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章二十:落空
- 瑰冠
- 唯氏明空
- 5015字
- 2018-06-23 00:46:49
亨利·彭德拉根于通用歷412年8月6日凌晨停止呼吸,在他一生的眷戀,紅顏知已,妻子和戀人,埃娃·塔明別特的陪伴下永遠閉上了眼睛。
埃娃艱難地站起,推開房門,她腳步虛浮,昨夜狂歡的殘妝未卸,她緊咬牙根。
“亨利……不在了。”猶如耳畔輕語,然后,她抬起頭,因為她還有未竟的使命,必須抓住機會,公布那個婚約,完成亨利的遺愿才行。
“太上皇陛下臨終前公布了一個打算,一樁婚約,這樁婚約會對亞歷山大的未來產生非常重要的影響……”
正當埃娃深呼吸,組織語言之際,佩恩的聲音響起。埃娃詫異但感激地看向佩思,要她在此時條理清晰宣布婚約實在困難,她是不斷提醒自己這是亨利的意志,才能強忍住胸腔里巨大的悲痛,才能自制住對一切不管不顧,撲到床邊縱情痛哭的沖動,所以,佩恩的舉動此時無疑是雪中送炭。
“亨利陛下指定我作為見證人,許下了克里斯汀殿下同克里斯頓小公爵,弗蕾姬亞殿下繼子路易·米蘭·德文的婚約,我作為陛下的臣子以及帝國的宮相,有責任與義務成為這場婚約的促成者。”
話音剛落,埃娃與狄奧多拉立時變色,狄奧多拉極為憤怒的欲開口,卻感覺到手邊鉆心一痛,阿格萊塔竟用指甲扎向皇后。因為她從事文書工作,操作電腦使得她沒有其余貴婦人保養良好可達寸許的指甲,所以用上了七分力道,直將血滴子從兩人小臂的接觸處逼出來。狄奧多拉正要發難,卻因對上阿格萊塔嚴肅的神情而清醒,真是多虧了這一指甲。她這時不能表態,婚約可以從長計議,謀定后動,但太上皇治喪的消息已使各國使臣進入宮廷之中,她身為一國之后,不能讓他國看到亞歷山大皇室內部的不和。但是……她要怎么樣保住自己女兒的皇后之位,自己家族的榮耀?她帶著期冀的目光看向埃娃,現在有且只有這位彭德拉根女主人只代表家庭而不代表國家,有權駁斥佩恩了。
在弗蘭克·佩思或說到一半的時候,埃娃就已了解發生了什么。宮相進行了一次政治投機,他賭皇帝希望克里斯汀與克里斯頓小公爵訂立婚約,他認為阿爾費雷德不希望代表太上皇且手握重兵的金通過合并繼承權把握帝國未來的帝后,而且阿爾費雷德和狄奧多拉不和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他一定聽見了昨天晚上父子二人的對話,那時阿爾費雷德提及了路易·米蘭·德文,而剛才太上皇病榻前的交鋒使他堅定了自己的猜測。然后他為了確保在新朝的地位,干脆利落地站了隊,不愧是世襲宮相五十多年佩恩家族的傳人。
埃娃開始計算,阿格萊塔人微言輕且絕對支持皇帝,皇后沒有沖動讓她很欣慰。她只有一個機會,就是將選擇權交給阿爾費雷德,她不認為皇帝忌憚金家族到了阻止自己的親生女兒成為皇后的地步,她打算賭一把,站到佩恩的對立面去,賭阿爾費雷德不反對合并繼承權。
這很危險,因為當她說出那個真正的婚約,她的命運就在阿爾費雷德手中了,阿爾費雷德所支持的一方便是正義,另一方無疑是叛國。但是她必須說,因為這是亨利的托付,別說現在自己尚有生機,就算前方是刀山火海,她也無所畏懼。她的大腦高速運轉,從來沒有像這樣邏輯得體過,她不善權謀,但現在也顧不了那么多,只有賭上自己三十余年的宮廷經驗,盡力一搏。
狄奧多拉本低頭焦急的觀看視聯機,卻突然抬頭四處張望,然后目光捕捉到了梅耶·金,她指出口令“父親大人已經入城,快去接應!”埃娃的打算她大致清楚,但她比埃娃要了解阿爾費雷德,沒有皇帝的默許,宮相不敢做出偽傳太上皇遺命的事,埃娃的分量遠不夠撼動二人,但如果阿爾伯特·金可以表態,情況則會大不相同,他的話語權要高過佩恩,屆時自己再出面……,她的女兒會是亞歷山大皇后,絕不會遠嫁克里斯頓!只要阿爾伯特趕得及,在阿爾費雷德發話前證實佩恩言之有假,縱使是阿爾費雷德真想聯姻克里斯頓,也要顧慮幾分。但一旦阿爾費雷德肯定了佩恩,她和她的家族不能反抗皇帝,必會陷入被動。
“宮相閣下記錯了吧!還是亨利最后太過虛弱,他的遺命你未聽清楚!亨利的遺命明明是讓克里斯汀和小威廉訂立婚約。”埃娃終于開口,她一改往日謙遜溫和,以長輩的口吻,堅強的氣勢來表達自己的立場,完成自己的使命。
“怎么會呢……,塔明別特女士……,我跟太上皇陛下三十多年,他的意思我怎么會表達不清楚呢?”佩恩說話時眼光瞟向阿爾費雷德的方向,皇帝依然沒有說話。這讓他很不安,他老早看出皇帝不容太上皇不放權,金勢頭過大,而他自己亦是太上皇的左膀右臂,所以鋌而走險,希望可以通過這次投機給阿爾費雷德送上一張“投名狀”。亨利千算萬算,算不過近四十年的親信竟為了討好自己的兒子毀掉自己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謀劃。
“佩恩卿,在你下次開口說話時請你稱呼我為彭德拉根夫人,各位雖然沒有臨場,至少也該對我的婚禮有所耳聞吧。陛下,做為您的繼母,我現在不得不懷疑佩恩對彭德拉根的忠誠,而且您該聽得清楚,那個婚約的真相。”埃娃沒有當過一天的皇后,但現在她身上散發出來的卻是不亞于克勞狄亞的端莊華貴。
“是的,繼母大人,朕聽到了,朕的妻子。”狄奧多拉向阿爾費雷德靠近,站到他身邊,“萊塔(阿格萊塔驚訝于皇帝現在吐出自己的名字,并收到來自各國使臣奇怪的目光)都聽到了,克里斯汀與路易·米蘭·德文的婚約,所以盡管朕于心不忍,還是要將您送進彭德拉根塔,還是說,您其實是聽錯了?”阿爾費雷德做出了選擇,他要逃離父親的陰影,成為一個有自己的意志,獨立治理國家的君主,所以他拒絕埃娃,加上更重要的原因,阿爾費雷德的掃視過面色鐵青,瑟瑟發抖的皇后與氣喘吁吁,剛剛步入房中的岳父。
“我沒有聽錯,陛下,阿爾伯特卿,亨利在你前往威廉處之前召見過你,他是怎么說的,這個婚約究竟是怎么樣的?”隨著埃娃的開口,阿爾伯特變成了焦點。
阿爾伯特來晚了,他再早一分鐘進入這個房間,在阿爾費雷德表明態度前支持埃娃,一切可能會不一樣,但是現在,要他怎么能當著全世界使臣的面以皇帝岳父和統兵重臣的身份去反對皇帝?狄奧多拉閉上眼睛,無力地對著父親的方向搖頭,阿爾伯特會意,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熱愛亞歷山大帝國的英雄之金家族,忠于皇室的哈默爾恩伯爵一系,不會也不能公開反對皇帝,更毋論兵刃相見,發動政變了。
“太上皇陛下他……選的是路易閣下。”阿爾伯特覺得對不起埃娃,但這個女人卻沒有露出被背叛的神情。她將禍水引向阿爾伯特的時候已做好了覺悟,逼他表態以保住金家族,保住實現亨利遺愿的后盾,并親手將自己送上不歸路,在被衛兵帶走的時候,她鄭重地朝阿爾伯特點頭。
埃娃·塔明別特無疑犯了叛國罪,但阿爾費雷德沒有將繼母趕盡殺絕的打算,因而決定不提起訴訟,以免除埃娃的死刑,代之以無期限彭德拉根塔軟禁。這座在亞歷山大宮建成之前的帝國王城現在有關押高級罪犯和皇室成員加冕準備室這兩個作用,是皇權的象征,更是堅不可摧的堡壘。但是,方法是人想出來的,所以……晚間,兩個人影悄然走出皇宮,向彭德拉根塔進發。
“狄拉姊姊,這樣不好吧,阿爾費雷德陛下今日才將埃娃女士收監,你當晚就親自去看她。”說話的人——梅耶·金,哈默爾思老伯爵的養女,狄奧多拉從小的女伴和侍女,現在是皇后的首席女官。
“梅,我第一次恨自己是這么無力的存在,我沒有見過自己丈夫的母親,我的母親又早逝,埃娃對我可以說仁至義盡,她是為我的女兒的未來被關進來的,我又怎么能不來探望她呢?而且,我還有其他的事要問她。”說話間,兩人已然到了塔前。
“這邊,臣已安排好了。”彭德拉根塔的侍衛長是哈默爾恩伯爵的學生,早早地替狄奧多拉安排好了探監事宜。
塔中絕對不是燈火通明,相反,同時作為高級監獄和加冕前準備處的塔顯得陰森無比。亞歷山大立國四百余年,這座塔不知道慘死過多少冤魂,更不知道見證過多少榮耀。狄奧多拉自己在加冕前也曾在塔中的皇室廳里居住,但她沒有去過關押犯人的地方,所以一踏上古舊的石階,她就感到了迎面撲來來的寒意。跟著侍衛長在曲折的塔內轉了幾圈,停在一處石室前,侍衛長摸出滿是鐵銹長比人的小臂的大鑰匙,打開牢門。
“埃娃女士。”狄奧多拉小心地邁進室內,呼喊著埃娃的名字,然后她看到了終身難忘的場景。光鮮亮麗三十余年,古往今來第一傳奇的皇室情婦,不施粉黛,釵環凌亂,衣著不整。
“陛下終于來了。”埃娃抬起頭,唯一明亮如昔的雙眸直接將視線撞進了狄奧多拉的黑瞳。
“埃娃女士知道我要來,還有今天為什么?”
“自然是知道陛下要來的,至于為什么,陛下有想要問我的事。”
“我不能……,父親不能公開反對陛下,我的母親深切地愛著家族,我父親愛著她,而我愛父親,我們都不能摧毀最重要的家庭,而且我已決定要做真正稱職的皇后,所以……”。
“陛下,這些都不重要,您今天沒和皇帝陛下沖突是正確的,我們怎么也想不到佩恩有那么大的膽子,更算漏了陛下有多急于擺脫亨利的陰影,是我的失算,我有負亨利的重托。”
“怎么會!”狄奧多拉道。
“不爭這個。”埃娃打斷狄奧多拉,“但是婚約定不能廢止。”
“我明白。”狄奧多拉點頭。
“所以,陛下可以在威廉殿下身上下下功夫。”埃娃說。
“為什么?”
“我說威廉殿下,如果將來威廉殿下選定克里斯汀殿下為妻,阿爾費雷德殿下無法阻止,因為這是他唯二的兩個繼承人,請謹記,一定不要讓威廉里奧殿下成為佩恩效忠的對象,那樣的話,無論您的家族還是亨利的遺愿,都會化為泡影。”埃娃因為一口氣說了太多的話而停下喘息。
“原來如此,我記下了。”狄奧多拉不自覺的換上了敬稱。“我會救您出去的。”
“我之所以不顧一切的行使這個遺命是因為亨利是我存在的意義,他走了,我也沒有留下的必要,若是陛下您真的為我考慮,請不要插手這件事了。但是……請您不要再以任何方式使阿爾費雷德陛下生氣了!”
“那是......”狄奧多拉辯駁。
“是陛下您太過倔強的錯,陛下,您來這里是不是想問我明明有和佩恩沖突的勇氣和底氣,為什么從來不插手政治上的事么?”狄奧多拉點頭,在她看來,今天埃娃表現出的膽識遠超平日,她以前一定藏拙了,“那是因為亨利不喜歡,他不喜歡性格太突出的女性,克勞狄亞陛下就是很好的例子。而阿爾費雷德陛下,說句實在話,是亨利的孩子中最像他的一個。您是一個很驕傲的皇后,這和女性地位崇高的周國血統有關,但是,陛下,這里是亞歷山大。”
“我已經比以前要聰明多了,但這不代表我會去迎合什么人的喜好,埃娃。”狄奧多拉正色道,引得埃娃無奈搖頭。
“您不必救我,我只有一個請求,如果您有幸為克里斯汀殿下添一位妹妹,或者克里斯汀殿下有女兒,可以,教名用‘菲爾奇亞’嗎?這是我最后的愿望。”
“我……知道了。”
狄奧多拉從埃娃的眼中看到了決絕與期許,她便明白自己已經沒有辦法說服這個人了。于是,她戴上披風的帽子,由梅耶和侍衛長引著離開了石室,離開前,以女兒和兒媳的姿態向埃娃行禮。
門關上后,埃娃在黑暗中勾起嘴角,她的輝煌已經結束了,在最輝煌的時候畫上了慘烈的句號,這樣來說,真的就和曇花還有流星一樣,曾經綻放,終究凋零,曾經劃過,歸于沉寂。
史書上是不會給她青史留名的機會的,她是皇帝的情婦,不是皇后,未加冕妻子只是好聽了一些而已。克勞狄亞是她不可企及的存在,她必將因為破壞了亞歷山大第一次北海戰爭女英雄,“人民的皇后”克勞狄亞的婚姻而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曇花不過是玫瑰的襯托,流星映射出明月的光輝。但是,她——埃娃·塔明別特,平民出身的普通女子,是亨利一世最珍愛的女人,這一點,沒有人可以否定。
在一片黑暗中,埃娃·塔明別特笑著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清晨,牢房的看守打開石室的門,看到的是埃娃倒在墻邊的身影,兩眼緊合臉上洋溢著與死相不符的幸福。
“陛下,埃娃·塔明別特昨天晚上觸墻自盡了。”佩恩將埃娃的死訊報給阿爾費雷德,“這是畏罪自殺,圣迪歐斯的教義自殺是不赦之罪,她的家族應交罰款,她自己不能安葬。”
阿爾費雷德閉上了眼睛,他腦海中浮現出的是多年前一個明麗的女子站在花園中父親的身后,埃娃與亨利琴瑟和諧,而亨利與克勞狄亞之間……
“她是朕的繼母,舉行過婚禮且被朕默許的繼母。她的家庭中,父親有封過幾個爵士什么的,那些人職位照舊,再發放一筆撫恤金,罰款免掉,對外宣稱是病逝,不要按自殺算。”
“是,另外,太上皇陛下的遺囑已經將婚約條款修改,但是他所有財產的繼承人都是克里斯汀殿下。”這意味著亨利越過了好幾位合法繼承人,把財產交給了孫女。
“無妨,給克里斯汀就是。”那是他的女兒,是個彭德拉根。
“但是……。”
“宮相閣下,政治投機并非每次都可以成功,您這次應該慶幸自己賭對了,金的問題朕會解決,但朕的妻子和女兒與金終究是兩回事。”阿爾費雷德說,銳利的目光生生刺向佩思,將久經官場的老宮相嚇出冷汗,他意識到自己不可能擺布面前的人,因為這早已不是六年前即位時的二皇子,而是亞歷山大的唯一主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