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懷念寧爺
- 你是遠去的鳥
- 白清川
- 3110字
- 2020-08-28 22:22:00
寧珂解約后,我們就回到了懷城。寧珂在懷城開了一個鋼琴班,地點就在她小時候學鋼琴的那個地方,但因為名氣太大,不光是懷城的人,整個中州市的人每逢周末和假期都會把自家的孩子送到寧珂這里來學習。寧珂也仿佛找到了演出以外的樂趣,對于前來學習的孩子都很樂意接受,盡心盡力地教她們。
每天的五點半是寧珂的鋼琴班下班的時間,之后她就會回到我們在懷城的老宅里做飯,做好后給寧爺送過去,順便接替我或者寧奶的班照顧寧爺,我們三人就這樣每天輪流陪伴著寧爺。
其實看著寧爺躺在病床上,我心里也是很痛苦的。盡管我與寧爺談不上有多么刻骨銘心的感情,但看著他躺在那里,帶著憔悴疲憊毫無血色的面容,我知道他的宿命朝他走來了。這也是我們每個人的宿命。蒼老,疲憊,奄奄一息,或者被病痛折磨得痛不欲生。
我們終有一天要離開這個世界,無論我們有多么熱愛或厭惡它,無論我們的親人多么不舍我們的離去,但我們終歸還是要離去,這是命運的終局。一個人可以改變自己的命運,但無法逆轉最后的結局,這是我們生而為人的遺憾。
某些時候,在晚上陪著寧爺的時候,聽著他痛苦又艱難的呻吟,我會睡不著覺。我就那么看著他,會想起自己的父親,也會想起泛生,會想到他們離去前有沒有經歷痛苦。當他們意識到自己的生命正以不可逆轉的勢頭飛速流逝的時候,會不會遺憾得想要流淚?我總會想,當那輛肇事的車撞向我父親的時候,他會不會想起我和我媽?會不會在那一瞬間,他特別想要再回一次家,再看我和我媽最后一眼。還有泛生,當刀刃輕輕劃斷他的脈搏的時候,他會不會忽然想起那些還未對林染說的話,那些還未實現的承諾。
我在黑夜里這么想著,開始審視自己的生命。生命的進程并未像我以為的那樣緩慢,假如我每五年寫完一部書的話,當我寫到第五部的時候,也就到了我父親去世的年紀。我想生命終歸是一條有盡頭的線吧,當一個人年輕的時候,他站在線的開端,并不在乎剩下的長度,也從不看眼前的長度,而是一心向往五年后,十年后,以一種跳躍的眼光來審視自己的人生;而當他逐漸老去的時候,當他越來越清晰地看到盡頭的時候,他反而會愛憐地回顧起五年前,十年前的日子,面對眼前的時間,他甚至會掐著日子計算起來,像是他知道大概再走多少步就要到達盡頭似的,而剩下的每一步,他都會走得格外精打細算,不想再浪費任何一點。所以我想,一個人晚年的時候,他的情感是最為復雜的,他既有對死亡的懼怕,畏縮,又有對已經逝去日子的追憶,他停留在既害怕往前走,又回不到過去的進退失據的困境中,他不像一個充滿朝氣的年輕人,眼睛和生命里只有未來,也不像一個剛剛退休的老年人,準備好好安排自己閑適的退休生活。他只是一個將死之人,每天都與死神談判,甚至摔個跟頭都可能讓自己的人生就此劃上句點。當一個人開始無限近得逼近死亡,開始有了今天就是生命終點的預感和為此產生的擔憂的時候,他的心情會如何呢?這已經不是我那個年紀所能體會的了。
……
我和寧珂日復一日地輪流照顧寧爺,直到在11年秋末的時候,寧爺的生命像一棵梧桐上的黃葉一樣,從他的生命之樹上飄落了,落進了晚秋的泥土里。后來的某一天,我們送別了他。秋風為他送了行,寧珂的眼淚落在他安息的那一寸盒子上,陪伴他入了土。
希望他安息。
寧爺走了,我們也不必每天在醫院里生活了。只是回到家后,看著寧奶一個人拉過墻角的沙發,坐在電視機前看她和寧爺最愛看的那個節目,我和寧珂的心里總會覺得很傷感。其實寧奶最愛看的是豫劇,后來每天晚上和寧爺一起看電視,寧爺總愛調到一個調解類的節目看,寧奶也就跟著他看了起來,曾經總是寧爺坐在那張沙發上,而寧奶就站在他身后,胳膊靠在沙發上和他一起看,兩個人時不時的還會就節目內容討論起來,甚至之后的很多天,都會變成他們口中的話題,有機會就講給身邊的人聽,他們往往都是這樣開口:“那天我跟我老伴在電視上看的,也是這么一個事……”
在之前的那些晚上,他們會一起看完這個節目,然后寧爺回到臥室看一會兒書,或者直接睡覺,寧奶就坐在那張沙發上看她的豫劇。晚上睡覺時,寧奶還會聽著她那一個銀色方形播放器里的豫劇,因為耳背,她總會把聲音開得很大,有時候會吵醒寧爺,這也是后來有一段時間,寧爺自己去另一個房間睡的原因。
寧爺走后,寧奶也不看豫劇了,每天晚上自己拉過沙發,調到那個節目,獨自看著,有時候看著看著,自己還會說上幾句,她已經有了這個習慣,看著節目說著話,只不過之前有人回答她,現在沒有了,只有空蕩蕩的房間和一臺電視。
有一天晚上,是我和寧珂陪她一起看的節目,那天播放的是一對兒分居的夫妻鬧離婚的事情,節目派去的調解員圍著夫妻二人和他們的家人東奔西走,鄰居也叫來了一大堆,好說歹說,可他們二人就是不為所動,鐵了心就是要離婚,原因也很簡單:男人長年在外工作,懷疑家里的女人有了別的男人,雖然他拿不出證據,但每次心里只要一懷疑,就覺得實在是隔應得無法忍受,于是就要離婚。女人一開始是不想離的,畢竟誰想當個離婚過的女人呢?但那男人說話實在有些侮辱人了,女人終于忍無可忍,也鐵了心要離。但是二人的父母可不同意,尤其是女方的父母,覺得一個女人離過婚,那簡直把是扒祖宗的臉皮,丟死人了,女人的母親甚至以死相逼,不準離婚,離了婚丟人,二婚更丟人,要是離了婚后連二婚都不成,嫁都嫁不出去,那簡直還不如死掉,丟人都丟出天際了。
寧奶看到這里的時候,搖頭嘆氣地說:“現在的人動不動就離婚,日子就那么難過嗎?動不動就離婚,那是過日子的樣嗎?。”
她吐槽完那對兒夫妻,又扭過頭來對我們說:“你知道,我和你爺剛在一塊的時候,他爸他媽,我爸我媽,我們全家的親戚都沒有一個同意的,我倆還是從村里偷跑出來才結的婚。”
“為啥沒有同意的?”我好奇了起來。
“因為我倆算是表兄妹。”她說,“但當時那農村里,一個男孩,一個閨女,只要兩家關系好,就可以認表兄妹,那哪能算有血緣關系的兄妹。但是時間長了,村里也不知道怎么就有這種說法了,兩家關系好到認了表兄妹的是不能戀愛的。我跟你爺其實之前就沒有見過面,第一次見面是我跟著我爹去參加他家親戚的一個席,我爹跟我說他是我表哥。你爺年輕的時候長得可精神,有鼻子有眼的。我那天一直跟在他后面給人家上菜,后來知道他功課好—我那時候上了小學就不上了,天天跟著大隊的挖溝,他家成分好,他在縣里上高中—我就想讓他教我算數,天天干完地里的活就來找他,讓他教我算數,因為算數好就能不用挖溝,去記賬,還能多領倆紅薯。慢慢兒覺得他人不錯,來往得就多了。后來估摸著是我爹跟他爹發現我倆走得近了,村里的人也議論我倆,說我倆干了多敗壞德行的事,我爹和他爹就不讓我倆再見面了。后來有一天,我聽我爹說,他跟他爹吵架了,說要帶我走,我爹吃飯的時候跟我說:‘你給我老實點,別干那丟人現眼的事。’我說這怎么丟人現眼了。隔幾天晚上他偷跑出來找我的時候,我就跟他走了。后來家里人找到了我倆,要帶我倆回去,我倆不同意,鬧來鬧去,最后跟家里人斷了來往了。”
寧奶說完,寧珂笑著看著她,說:“原來你跟我爺是私奔呀。”
我也說道:“寧爺給我們講了那么多愛情故事,沒想到最精彩的是他自己的,那個年代帶著女朋友私奔,牛!”
寧奶看著我倆說:“那個年代日子難,但倆人在一起過日子,沒那么難,你爺啥都會,跟著他是真享福,做飯,修東西,家里的燈壞了,盆壞了,鞋壞了,都是他修的,針線活也會,補衣服,織衣服,套被子,沒有他不會的,地里的活兒干得也好,也有學問,有本事著呢!”
寧奶每次夸起寧爺的時候,情緒都會明顯地激動起來,好像特別想要別人知道自己的男人多么有本事,她的目光里閃爍著的是對寧爺的崇拜,這份崇拜,在她情竇初開的時候就埋在了她的心里,一直到她暮年的時候,仍然沒有褪色半分,她講起寧爺時眼睛里泛起的光就是最好的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