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奏下戶部詳議速覆,越十余日,諭行清查撥給,則以滿、漢分居各理疆界為言,則用寅東策矣。是為圈撥所由起。若但撥無主地,即無所謂圈矣。
諭戶部:“我朝建都燕京,期于久遠,凡近京各州縣民人無主荒田,及明國皇親、駙馬、公、侯、伯、大監等死于寇亂者,無主田地甚多。爾部可概行清查,若本主尚存,或本主已死而子弟存者,量口給與;其余田地,盡行分給東來諸王勛臣兵丁人等。此非利其土地,良以東來諸王勛臣兵丁人等無處安置,故不得不如此區畫。然此等地土,若滿、漢錯處,必爭奪不止,可令各州縣鄉村滿漢分居,各理疆界,以杜異日爭端。”
圈而后撥,其兌換能否公平,當視承辦之長官。然動必有擾,自不可諱。至外省駐防,亦有故明藩府莊田等在。又有滿兵初到,秩序未定,如韓慕廬所記蘇州城內所居里為旗兵圈占之事。此尤軍興時之變態,不足論矣。夫圈地之擾,若清代竟永遠行之,其國祚必不能如此之久。當開國時不得已而暫行,則在歷史上固為可恕,且世祖明有不得已之表示,較之明代溺愛子弟,向國民婪索莊田者,尚較有羞惡是非之心。至后來之永停圈地,則在康熙年間,其時親貴已漸就范,不需屈法以奉之,故于康熙二十四年,有順天府府尹張吉午一奏,戶部不敢議準,而圣祖特旨俞允,此可見圈地一事之可已則已,清于病民之政,實未嘗如明代之甚也。
《東華錄》:“康熙二十四年四月戊戌,戶部議覆:‘順天府府尹張吉午奏,請康熙二十四年始,凡民間開墾田畝,永免圈取。應不準行。’上諭大學士等:‘凡民間開墾田畝,若圈與旗下,恐致病民,嗣后永不許圈。如旗下有當撥給者,其以戶部見存旗下令田給之。’”
(二)逃人。當清室在關外,為明建州衛時,往往掠漢人為奴,視為大利。被虜者逃至朝鮮,朝鮮輒解送中國,建州恨之,時為寇于朝鮮,以為報復。此積世糾纏之事,具見《朝鮮實錄》。太宗既以兵力壓伏朝鮮,乃嚴約不許解送,而漢人尚有逃入朝鮮以求庇者,朝鮮涕泣拒之,或有不忍坐視中國人為奴,私自縱還中國者,清必予以重罰。是為滿洲督捕逃人舊法。入關以后,各旗風習如故,所欲得保障于國家者,以有逃人法為最要。而其時則情偽又不同,因立法之嚴,有冒充逃人以害良善之事,故清初以此事為厲民之大者。世祖雖知之,時方用八旗之力以定天下,不能違國俗,拂眾情也。《史稿·李裀傳》獨詳此事,錄如下:
八旗以俘獲為奴仆,主遇之虐,輒亡去。漢民有愿隸八旗為奴仆者,謂之投充,主遇之虐,亦亡去。逃人法自此起。十一年,王大臣議,匿逃人者給其主為奴,兩鄰流徙;捕得在途復逃,解子亦流徙。上以其過嚴,命再議,仍如王大臣原議上。十二年,裀上疏極論其弊曰:“皇上為中國主,其視天下皆為一家。必別為之名曰‘東人’,又曰‘舊人’,已歧而二之矣。謂滿洲役使軍伍,猶兵與民,不得不分;州縣追攝逃亡,猶清勾逃兵,不得不嚴核:是已。然立法過重,株連太多,使海內無貧富良賤,皆惴惴莫必旦夕之命。人情洶懼,有傷元氣,可為痛心者一也。法立而犯者眾,當思其何利于隱匿而愍不畏死。此必有居東人為奇貨,挾以為囮。殷實破家,奴婢為禍,名義蕩盡,可為痛心者二也。犯法不貸,牽引不原,即大逆不道,無以加此。破一家即耗一家之貢賦,殺一人即傷一人之培養。十年生聚,十年教訓,今乃用逃人法戕賊之乎?可為痛心者三也。
人情不甚相遠,使其居身得所,何苦相率而逃,況至三萬之多?其非盡懷鄉土、念親戚明矣。不思恩義維系,但欲窮其所往,法愈峻,逃愈多,可為痛心者四也。自逮捕起解,至提赴質審,道路驛騷,雞犬不寧。無論其中冤陷實繁,而瓜蔓相尋,市鬻鋃鐺殆盡。日復一日,生齒凋殘,誰復為皇上赤子?可為痛心者五也。又不特犯者為然,饑民流離,以譏察東人故,吏閉關,民扃戶,無所投止。嗟此窮黎,朝廷方蠲租煮粥,衣而食之,奈何因逃人法迫而使斃?可為痛心者六也。婦女躑躅于郊原,老稚僵仆于溝壑。強有力者,犯霜露,冒雨雪,東西迫逐,勢必鋌而走險。今寇孽未靖,招撫不遑,本我赤子,乃驅之作賊乎?可為痛心者七也。臣謂與其嚴于既逃之后,何如嚴于未逃之先?今逃人三次始行正法,其初犯再犯,不過鞭責。請敕今后逃人初犯即論死,皇上好生如天,不忍殺之,當仿竊盜刺字之例:初逃再逃,皆于面臂刺字。則逃人不敢逃,即逃人自不敢留矣。”疏入,留中。
后十余日,下王大臣會議,僉謂所奏雖于律無罪,然‘七可痛’情由可惡,當論死。上弗許,改議杖,徙寧古塔;上命免杖,安置尚陽堡。逾年,卒。上深知逃人法過苛重,絀王大臣議罪裀。十三年六月,諭曰:“朕念滿洲官民人等,攻戰勤勞,佐成大業。其家役使之人,皆獲自艱辛,加之撫養。乃十余年間,背逃日眾,隱匿尤多,特立嚴法。以一人之逃匿而株連數家,以無知之奴仆而累及官吏,皆念爾等數十年之勞苦,萬不得已而設,非朕本懷也。爾等當思家人何以輕去,必非無因。爾能容彼身,彼自體爾心。若專恃嚴法,全不體恤,逃者仍眾,何益之有?朕為萬國主,犯法諸人,孰非天生烝民,朝廷赤子?今后宜體朕意省改,使奴仆充盈,安享富貴。”十五年五月,復諭曰:“督捕逃人事例,屢令會議,量情申法,衷諸平允。年來逃人未止,小民牽連,被害者多。聞有奸徒假冒逃人,詐害百姓,將殷實之家指為窩主,挾詐不已,告到督捕,冒主認領,指詭作真。種種詐偽,重為民害。如有旗下奸宄橫行,許督撫逮捕,并本主治罪。”逃人禍自此漸熄。
《裀傳》所載,其奏疏見蔣氏《東華錄》,而王《錄》不載。世祖兩諭,則王《錄》有之,蔣《錄》所未收也。想是王所據《實錄》不書裀奏,蓋不欲彰當時之過。裀意重治逃人,并不責旗下主家,而已為滿人所忌恨如此。可見入關后之逃人,絕非關外時之比。乃恃國家設立重法,而旗下奸人與民人之黠者合成訛詐之局。原立法止罰重窩逃,不深究逃者,正欲保護還歸之家奴,仍為舊主操作。奸人于是專放囮誘,投殷實之家寄宿,即以窩主誣之,以遂其索詐取盈之計。故重處逃人,即奸民有所畏而不敢為旗下之囮也。順治間人文字中涉逃人者頗多,不能備錄。唯其漸次救正,《裀傳》言由于世祖之兩諭,觀其事實,則順治朝猶未改督捕之功令,至康熙時乃并無所事于督捕,則弊根為已拔矣。茲先詳督捕衙門之設立。
《史稿·魏管傳》:“八旗逃人,初屬兵部督捕,部議改歸大理寺。管疏言其不便,時管為大理卿。乃設兵部督捕侍郎專董其事。”時即以管為督捕右侍郎,見《東華錄》十一年正月甲辰。《管傳》失載,《貳臣·管傳》亦失載。
清《國史·吳達禮傳》:“十一年正月,上以八旗逃人日眾,增設兵部督捕侍郎、郎中、員外,主事等官,另置廨署,專理緝捕事,擢吳達禮為左侍郎。”
《史稿·職官志》兵部下:“十一年,增置督捕滿左侍郎、漢右侍郎各一人,漢協理督捕太仆寺少卿二人。尋改左右理事官滿漢各一人。滿漢郎中各一人。員外郎滿洲七人,漢軍八人,漢一人。堂主事,滿洲三人,司主事一人,十四年增一人。漢主事六人,司獄二人,分理八司,當是旗各一司。掌捕政。三營將弁隸之。十二年,增置督捕員外郎八人。旗各一人。康熙三十八年,省督捕侍郎以次各官并入刑部,刑部止設督捕司,掌八旗及各省逃亡。”
順治朝以八旗逃人為一大事,至兵部內專設衙門,而以京畿巡捕三營隸焉。官職繁多,其徇各旗王公之意無所不至。魏管以職掌論逃人事,流徙尚陽堡,李裀以科臣言此事繼之,俱死戍所。王大臣言所奏于律無罪,然七可痛情由可惡,當論死。是論罪并不依律,但旗人以為可惡,即當論死耳。世祖亦曲從之,俾言逃人事者多死于戍所,故逃人事實為清初秕政。但至康熙中葉,已盡革此衙門,并刑部,僅為一司,所掌乃與各省應捕逃犯為同等,且旗下竟無逃人案,督捕司對旗務,轉以防禁旗人無故離京為專責,則立法已平,旗人無所利于逃人,國法亦無所庇于縱逃之旗人,此事自然消滅。則一時之弊害,特國基未固時有此,尚非一朝怙惡不悛之事,如明之廠衛閹人比也。
世祖朝于明季朋黨相攻,概不愿理其說。馮銓為閹黨,而首先召用,至言官交攻,輒罪言者。當時用銓,取其明習故事,內閣票擬等明之舊法,由銓復行之。從前邪正派別,固非所當問。又其招降納叛,封賞不吝,且持之以久,要之以信。降人封爵,直至清亡而始與同盡者甚多。此亦見定天下之氣度,能使武夫悍將,釋甲來歸,功名可保,既降者心安,來降者亦知勸,檢《史稿·封爵表》,一一可見。舉一最顯之事為例。如牛金星,為李自成丞相,明國亡君殉,皆系此人。當自成據燕京時,金星以宰相之威福,紀載洋溢,逮自成敗后,金星歸宿,世頗忘之。《史稿·季開生傳》附《常若柱》,乃悉金星入清之仕履,并世祖之優容焉。《若柱傳》如下:
若柱疏言:“賊相牛金星弒君殘民,抗拒王師,力盡始降,宜嬰顯戮。乃復玷列卿寺,靦顏朝右。其子銓同父作賊,冒濫為官,任湖廣糧儲道,贓私巨萬。請將金星父子立正國法,以申公義,快人心。”得旨:“流賊偽官投誠者,多能效力。若柱此奏,殊不合理,應議處。”遂罷歸。
以糾舉金星為不合理而削職,似乎獎奸,然其時天下擾攘,方事招徠,以散亂勢。若柱,陜西蒲城人,順治四年進士,自庶吉士改給事中。則此必改官后所奏,事在世祖親政前后,招降之事方急,所以待牛金星者如此,愿歸者可以無疑矣。此所謂“雍齒且侯,吾屬無患”,漢高所以為豁達大度,如此類矣。金星父子甘就此不重要之官,正新朝所視為奇貨者。
第五、八旗制度應運而生
清一代自認為滿洲國,而滿洲人又自別為旗人,蓋即以滿為清之本國,滿人無不在旗,則國之中容一八旗,即中國之中涵一滿洲國,未嘗一日與混合也。然自清入中國二百六十七年有余,中國之人無有能言八旗真相者。既易代后,又可以無所顧忌,一研八旗之所由來,即論史學亦是重大知識,然而今尚無有也。蓋今始創為之。
淺之乎視八旗者,以為是清之一種兵制,如《清史稿》以八旗入《兵志》是也。夫八旗與兵事之相關,乃滿洲之有軍國民制度,不得舍其國而獨認其為軍也。至《食貨志》亦有八旗丁口附戶口之內,稍知八旗與戶籍相關矣,然言之不詳,仍是膜外之見,于八旗之本體,究為何物,茫然不辨。則以其蛻化之跡已為清歷代帝王所隱蔽,不溯其源,無從測其委,以其昏昏而欲使人昭昭,宜其難也。
八旗者,太祖所定之國體也。一國盡隸于八旗,以八和碩貝勒為旗主,旗下人謂之屬人,屬人對旗主有君臣之分。八貝勒分治其國,無一定君主,由八家公推一人為首長,如八家意有不合,即可易之。此太祖之口定憲法。其國體假借名之,可曰聯邦制,實則聯旗制耳。太宗以來,苦心變革,漸抑制旗主之權,且逐次變革各旗之主,使不能據一旗以有主之名,使各旗屬人不能于皇帝之外復認本人之有主。蓋至世宗朝而法禁大備,純以漢族傳統之治體為治體,而尤以儒家五倫之說壓倒祖訓,非戴孔、孟以為道有常尊,不能折服各旗主之稟承于太祖也。世宗制《朋黨論》,其時所謂“朋黨”,實是各旗主屬之名分。太祖所制為綱常,世宗乃破之為朋黨,而卒無異言者,得力于尊孔為多也。夫太祖之訓亦實是用夷法以為治,無意于中夏之時有此意造之制度,在后人亦可謂之亂命。但各旗主有所受之,則憑借固甚有力,用儒道以易之,不能不謂大有造于清一代也。夫儒家名分之說在中國有極深之根柢,至今尚暗資束縛者不少,而國人或自以為已別有信仰,脫離崇儒之范圍,此亦不自量之談耳。
凡昔人所紀之八旗,若明末,若朝鮮之與清太祖、太宗同時所聞,皆非身入其中,語不足信;而清代官書則又抹殺實狀,私家更無述滿洲國本事者。故求八旗之真相,頗難措手。但言清事,非從清官書中求之不足征信,于宮書中旁見側出,凡其所不經意而流露者,一一鉤剔而出之,庶乎成八旗之信史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