是實現這些理論觀念。通過聯合成為某種協會的方式,群體終于形成了理念,就算這些理念不是特別正確,至少也保障了他們的利益,使他們意識到自己擁有一種力量。由于建立工會,在工會面前某些權利就會逐漸讓步,比如為了工作待遇,而不顧任何經濟法則,一心想要自己支配工作和薪水的條件。他們在政府的議會中派駐代表,而這些代表卻沒什么主觀能動性和獨立性,往往只是作為委員會挑選出來的機構代言人。
今天,群體的索求越來越明確,不把當下社會毀個底兒掉決不甘心,想把社會帶回到原始共產主義,那是所有人類族群處于文明曙光之前的常態。限制工作時間,剝奪礦場、鐵路、工廠和土地的所有權,平等地分享一切產品,為了人民階級的利益所以要清除所有的上層階級,等等。這些就是他們的索求。
群體并不擅長講理,相反特別富于行動。它們憑借如今的組織,力量變得巨大。我們很快就會看到,這些新的信條將擁有舊時候宗教信仰的那般力量,即所謂至尊無上的專制力量,不容辯駁。群體的神權將替代國王的“君權神授”。
當今的作家喜歡簇擁在資產階級周圍,他們恰如其分地體現出這些特點:思想略微狹隘,目光略微短淺,懷疑主義略微粗淺,時而極度自私自利,在這股日漸壯大的新力量面前徹底慌亂。于是為了對抗頭腦中的混亂,絕望地求助于教堂的道德力量——想當年,這都是他們不屑一顧的。他們向我們大談科學的破產,并且回到羅馬全心全意地懺悔,教育我們要反省被揭示的真理。然而,這些新的皈依者,卻不記得他們為時已晚。如果他們的靈魂真的能觸及恩澤獲得力量,這些新來的偽善者也就不會整日如此憂心忡忡如此困擾了。對于這些諸神,無論是昨天還是今天,群體都不想要,他們甚至還為砸爛神靈而出力。任何神靈的力量或者人的力量都無法迫使江河倒流,回到源頭。
科學當然沒有破產,哪怕是在當今混亂無序的狀態下也沒有任何失敗。即便是在混亂狀態下增長的新生力量,科學也沒有失敗??茖W給了我們真理,至少讓我們在自己智慧范圍內能夠理解各種關系。科學從不許諾任何和平與幸福,它對我們的感覺無動于衷,也不傾聽我們的哭訴。我們得依靠它,努力地活下去,因為它沒有任何幻覺,在被它趕走之后還能卷土重來。
在所有的國民身上可以看到一個普遍的癥狀,為我們顯示出群體的力量已然快速增加,而且沒有任何征兆顯示這個力量會停止增長。無論這力量整出什么幺蛾子,我們都得受著。
所有對它的反駁都只是空話。群體的問世,將有可能標志著西方文明走向最終篇章,徹底回到混亂的安那其狀態,貌似每個新社會誕生之前都是這樣,我們又如何能阻止呢?
時至今日,毀滅悠久文明并給它致命一擊,這就是群體最清晰的角色。實際上,并不是只在今天的世界上,群體才承擔這個角色。歷史告訴我們,當一個文明失去了道德力量影響的時候,就迎來了被群體解體的終章,那是無意識并且猛烈的群體,恰當的形容就是野蠻。自古以來,創造并掌握文明的人,都只是一小部分有智慧的貴族,從來都不是憑借群體。群體只擁有搞破壞的力量,他們的統治只會帶來野蠻時代。任何一個文明都包含著某些固化的規矩、紀律、讓本能理性化的方式以及對未來的預見,從而才能提升為有文化的水平。這些條件,群體望塵莫及,沒有任何能力將其實現。憑借他們毀滅性的唯一力量,群體就像微生物一樣發揮作用,只會加速分解尸體或破壞羸弱的軀體。當一座文明的大廈被蛀空后,是群體使其崩塌。唯有此時,才體現出群體的首要作用,人數的真諦貌似才是歷史的真諦。
我們的文明也會這樣嗎?這的確令人擔憂,但我們并不知道將來會怎么樣。
無論如何,我們都得臣服并忍受群體的統治,因為毫無預見的人們已經在著手持續地掃清一切禁錮他們的屏障。
人們談及群體,卻又對他們知之甚少。對于專業的應用心理學家而言,他們擁有的過去經歷離這些群體太遙遠,所以他們對群體一無所知。當他們研究群體的時候,僅僅只是從犯罪的角度去看待群體們能干什么。沒錯,在有些時候,群體的確犯罪了,但是也存在品德高尚的群體、英勇壯烈的群體以及很多其他類別的群體。犯罪群體僅僅只是群體心理學特點的其中之一,只研究群體犯罪,并不足以更好地理解群體的心智構成。就好比單憑研究個人的惡行,也不足以認知個人的心理學特征。
然而說真的,世界所有的主宰,一切帝國或宗教的奠基人,所有信仰的使徒,那些卓越的執政者……倘若把領域縮小一下,哪怕是一個簡單小集體內的領導,也無意識地應用了心理學,對群體靈魂認知有加。這往往都是本能上自然而然的選擇,并且也正是因為他們對此存在很好的認知,才能輕易成為主宰。拿破侖對于自己所統治的國家中群體的心理學,很好地做到了融會貫通,但是有時候,他卻完全不了解其他民族所屬群體的心理學,正是因為還沒搞清楚就放手去干——尤其是在西班牙和俄羅斯,遭受的戰爭打擊迅速導致了他的垮臺。
今天的執政者想要了解群體的心理學,不是為了找出對策統治他們——因為統治他們已經變得非常困難,而是謀求至少不要被他們太過于牽著鼻子走。
只有深入了解一些群體的精神邏輯,才能明白,對于這些群體而言,法律和制度的作用甚微;群體并沒有能力誕生自己的觀點,他們的觀點都是外界強加上去的;也沒辦法憑借理論上平等的基礎規則來領導他們,而是要尋找一些能夠令其印象深刻的東西來誘惑他們。例如,立法者想要建立一個新的稅種,他應該選擇最正確的理論嗎?沒門!對于群體而言或許最不正確的東西用起來才更好,如果能同時做到既不怎么顯眼、表面上又不過于沉重,那么群體就會欣然接受。因此一個間接的稅,不管多么過分,總是能夠被群體接受。比如,日常購物消費中的分分錢,這部分并不影響他們的習慣,也不會引起他們注意。如果用一定比例的稅來替代,表現在工資或者其他收入上,還要一次性支付的話,理論上雖然不及上述消費稅的十分之一,卻也會被一致反對。事實上,消費支付中分分錢的那一部分,每天都會收取一些,累積下來稅的總金額還提高了。一次性按比例支付的稅只是看起來很多,于是就令人印象深刻。但是如果采用分分厘厘支付的方式,就會顯得微不足道。這就是經濟手段體現出的遠見,而群體卻一無所知。
上述的例子非常簡單,可謂顯而易見。像拿破侖這樣的應用心理學家,可不會讓它溜掉。然而無視群體靈魂的立法者,卻不知道對此進行思量。經驗還沒有足夠地教會他們,人們從來不能通過純粹理性的指示去引導。
當然,群體的心理學還能應用在很多其他方面。如果懂它,就好似最活躍的光芒照亮了大量的歷史現象和經濟現象,那些東西沒有它就難以言喻。我有幸指出,即使是泰納先生這樣最卓越的現代歷史學家,有時候都未能完美地理解我們大革命中的事件,因為他從未考慮過研究群體的靈魂。在他研究這個復雜時期的時候,是憑借自然主義的寫實方法作為研究指導;但是自然主義者研究現象的時候,幾乎不涉及道德力量。然而這些力量才是構成歷史的真正原動力。
哪怕是考慮實踐的方面,群體心理學的研究都值得去嘗試。就算是出于純粹的好奇心,作為興趣,它也值得研究。識破這些人們行為的變動,就好比弄清一種礦物或者植物。
我們對于群體靈魂的研究,也只不過是一個簡明的綜述,是對研究進行的簡單總結。我只是覺得,它能給我們一些啟發性的見解,今天我們只是勾勒出一片處女地,今后自有后來者對此進行進一步挖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