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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理論體系與研究假設

第一節 上級關照概念的提出

一 作為研究對象的“關系”

在漢語里,“關系”可以泛指一切事物之間的聯系。作為具體應用,它也被用于指示人與人之間的關聯。這種特指,也常常用“人際關系”這樣一個特定的詞語來表示。“關系”早已有之,甚至古已有之。對中國人人際關系特點的研究,學者們早在20世紀40~50年代就已深入展開,以費孝通的“差序格局”理論為代表。學者們持續對其進行了討論,直到20世紀80年代初期雅各布斯(Jacobs)提出“關系”基礎的概念(Jacobs & Bruce, 1980)。對于這一時期的研究,楊中芳的著作中有詳細的綜述(楊中芳,2001)。這些研究都是從人類學與社會學的角度探討中國人的人際關系,或者更確切地說是人際交往模式與其他文化之間的差異。它們強調中國人是怎樣、基于什么,區別對待他人。它們描述的是一個人的所有社會關系被個體怎樣進行內隱的分類(如家人、外人、熟人)。這些研究并不以人際關系的目的和功能為核心,即它帶來了什么,實現了什么。

“guanxi”,在西文里作為一個新詞,20世紀80年代頻繁出現在了西方的《福布斯》《廣告時代》《商務美國》等著名商業實務雜志上(Fox, 1987; Gilbert, 1985; Griffiths, 1986)。需要注意的是,從這個時候起,“關系”受關注已不再是主要因為它的文化特殊性,好比中國人用筷子、西方人用刀叉,而是其更關鍵的特定功能。這些雜志上的文章集中揭示了“關系”這種獨特現象的存在及其對西方商業資本投入中國市場提出的“新游戲規則”——不懂“關系”,在中國做生意將寸步難行(Su, Sirgy &James, 2003)。與此同時,在中國人的社會生活中,“搞關系”“找關系”“拉關系”等名詞則流行起來。注意這些流行語主要不是為了說明怎樣交朋友,或者怎樣與他人和睦相處。在這些用語中,“關系”已經暗指了某種特定利益功能的實現。

二 “關系”的界說及其爭議

盡管學者們對“關系”在中國社會的獨特性和重要性沒有疑問,但缺乏一個對它的公認的、統一的定義(X. P. Chen & C. C. Chen, 2004; Dunfee & Warren, 2001; Elliot, Alma & Shiquan,2002; Wong, et al., 2003; Yi, 2002)。正如學者指出,因為“關系”一詞含義甚廣,不同學科的關注點和出發點又不一樣,對其進行界定是非常困難的(X. P. Chen & C. C. Chen, 2004;Fan, 2002a)。不僅如此,各研究關于“關系”的分歧往往還不是直接表現為定義上的差別,而是通過對“關系”的不同測量,對“關系”現象成因的不同解釋,對“關系”產生的結果的不同看法等方面間接地體現出來的。這些分歧可以被概括為下述方面。

(一)基于“關系”基礎的定義和測量及其批評

雅各布斯是較早對“關系”下定義的學者(Yi, 2002),他認為“關系”是一種基于特殊的標準或紐帶而既定的人際關系形式。樊景立和徐淑英則表述為“關系”意指一個人和其他人之間的直接而特定的紐帶的存在(refers to the exsitence of direct particularistic ties between an individual and others)(Farh, et al., 1998)。這兩個定義代表了研究中比較多見的一種“關系”界定取向,它們強調的是特定的“關系”基礎(guanxi base)及其關聯的效應。進一步說,這些“關系”基礎就是血緣關系、同學關系、師生關系、同事關系、鄰里關系、同鄉關系、家門關系(同姓)等。

這樣一種“關系”的界定和測量方式似乎暗示著只要“關系”基礎存在,“關系”的功能就會自動實現。這帶來了很多解釋上的困難。首先,它無法解釋中國人在“關系”上的靈活性,比如,有時候同一個縣城的人才被視為老鄉,而有時候只要“東北人”這樣大的范疇就可以。其次,它讓人難以理解“拉關系”、“挖關系”等“關系”現象中最鮮活的術語——通過中間人,“關系”可以在兩個毫無“關系”基礎的人之間出現(Fan, 2002a)。正如忻榕和皮爾斯(Pearce)指出的,有如此眾多的“關系”(基礎),只要雙方覺得有必要,總是可以找到一個共同點(基礎)的(Xin & Pearce, 1996)。言外之意是,不是因為基礎而產生“關系”,而是為發展“關系”可以很容易地“開發”出“關系”基礎。

可以說,以“關系”基礎代替“關系”有將“關系”狹隘化之嫌,且忽視了“關系”雙方的利害制約。邊燕杰(Bian)認為,“關系”字面上意味著關系(relationship),但本質上是一種有助于人們之間互助互惠的人際的聯系(Bian, 1997)。忻榕和皮爾斯引用楊美慧(Yang, 1994)的表述:當“關系”被用于涉及人們之間的關系時,它不僅可以指夫妻、親戚、朋友關系,也可以指基于隱含著相互利益和好處的具有社會聯系的雙方關系(Xin & Pearce, 1996)。羅亞東(Luo)認為“關系”指為了在私人關系中保證好處而追求的聯系(Y. Luo, 1997)。沃倫(Warren)等指出,很多研究對“關系”的實證檢測沒有考慮交換的實質而簡單地用社會聯系是否存在去推測“關系”的深層意義(Warren, et al., 2004)。陳曉萍(Chen)和陳昭全(Chen)認為在鑒別“關系”基礎之外評估“關系”狀態更加接近本質(X. P. Chen &C. C. Chen, 2004)。王熾森(Wong)等則明確指出通常把“關系”定義為“關系”基礎是否存在的做法是非常狹隘的,而應該采取更為寬泛但指向“關系”質量的定義(Wong, et al., 2003)。

(二)“關系”的歷史文化成因和社會經濟成因的爭議

不少研究者試圖從歷史和文化背景因素追尋“關系”現象的根源。他們用孔子的“五倫”作為“關系”根源的解釋,認為儒家的君臣、父子、夫妻、兄弟、朋友的倫次規定了人與人之間的義務,從而決定了一個人對他人的態度行為的特定區分和優先排序(Chun & George, 1997; Farh, et al., 1998; Y. Luo, 1997)。

也許研究者很難求證“關系”在古代和現在是否完全如出一轍。但“關系”這個詞本身出現在詞典中,還不到百年(Y. Luo, 1997),至于其作為一種處世方式的代名詞在社會上流行,則離不開改革開放后中國的經濟體制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Andrew, Markus & Barry, 2005; Fan, 2002a; Su & James, 2001)。忻榕和皮爾斯的分析是具有代表性的,他們指出中國人構建關系網的原因是中國的經濟轉型伴隨著資本市場結構的松散產權保障的欠缺,制度的不穩定和法律的不健全(Xin & Pearce, 1996)。“即便是引進了西方法律體系之后,中國依然是一個人治而非法治的國度,許多地方當局對待人民是超法律和制度的。”(Yi, 2002)“在中國,雖然政府設立了成千上萬的法律條例和規章制度,但是幾乎無一能徹底貫徹,因為在司法解釋的場合,人為因素常常占據了主導。”(Y. Luo, 1997)在這樣的背景下,人們普遍通過尋求關系來代替對政府和法律體系的信賴,獲取資源和保護(Lee Mei & Paul, 2000; Xin & Pearce, 1996)。

雖然強調“關系”的社會經濟成因的學者一般并不否認“關系”的歷史文化成因,但也不是沒有人從根本上質疑“關系”和中國(儒家)文化的關系。范英(Fan)認為,把“關系”看作對儒家文化的做人原則的一種歷史傳承的做法只看到了問題的一個方面——儒家更強調的是剛正、仁愛和得體,這些和通過拉幫結派追逐仕途或者商業利益并無關系(Fan, 2002a),把儒家文化強加在“關系”的頭上也許只是一種便利的做法。作為一個佐證,學者指出在別的國家也不乏類似“關系”的社會現象,比如俄羅斯的blat(Chris, 2008)。歷史文化說和社會經濟說舍誰取誰暫時恐怕還很難下結論,但這也不是說簡單的“兼收并蓄”就可以回避二者深層次的相互排斥性——它對別的問題有明顯的暗示。其中一個問題是“關系”到底是道德的還是不道德的。如果“關系”是一種文化現象,恐怕研究者就很難追究它的道德性質。另一個問題是“關系”將何去何從。一些學者認為“關系”有著強烈的社會根源,它不會改變,但另一些學者認為,隨著社會法制體系的健全和市場競爭的良性發展,“關系”的重要性正在下降并將最終消失,有研究者甚至認為,當前在中國東部沿海地區,“關系”的重要性相比西部內地正在下降(Gold, Guthrie, &Wank, 2002; Lo, 2007)。

(三)“關系”是交換的、功利的,還是情感的、義務的

交換、功利、情感、義務是文獻中探討“關系”時常涉及的詞匯。顯而易見,這又構成了矛盾。但這并不意味著這幾個性質不能在“關系”身上共存,實際上,很多研究者是同時指出這些屬性的。只是不同研究者的側重面往往區別很大。

“關系”中的義務性主要表現在父母對子女或者長兄對后輩的不期望任何回報的付出,包含了中國的長對幼的慈愛和幼對長的孝順等傳統行為(Chenting & James, 2001)。隨著血緣關系的疏離,“關系”的義務性隨之削弱。這種義務性從中國古代一人犯罪可能招致株連九族的特殊刑罰里可以找到佐證(Chun &George, 1997)。在范英的研究中,她將“關系”分為家庭關系、幫忙關系和生意關系(family guanxi, helper guanxi, business guanxi),只有家庭關系的核心價值成分里才包含義務(Fan, 2002a)。熟人關系的關系原則則是相互回報(Chenting &James, 2001),沒有相互利益交換的“關系”是脆弱的(Y. Luo, 1997)。正如鄧菲(Dunfee)和沃倫指出的,人們必須交往,交換好處,通過長期的活動建立和保持“關系”(Dunfee& Warren, 2001)。“禮尚往來”是“關系”交換性的直接寫照。

但是其他一些學者對非血緣關系也使用了義務一詞,不過他們進一步借用了“人情”“面子”來解釋這種義務性(Andrew, et al., 2005; C. C. Chen, et al., 2004; Chun & George, 1997;Nancy Yi-feng&Dean, 2007)。這些學者在使用“人情”和“面子”時專指“關系”的情感成分(C. Chen & Lynn, 2001;X. P. Chen & C. C. Chen, 2004; Eric, 1998)。討論“關系”的情感成分時也在討論“關系”的機制(Chenting & James,2001)——關系雙方中的一方提出要求(幫忙),另一方出于對方在過去與自己交往過程中給予過自己的好處和幫助而覺得如不提供幫助就很歉疚時,“人情”就發生了作用(Hwang, 1987)。有研究者認為,為了給對方“留面子”和因長期受惠于對方而“欠人情”,是“關系”的關鍵推動力(Lee Mei & Paul, 2000)。酒席、送禮是研究者談及“關系”時最容易想到的現象。這些都明顯帶有交換性質,承載了“關系”的功利性。“關系”的功利性決定了關系包含的感情因素的程度和性質:“關系”中的感情有可能更多的指交情,可以按照互惠利益的量、歷史、范圍對交情進行多少、深淺的度量(X. P. Chen & C. C. Chen, 2004)。深層次的感情是一種情感的理解、共鳴,一種苦與樂的分擔和分享。對于“關系”是情感的還是功利的問題,很少有像羅亞東一樣的明確回答——“關系”在本質上更是功利的而不是情感的(guanxi is essentially utilitarian rather than emotional)。但是研究者并不能排除“關系”雙方因長期的交往和在交往中進行情感的交流而使情感因素在“關系”行為中發揮重要的作用,“關系”雙方的情感卷入依雙方的交往歷史和內容而定。因此“關系”雙方既有可能是,卻也不必是朋友關系。

(四)“關系”是積極的還是消極的

前已提及,最初對“關系”的應用研究是因為西方資本在中國難以打開市場,因此告誡商家要重視“關系”和學會利用“關系”。研究集中指出了“關系”帶來的三方面好處:信息資源——主要是指市場趨勢、政府政策、進口條令等;原料資源——主要是指土地批準、電力提供、原材料購置等;還有就是貿易順暢——主要是指縮簡繁復的政府批復或者檢查過程,避免政府官員找麻煩,以及交通運輸的便利安排等(Chenting & James, 2001; Warren, et al., 2004; Xin & Pearce, 1996)。這些研究得出的結論是“關系”和商業業績之間是正相關關系。基于這種認識,在管理實踐中,一些組織在關鍵崗位上明確招聘那些有“關系”資源(強有力的關系網)的員工(Warren, et al., 2004)。相應地,一些學者把“關系”抬到一種戰略資源的高度(Dunfee& Warren, 2001),視其為公司的持續競爭力的關鍵資源(Eric, 1998),甚至稱它是一種新的商業模式(Fan, 2002a)。這樣在很多學術文獻中,“關系”被簡單地看作一種積極事物(Fan, 2002a)。

但是無論是官方、民間,還是口頭、書面,抑或是學術、非學術,在談及那些貪腐案件時,“關系”都是頻繁被提到的詞匯,這讓學者們不得不反思“關系”的另一面。范英指出,“關系”的陰暗面被過于忽視了,利用“關系”也許能幫助某一個公司獲取關鍵資源,取得商業機會,但是這些利益是建立在別的個體和公司失去公平競爭的機會的基礎上的(Fan, 2002a)。它是以犧牲多數人的利益來換取少數人的好處,對整個社會財富造成損失(Dunfee & Warren, 2001; Fan, 2002a)。

其實在生活中,“關系”是一個很容易讓人聯想到賄賂和“走后門”這些消極現象的詞(Lee Mei & Paul, 2000),之所以很多研究沒有看到它的負面影響,也許因為很多研究僅僅是從個體利益的角度出發(Lee Mei & Paul, 2000),它們回答的僅是“關系”起不起作用的問題(Dunfee & Warren, 2001)。

僅從“關系”卷入者的利益上看,過去人們總認為關系降低了貿易成本,減少了時間消耗,最近這也遭到了強烈的質疑:發展和保持“關系”是極為消耗時間和精力的,香港廉政公署的一項調查顯示,在中國做生意單單為搞“關系”就要花掉公司總支出的5%(Fan, 2002a)。

不過,不管是大眾媒體還是學術界,為“關系”辯護的呼聲都很高(Dunfee & Warren, 2001)。有學者認為“關系”不等于賄賂:賄賂是直截了當的,但“關系”總是包含了錯綜復雜的互惠交往過程,需要先“搞好關系”,從而包含了賄賂中不存在的義氣、感情和人情等因素,再則“關系”一般表現為請客送禮或者幫忙,而賄賂則是直接的金錢交易(Buttery & Wong, 1999;Leung & Wong, 2001; Lo, 2007)。還有很多學者強調“關系”的積極效應:他們認為“關系”帶來了信任和依賴,“關系”各方有著清楚的角色義務,保持著高水平的信任、忠誠和利他主義(Chun & George, 1997; Leung & Wong, 2001)。但是這些也面臨著與其針鋒相對的反駁:現實生活中“關系”各方之間的信任和承諾并沒有什么可靠的保障,利用他方對“關系”的信任投機耍滑、背信棄義倒是時有所見(Chenting & James, 2001; Fan, 2002a; Warren, et al., 2004)。鄧菲和沃倫有很多詳細深入的分析:很多商人正是利用“關系”將劣質產品高價賣與他人;“關系”中所謂的義務和人情其實往往是一種隱蔽的威脅,“如果你不按我說的做,我就會把一些事情抖出去”;送禮和提供各種“休閑”娛樂也只不過是為了增加“安全性”,從而讓人難以拒絕(Dunfee & Warren, 2001)。“老鄉老鄉,背后一槍”,這句新時代產生的俗語也許正是對“關系”這些負面效應的諷刺性總結。

如上文提及,“關系”的積極性和消極性常常被以“關系”是否道德來討論(Alan & Danny, 2000; Andrew, et al., 2005;Chenting & James, 2001; Chenting, Sirgy & James, 2003; Doreen& Robin Stanley, 2002; Dunfee & Warren, 2001; Leung & Wong, 2001)。這帶來了另一個問題:是否因“關系”在中國太流行,中國人變得更易接受“關系”的道德問題?沃倫和鄧菲等的實驗研究證明中國人能夠判斷“關系”對當事人有利但對整個社會產生危害(Warren, et al., 2004)。而另一項調查研究的結果證明香港人比內地人對“關系”導致時間和金錢的浪費以及涉嫌受賄有更加強烈的反感情緒(Lee Mei & Paul, 2000)。

三 上下級間“關系”的操作化——上級關照

(一)“關系”必須和人際關系相區分

從以上被提及的20世紀80年代中期以來的研究的初衷來看,“關系”是一種特指,從相關定義中所用的“特殊”(special)(Alston, 1989; Fan, 2002a)、“特定”(particularistic)(C. C. Chen, et al., 2004; Farh, et al., 1998)等詞匯就可以看出(Fan, 2002b)。但當對“關系”進行展開討論時,研究者又易于不自覺地將其當作一個泛指的術語(Fan, 2002b)。本研究認為,缺乏限定會使研究者任意地用人際關系在某些場合之下的特點去排斥其在另一些情境下可能表現出來的不同的屬性。

目前,已經有不少學者意識到了這個問題,并積極呼吁將“關系”從總的人際關系中分離出來。韓巍和席酉民指出,如果不能將“關系”和總的人際關系進行區分,那么所謂“關系”就沒有什么新意可言(韓巍&席酉民,2001)。為避免混淆,學者們主要通過對“關系”的分類來實現這一目的。前面已提到范英的家人關系、幫忙關系和生意關系的分類,其中生意關系是由當前的社會經濟結構決定的,以克服官僚梗阻、獲得特殊待遇和保護為動機的純功利的關系(Fan, 2002a)。蘇晨汀(Su)和詹姆斯(James)將親戚、同學、師生、同事、同鄉關系合起來稱為親友關系,而將裙帶關系、保護關系、小集團關系、后門關系和酒肉關系合起來稱為權力關系(Su & James, 2001)。親友關系是一種幫助尋求(favor -seeking)的關系,而權力關系是一種租賃尋求(rent - seeking)的關系(Su & James, 2001)。韓巍和席酉民區分出超關系和一般關系,超關系是“為了尋求一些超越于通常的規范、準則甚至法律的特殊利益,所建立和發展的人際關系”(韓巍 &席酉民,2001)。顯而易見,上述生意關系、權力關系和超關系都在努力指向一個區別于泛指的人際關系的特殊人際關系。

(二)一種狹義的“關系”觀

誠然,從一個總的角度來分析中國人人際交往模式特殊性的研究必不可少,而且這些研究是研究者理解當下社會中特殊的“關系”現象的基礎。但是本研究認為,如果將“關系”當作人際關系的同義詞,是無法捕捉和解釋“關系”引發的獨特社會現象的。在剛剛提到的數項研究中,研究者力圖將其與泛指的人際關系相分離的那種“關系”,它的實質到底是什么呢?權力關系、超關系、生意關系的共性是什么?

本研究認為,在這些人際關系中,本質的要素是非私有資源的卷入。亦即,“關系”是一種在涉及非私有資源分配的場合,由有權對非私有資源的分配進行支配和干預的人對另一方提供私人偏袒而表現出來的人際關系。

蘇晨汀和詹姆斯在提出租賃尋求“關系”概念時總結指出,以往研究中指出的所有“關系”帶來的好處都非常清楚地和權力或者當權者有關(Su & James, 2001)。這種和權力有關的好處,顯然涉及非私有資源的分配。蘇晨汀等明確指出,租賃尋求“關系”中的租賃的含義就是控制了國有資源的官員拿這些國有資源來換取私人利益(Su, Mitchell & Sirgy, 2007)。范英提出的生意“關系”概念認為,生意“關系”在根源上涉及法律制度,在核心價值上涉及權力,在功能上主要是克服官僚梗阻,獲得特殊待遇和保護,顯然都與非私有資源的操縱緊緊相連。在忻榕和皮爾斯的研究中,研究對象承認“關系”的功能就是代替法律制度上的支持和保護(Xin & Pearce, 1996)。“關系”和其他如裙帶現象(nepotism)等共有的特征就是涉及官方人員能夠左右事態的情形(Lee Mei&Paul, 2000; Yeung&Tung, 1996)。韓巍和席酉民的超關系概念中“超越于通常的規范、準則甚至法律的特殊利益”也明顯指向非私有資源的意思。

本研究對“關系”的限定與黃光國(Hwang)的關系模型有著良好的繼承性。黃光國使用資源分配(resources allocation)這一術語來描述“關系”(Hwang, 1987)。在他的關系模型中,“關系”雙方就是資源分配者(resources allocator, RA)和訴求者(petitioner, P)的一種社會交換。雖然黃光國的框架是為整個中國人的人際關系提供一個解釋模型,但是他已提到:“在很多情況下,RA并不是資源的擁有者而只是有分配的權力而已”(Hwang, 1987)。他所指出的這種情形,在本研究看來恰巧是“關系”現象的實質。

本研究的提法與權力關系、生意關系和超關系之間的區別在于,其他三種概念都限定“關系”的主體于行政部門,暗指政府中的官員,而按本研究的界定,這并不必要。當“關系”涉及諸如分房、醫療、找工作等事件的時候(Bian, 1997; Wang, 2000),也明顯吻合“非私有資源分配”的特征,但不一定涉及政府官員。只要資源帶有集體性質,資源分配者并非資源所有者,“關系”就可以成立。這樣,任何組織中的集體資源,無論是在組織外還是在組織內被進行分配,都有可能出現“關系”。例如,組織里負責采購的人員總是惠顧某一家供應商,即便這家供應商的產品質量和服務不是最好的,這種專門的青睞往往就沒有規則的約束,也和政府部門沒有關系。一項專門針對英國在華公司對采購供銷人員收受禮物等行為的態度的研究指出,這些公司都力求通過換崗、采購分離和加強高層的監控來杜絕這些行為(Andrew, et al., 2005)。“關系”的違法性似乎存在一個連續的梯度,有的“關系”行為往往遠遠達不到觸及法律的水平,但有的是極為嚴重的犯罪。總的來說,“官員”“法律”等是“關系”的相關事物而非必要條件,而資源的屬性和分配的性質才是關鍵。

本研究強調“關系”體現的是一種偏袒,所以它帶有明顯的主動性。這樣,就排除了因職責導致的分配傾斜,或者受強迫、脅迫所采取的行為。范英指出,“關系”最為本質的一點是對關系圈外的人的另眼相待(discriminate treatment)(Fan, 2002a)。另有學者認為“關系”意味著在獲取有限資源和被控制的信息時對交換伙伴的偏愛對待(preferential treatment),這種偏愛包含提供信貸,在有外部競爭者時提供保護等(Gao, 2006)。

正因為“關系”一方面涉及非私有資源的介入,另一方面又涉及個人主觀的偏袒,其必然直接或間接地影響其他人的利益,天然存在不公平性的因素。因此,在討論“關系”時,不僅要考慮“關系”雙方,而且要考慮利益受損的一方。這也是“關系”和其他二人關系的區別所在。注意失利者絕不是“關系”的第三方,他們也是“關系”當事人。只有那些脫離于“關系”利益制約的旁觀者才能被稱為第三方。本研究始終強調得利者和失利者與資源分配者之間“關系”的相互制約性,而不是將其完全割裂開來,獨立看待。

非常重要的一點是,當研究者明確指出“關系”雙方的資源交換卷入了非私有資源時,一種特殊的現象將會出現:作為“關系”的一方在交換過程中,從經濟的角度看,可以不必付出個人代價。這就解釋了為什么“關系”可以被用來累積個人財富。當然,在這里研究者并不先斷定“關系”當事人的動機,以及這種交換的合法性。

進一步講,本研究對“關系”的限定并不先入為主地包含對以上研究者討論的“關系”性質爭議的任何暗示。“關系”可能因為歷史文化因素而存在和盛行,也可能是當前的社會制度和法律體系使然;“關系”可能因血緣關系派生的義務感而發生,也有可能是雙方在交往中產生感情的結果,當然也有可能包含了很多利益交換的因素。也就是說因親情關系照顧自己的家人,因感情關系照顧自己的朋友,或者因利益關系照顧給自己好處的人都能夠被納入“關系”之中。如果像范英的生意關系那樣,把“關系”看作完全的權錢交易,認為“關系”就是一種伎倆、利用工具,雙方沒有信用和承諾可言,則把問題簡單化了。

本研究對“關系”的限定只是提出一種主張,并無排斥其他研究對關系的界定之意。由于本研究的主要目的不是探討“關系”的定義,因此對它的討論也就不再深入。

(三)組織中的上下級“關系”的操作定義及測量

“關系”在被應用到組織內的研究,尤其是涉及上下級間“關系”時,仍缺乏一個統一的界定。關系基礎是最早的對上下級“關系”的操作化。通過檢測同學、親戚、同鄉等關系的存在與否,“關系”由關系基礎的有無指示。對關系基礎的各種質疑已在上文提及。雖然關系基礎抓住了中國人社會認同的獨特之處(Farh, et al., 1998),但單獨以這些社會聯系的存在與否展開討論似乎難以充分體現“關系”的實質,尤其是“關系”的動態特征(Y. Chen, et al., 2009; Law, Wong, Wang & Wang, 2000)。事實上,在所有研究者檢測的8種關系基礎中,只有親戚和鄰居關系對上級信任有顯著效應,而存在這些關系的上下級只各自占了所有被試的3.2%和2.5%(Farh, et al., 1998),使得關系基礎的解釋力顯得相當的微弱。

羅勝強等(2000)最先將上下級“關系”當作連續變量測量。他們認為上下級間的“關系”能夠通過檢測下級愿意為上級做的或者和上級一起做的活動而得到很好的指示。然而,他們對這些活動背后潛在的屬性是什么卻沒有解釋,也就是說這些活動缺乏一個概念的支撐。這就難怪后來陳英等(2009)指出這一測量缺乏理論基礎。

陳英等最近開發了一個三維度的上下級“關系”測量工具,包含情感依戀(affective attachment)、私人生活(personal-life)、服從(deference to supervisor)三個方面(Y. Chen, et al.,2009)。在本研究看來,這一新工具特別強調了上下級在工作之外的交往接觸,并力圖融入更多中國社會傳統的因素。然而,他們的研究主張“關系”完全是情感導向的,象征著下級的真實感情,“關系”的功利性被徹底革除(Y. Chen, et al., 2009)。以本研究的觀念來看,該研究不僅將很多中國社會成員通常視為“關系”的現象拒之門外,并且忽視了上下級“關系”的特殊性的一面:雙方交換的資源的性質。如沃倫等(2004)曾告誡的那樣:“很多研究推斷特定的意義和感情于(關系)……而不考慮真正交換的(資源)是什么。”為何下級對經營與上級的“關系”更加熱心?對于這樣的問題,僅僅將這種“關系”視為一種自然發展而來的親情恐怕是難以解釋的。當然,該研究本身已經將“關系”限定為關系質量,只是在本研究看來,一來,將“關系”用關系質量來看待,則正如上文指出的,是將“關系”當作了人際關系的同義詞;二來,按這種取向,起碼上下級間的關系和同事關系等就沒有什么區分性可言。

無論如何,本研究力圖將上下級“關系”所交換的資源的實質和上下級“關系”的情境特殊性當作首要的考慮因素。貫徹上文研究者對“關系”所進行的限定,本研究認為,在上下級“關系”這種特殊情境中,由于上級或多或少控制著很多有形和無形的組織資源(非私有資源),當這種資源被用于一種私人的特殊關照時,上下級“關系”就彰顯出來。

簡單地說,下級努力和上級營建“關系”的動力,就是為了獲取這種關照。由于“關系”社會的存在,研究者假定這種動力是普遍的。實際上已經有實證研究的證據表明,在中國,上級非常易于依據其和下級的“關系”來做決定,如資金分配和提拔晉升(Law, et al., 2000)。由此,本研究提出“上級關照”這一概念,用以上下級“關系”可操作化。

本研究定義上級(對下級的)關照為:上級在工作任務分派、員工晉升、分配獎金、提供培訓機會、評獎等組織資源分配的場合私人地傾向于某個下級的程度。本研究認為上級關照這一概念體現了上下級間人際關系和一般人際關系之間的區分性,并且它提示了上下級“關系”將對管理與領導效率產生重要的影響。

本研究將焦點放在上級在分配相關利益時的行為和實踐,與前人關于“關系”實踐的概念保持了一致性(C. C. Chen, et al., 2004),雖然陳昭全等是在組織水平上討論相關現象而本研究則直接在當事人水平上討論問題。此外,上級關照意指一種傾向而不是某次孤立事件本身。這種給予和接收好處指示的是當事人之間關系的不同尋常性。

在領導-成員交換研究中,給予和收到更多的報酬象征著一種圈內的、高質量的領導-成員關系(Graen & Uhl-Bien, 1995;Schriesheim, Castro & Cogliser, 1999; Wayne, Shore, Bommer &Tetrick, 2002)。在以上提及的研究者們對于上下級“關系”的操作測量中,也涉及上下級間的交換活動和結果(Y. Chen, et al., 2009; Law, et al., 2000; Xin & Pearce, 1996)。雖然本研究同意更多有利的結果意味著更好或者更強的關系質量,但它們在社會交換和關系文獻中仍然是相互區別的概念——社會交換和人際關系是一種因果關系(Burgess&Huston, 1979; M. Yang, 1994)。在本研究中,關系質量最終由信任來度量,而上級關照是這種關系質量的前因變量。

上級關照的性質也許對來自不同文化背景的研究者甚至既定文化背景中對上下級“關系”有不同的先期假定的研究者都有不同的含義。在北美國家,領導成員交換研究將上級對下級的報酬傾斜視為為了換取他們的績效努力。因此在這種文化背景下,關照一詞直接帶有消極意義。而在中國,關照聽起來并不那么不可接受。無論如何,如有研究者(Igram & Zou, 2008)指出的那樣,私人關系和職業關系總是不同程度地交織在一起,盡管韋伯(Weber)等(M. Weber, Roth, & Wittich, 1968)早就告誡要將職業關系和私人關系分清楚。特別是,在任何文化的組織中,報酬分配都是既受工作績效、品質的影響又受制于私人關系。本研究認為有差別性的分配是基于純粹的私人關系還是基于對績效的認可,抑或是兩者的混合,在一定程度上取決于主觀的判斷,即不同的歸因。

總的來說,通過假定上級關照是一種社會交換實踐而非關系質量本身并且對其先持一種中立的態度,本研究力求檢測下級感知到的上級關照,對上級關照的歸因,以及對上級的信任水平之間的理論聯系。

海德曾指出,人際關系包含了一個人怎樣看待另一個人,怎樣知覺那個人和那個人對自己所做或將做的事情(Heider,1958)。上級關照正好體現了下級對上級所做或將做的事情的社會知覺,這就為研究者通過自我報告的方式進行上級關照的測量,并由此指示上下級間“關系”的程度提供了理論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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