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太祖三代:開國 (6)
- 清朝大歷史
- 孟森
- 4718字
- 2013-08-03 03:15:34
八旗之始,起于牛錄額真。牛錄額真之始,起于十人之總領。十人各出箭一支,牛錄即大箭,而額真乃主也。此為太祖最初之部勒法。萬歷十一年癸未,太祖以父遺甲十三副起事,自后即有牛錄額真之部伍。吞并漸廣,糾合漸多,至萬歷二十九年辛丑,乃擴一牛錄為三百人,而牛錄額真遂為官名,蓋成率領三百人之將官。當時有四牛錄,分黃、紅、藍、白四色為旗,蓋有訓練之兵千二百人矣。
征服更廣,招納更多,一牛錄三百人之制不變,而牛錄之數則與日俱增。自二十九年辛丑至四十三年乙卯,所增不止女真部族,除夜黑(后于乾隆時改葉赫)外皆已統一,且蒙古、漢人亦多有降附,蓋十四年之間增至四百牛錄,則為百倍其初矣。于是始設八旗。蒙、漢雖自為牛錄,猶屬于一個八旗之內,而八旗之體制則定于是。后來蒙、漢各設八旗,不過歸附之加多,于八旗建國之國體毫無影響。此《會典》及《八旗通志》等官書所能詳,無庸反復鉤考矣。
《武皇帝實錄》:“辛丑年,是年,太祖將所聚之眾每三百人立一牛祿厄真管屬,前此凡遇行師出獵,不論人之多寡,照依族寨而行。滿洲人出獵開圍之際,各出箭一支,十人中立一總領,屬九人而行,各照方向,不許錯亂。此總領呼為牛祿(華言大箭)厄真(厄真,華言主也)。于是以牛祿厄真為官名。”
又:“乙卯年,太祖削平各處,于是每三百人立一牛祿厄真,五牛錄立一扎攔厄真,五扎攔立一固山厄真,固山厄真左右立美凌厄真。原旗有黃、白、藍、紅四色,將此四色鑲之為八色,成八固山。”
《武錄》文本明了,不明則附注,頗詳原始。其后改修《高皇帝實錄》,屢修而屢益不明。
八旗各有旗主,各置官屬,各有人民,為并立各不相下之體制。終太祖之世,堅定此制,不可改移。太宗不以為便,逐漸廢置,使稍失其原狀,而后定于一尊,有為君之樂。己身本在八大貝勒之列,漸至超乎八貝勒之上,而仍存八貝勒之名。既涂飾太祖之定法,又轉移八家之實權,其間內并諸藩,所費周折與外取鄰敵之國相等,然其遺跡未能盡泯。至世宗朝而后廓然盡去其障礙,蓋以前于太祖設定之八家,能以其所親子弟漸取而代之;至世宗則并所親之子弟亦不愿沿襲祖制,樹權于一尊之外,此又其更費周章者也。
終清之世,宗室之待遇,有所謂“八分”。分字去聲。恩禮所被,以八分為最優。故封爵至公,即有入八分、不入八分之別。此所謂八分,亦只有太祖時建立八家之跡象。八分為舊懸之格,無固定之八家。故宗室盡可以入八家或不入八家也。
八和碩貝勒,世無能盡舉其名者,實則其名本未全定。且和碩貝勒亦本無此爵名,而即沿以和碩貝勒為稱,亦竟無八人之多。蓋許為旗主,即稱為和碩貝勒,即未必許為旗主,對外亦常以八和碩貝勒為名號。此皆由太祖定為國體,不得不然。入關以后,乃不復虛稱八和碩貝勒,但旗主之實猶存,至雍正朝乃去之耳。
八旗亦稱八固山,此清代一定之制。然《太祖實錄》中,一見“十固山執政王”之語,此非八旗之制曾有改移也,所敘為與蒙古喀爾喀五部誓詞中稱滿洲國主并十固山執政王等,蓋對外應具名者有十人,而此十人皆為旗主,知當時必有一旗不止一主之旗分。此應拈出,以征旗主之或有歧異。
《武皇帝實錄》:“己未天命四年十一月初一日,帝令厄革腥格、褚胡里、鴉希諂、庫里纏、希福五臣,赍誓書,與胯兒胯(后改喀爾喀)部五衛王等,共謀連和。同來使至岡干色得里黑孤樹處,遇五衛之王,宰白馬烏牛,設酒肉血骨土各一碗,對天地誓曰:‘蒙皇天后土祐我二國同心,故滿洲國主并十固山執政王等,今與胯兒胯部五衛王等會盟,征仇國大明,務同心合謀。倘與之和,亦同商議。若毀盟而不通五衛王知,輒與之和,或大明欲散我二國之好,密遣人離間而不告,則皇天不祐,奪吾滿洲國十固山執政王之算,即如此血出土埋暴骨而死。若大明欲與五衛王和,密遣人離間,而五衛王不告滿洲者,胯兒胯部主政王,都棱洪把土魯、奧巴歹青、厄參八拜、阿酥都衛、蟒古兒代、厄布格特哄臺吉、兀把什都棱、孤里布什代大里汗、蟒古兒代歹、弼東兔、葉兒登褚革胡里大里漢把土魯、恩革得里、桑阿里寨布、打七都棱、桑阿力寨巴、丫里兔朵里吉、內七漢位征、偶兒宰兔、布兒亥都、厄滕厄兒吉格等王,皇天不祐,奪其紀算,血出土埋暴骨亦如之。吾二國若踐此盟,天地祐之。飲此酒,食此肉,壽得延長。子孫百世昌盛,二國始終如一,永享太平。”
《武錄》此誓詞,后經修改,刪除太不雅馴之文,俱不足論。其十固山執政王,乾隆修《高皇帝實錄》,改作十旗執政貝勒,尚存原義。《東華錄》于第一見處改作八旗執政貝勒,第二見處刪去,則竄改無跡。若由王氏以意所改,則太謬妄矣。
后復有帝與諸王焚香祝天,昆弟勿相傷害事。其所謂諸王,恰得八人,其四即四大貝勒,似此八人即所謂八和碩貝勒。但亦是一時之事,終太祖之世,所定八固山之貝勒,非此八人也。唯此祝詞于清父子兄弟中,大有關系。此祝詞以名告天者,自是國之主要人物。其人則四大貝勒之外,有德格類、濟爾哈郎、阿濟格、岳托四人之名,正合八固山之數。此后有大事具名者,又不定是此八人。且太祖遺屬中之各主一旗者,若多爾袞,若多鐸,皆不在內。則八和碩貝勒隨時更定,今尚非確定也。
太祖遺訓中之四大王,自并太宗在內。其四小王究為何人,以前天命六年之告天祝文,偶具八人之名。至九年正月,與胯兒胯部巴玉特衛答兒漢巴土魯貝勒之子恩格得里臺吉誓文,則曰:“皇天垂祐,使恩格得里舍其己父而以我為父,舍其己之弟兄,以妻之兄弟為弟兄(恩格得里先已妻舒爾哈赤女),棄其故土,而以我國為依歸。若不厚養之,則穹蒼不祐,殃及吾身。于天作合之婿子而恩養無間,則天自保祐。俾吾子孫大王、二王、三王、四王,阿布太臺吉、得格壘臺吉、戒桑孤臺吉、跡兒哈郎臺吉、阿吉格臺吉、都督臺吉、姚托臺吉、芍托臺吉、沙哈量臺吉及恩格得里臺吉等,命得延長,永享榮昌。
”據此,則八固山諸王臺吉所可以對外及對天起誓者,四大貝勒外,又有九人之多,則為十三人矣。故知前所云十固山執政王,亦是此同等文法,謂十個在固山中執政之王,非謂固山有十也。是年二月,又與廓兒沁部盟。先由太祖自與設誓,復命大王、二王、三王、四王,阿布太臺吉、得格壘臺吉、戒桑孤臺吉、跡兒哈郎臺吉、阿吉格臺吉、都督臺吉、姚托臺吉、芍托臺吉、沙哈量臺吉等,亦宰白馬烏牛,對來使同前立誓書而焚之。其預于誓文之王臺吉,同前。則是年之固山執政王為十三人,亦非八旗各一旗主之謂。乾隆修改《實錄》,本年前一誓,于四王用代善、阿敏、莽古爾泰之名,遂刪去太宗之名;于后一誓則又稱大貝勒、二貝勒、三貝勒、四貝勒。《東華錄》則盡去之開國時草昧之跡,士大夫往往欲代為隱諱,初不虞其失實也。
旗主中四大貝勒為定名;四小貝勒則求其確定,于《宗室王公傳》中檢得一據。蓋太祖最后遺命以阿濟格(即《武實錄》之阿吉格)、多爾袞、多鐸各主一旗,合之四大貝勒,已得七旗,其余一旗,別有考訂。今先錄《阿巴泰傳》,以明阿濟格、多爾袞、多鐸各主一旗之事實。
清《國史·宗室王公·多羅饒余郡王阿巴泰傳》:“天命十一年九月,太宗文皇帝即位,封阿巴泰貝勒。阿巴泰語額駙揚古利、達爾漢曰:‘戰則我擐甲胄行,獵則我佩弓矢出,何不得為和碩貝勒?’揚古利等以奏。上命勸其勿怨望。天聰元年五月,上親征明錦州,同貝勒杜度居守。十二月,察哈爾昂坤杜棱來歸,設宴。阿巴泰語納穆泰曰:‘我與小貝勒列坐,蒙古貝勒明安巴克俱坐我上,實恥之!’納穆泰入奏。上宣示諸貝勒。于是大貝勒代善率諸貝勒訓責之曰:‘德格類、濟爾哈郎、杜度(即舊作都督之改譯)、擊托 (舊作姚托)、碩托(舊作芍托),早隨五大臣議政,爾不預!阿濟格、多爾袞、多鐸,皆先帝分給全旗之子,諸貝勒又先爾入八分列。爾今為貝勒,心猶不足,欲與和碩貝勒抗,將紊紀綱耶!’阿巴泰引罪愿罰。于是罰甲胄、雕鞍馬各四,素鞍馬八。(阿巴泰舊作阿布太,大祖第七子。)”
據代善所責阿巴泰語,八固山之主,四和碩貝勒外,唯阿濟格、多爾袞、多鐸三人各主一全旗。是為七旗已各有主。其余諸貝勒,但稱其或早隨五大臣議政,或先入八分列,未有謂其主一旗者。則太祖所擬定四大王、四小王,尚有一小王未命,而八旗只有七旗為明命所定之主也。其多一旗何在?則尚為太宗所兼領。未知太祖之意,究擬屬之何人,但當歿時,尚未指派。在太宗以奮勇之功,多將一旗,亦所應得。但觀遺訓,累以八王共治為言,并以恃強倚勢為戒,終不欲使一子有兼久之武力,其令太宗得挾有兩旗者,乃臨終倉卒,未及處分,亦意中無有一定可與之人,以故遲遲有待耳。今更舉太宗于太祖崩時挾有兩旗之證:
《東華錄》:“太宗崇德四年,八月辛亥,召諸王貝勒貝子公等及群臣集崇政殿,議疏脫逃人罪畢。又召傅爾丹至前曰:‘此人于朕前欺慢非止一二,朕欲使爾等共聞之,是以明數其罪。太祖皇帝晏駕哭臨時,鑲藍旗貝勒阿敏遣傅爾丹謂朕曰:“我與諸貝勒議,立爾為主,爾即位后,使我出居外藩可也。”朕召饒余貝勒,與超品公揚古利額駙、達爾漢額駙、冷格里、納穆濟、索尼等至,諭以阿敏有與諸貝勒議,立爾為主,當使我出居外藩之語。若令其出居外藩,則兩紅、兩白、正藍等旗,亦宜出藩于外。朕已無國,將誰為主乎?若從此言,是自壞其國也。皇考所遺基業,不圖恢廓,而反壞之,不祥莫大焉。爾等勿得妄言。復召鄭親王問曰:“爾兄遣人來與朕言者,爾知之乎?”鄭親王對曰:“彼曾以此言告我,我謂必無是理,力勸止之;彼反責我懦弱,我用是不復與聞。”傅爾丹乃對其朋輩譏朕曰:“我主迫于無奈,乃召鄭親王來誘之以言耳。”’”
據此則知太祖崩時,太宗挾有兩黃旗,故謂各旗若效鑲藍旗出外,則兩紅、兩白、正藍皆可出外,不數兩黃旗也。又知阿敏所主為鑲藍旗,則八旗中三旗為有主名矣。今再考正紅旗主,實為大貝勒代善。
《東華錄》:“太宗天聰九年九月壬申,上御內殿,諭諸貝勒大臣曰:‘朕欲諸人知朕心事,故召集于此,如朕言虛謬無當,爾諸貝勒大臣即宜答以非是,勿面從。夫各國人民呼吁來歸,分給爾貝勒等恩養之,果能愛養天賜人民,勤圖治理,庶邀上天眷佑;若不留心撫育,致彼不能聊生,窮困呼天,咎不歸朕而歸誰耶?今汝等所行如此,朕將何以為治乎?大凡國中有強力而為君者,君也;有幼沖而為君者,亦君也;有為眾所擁戴而為君者,亦君也。既已為君,豈有輕重之分?今正紅旗固山貝勒等,輕蔑朕處甚多。大貝勒昔從征北京時,違眾欲返;及征察哈爾時,又堅執欲回。朕方銳志前進,而彼輒欲退歸。所俘人民,令彼加意恩養,彼既不從,反以為怨。夫勇略不進,不肖者不黜,誰復肯向前盡力乎?今正紅旗貝勒,于賞功罰罪時,輒偏護本旗。朕所愛者彼惡之,朕所惡者彼愛之,豈非有意離間乎?朕今歲托言出游,欲探諸貝勒出師音耗,方以勝敗為憂,而大貝勒乃借名捕蟶,大肆漁獵,以致戰馬俱疲。及遣兵助額爾克楚爾虎貝勒時,正紅旗馬匹,以出獵之故,瘦弱不堪。儻出師諸貝勒一有緩急,我輩不往接應,竟晏然而已乎?誠心為國者固如是乎?’”
以上為數代善之罪,而俱指其為正紅旗貝勒者。大貝勒與正紅旗貝勒互稱,今取其足證大貝勒即正紅旗貝勒而止。又其后有一款云:
“往時阿濟格部下大臣車爾格有女,揚古利額駙欲為其子行聘。大貝勒脅之,且唆正藍旗莽古爾泰貝勒曰:‘爾子邁達禮先欲聘之矣!爾若不言,我則為我子馬瞻娶之。’夫阿濟格乃朕之弟,豈可欺弟而脅其臣乎?”
此段又可證阿濟格之自主一旗,其下有大臣。太宗又言“不可欺弟而脅其臣”,則其旗下所屬,太宗是時亦認其為阿濟格之臣也。又見正藍旗莽古爾泰貝勒,則正藍旗貝勒亦有主名矣。代善為讓位與太宗而擁立之者,發端先言種種為君之來歷不同,既已為君,即不能有所重輕。是因代善不免挾擁立之故,對太宗不甚嚴畏,經此挫抑,后不敢復然,乃得以恩禮終始。此亦見太宗之自命為君,絕不認太祖遺訓為有效。然其對代善猶止挫抑而已,未嘗欲奪其所主之旗。至正藍旗之待遇則不同,是猶未忘代善擁立之惠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