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不愿參加野餐,但她從不敢反抗,似乎她骨子里就沒有任何反叛精神。她清楚地知道每個人在野餐時會對她說什么。她極其反感又鄙視的惠靈頓叔叔是斯特靈家族的驕傲,“要嫁個有錢人,”他會像豬一樣對她哼哼地說,“親愛的,還沒考慮結婚呢?”接著他總會大笑著作個總結性的枯燥發言。令她畏懼的惠靈頓嬸嬸將會告訴她奧利弗的新雪紡綢裙子和塞西爾最新的情書,華蘭茜必須得裝成一臉開心好奇的樣子,就好像裙子和情書是自己的一樣,不然的話就是冒犯嬸嬸。華蘭茜早就下定決心,就算是冒犯上帝也不能冒犯惠靈頓嬸嬸,因為上帝還有可能原諒她但是嬸嬸絕不會。
過度肥胖的艾伯塔嬸嬸則習慣一直用“他”來代指她丈夫,就好像他是世界上唯一的男人。她還會夸耀丈夫永遠忘不了她年輕時的美貌,然后對華蘭茜暗黃的皮膚大表同情:
“我不知道為什么現在的女孩子都曬得這么黑。我年輕時皮膚粉嫩粉嫩的,嬌艷如玫瑰花,光滑如油脂,我算得上加拿大最美的女孩呢,親愛的?”
也許赫伯特叔叔什么也不會說,或者有可能開玩笑似的說:“多斯,你這么胖啦!”接著大伙兒會對這個過分的笑話放聲大笑,因為可憐的小多斯現在是瘦骨嶙峋啊!
華蘭茜不喜歡英俊又嚴肅的詹姆斯叔叔,但是尊敬他,因為他被認為很聰明,是家里的哲人——他在斯特靈家是最有頭腦的,以尖刻的諷刺見長,他會說:“我猜你這些天在忙著準備嫁妝呢吧?”
本杰明叔叔會問她一些令人討厭的謎題,還不時笑笑,然后自己回答。
“多斯和老鼠的區別是什么?”
“老鼠想偷人,而多斯想嫁人。”
華蘭茜聽這個問題已經有五十遍了,每一次她都有拿東西丟他的沖動,但她從沒那么做過。首先,斯特靈家族從不朝人丟東西;其次,本杰明叔叔是個有錢沒有子嗣的鰥夫,華蘭茜在恐懼與告誡中,靠他的錢長大到今天。要是冒犯了他,他可能會把自己從遺囑中抹去(要是她的名字在里面的話),華蘭茜可不想那樣,她一直這么窮,懂得貧窮的痛楚,所以她忍受著他的謎題,有時甚至得勉強向他報以微笑。
伊莎貝爾姑媽的直率像刮來的東風一樣讓人不舒服,她總是找碴批評華蘭茜,但華蘭茜現在預測不到她會怎樣批評自己,因為姑媽的批評每次都不重樣,每次她都能找到新的角度去刺痛別人。伊莎貝爾姑媽為能直言不諱地說出自己的想法而感到自豪,但是當別人同樣直言不諱地說出對她的看法時,她就極不樂意。華蘭茜從來沒有說出過自己的所思所想。
表姐喬治安娜以她曾祖母的名字命名,都起自喬治四世。她會憂傷地說出上次野餐之后所有去世的親朋好友的名字,并猜想誰是“下一個”。
自以為是的梅爾德里德姑媽會沒完沒了地跟華蘭茜談論她丈夫和她那些天才寶寶,因為除了華蘭茜沒人能受得了她。格拉迪斯表姐——如果按照斯特靈家族更為嚴謹的家譜,是格拉迪斯表姐的女兒——是個高個瘦削的女人,承認自己性格敏感,會詳細地描述神經炎給她造成的痛苦,一般是向華蘭茜傾訴,同樣因為其他人也受不了她。奧利弗是整個斯特靈家族的掌上明珠,她擁有所有華蘭茜缺乏的東西——美麗、愛情和眾人的喜愛。她總是在華蘭茜艷羨的目光中炫耀著自己的美貌和所受到的寵愛,展示著自己那象征愛情的鉆石。
今天沒有這些,也沒有收拾茶匙的工作,這份工作總是留給華蘭茜和斯迪克斯堂姐去做。六年前,惠靈頓嬸嬸結婚餐具中的一個茶匙丟了,它的“鬼魂”在以后的每一次家庭聚會中都會出現,而華蘭茜根本就沒見過那么一個銀茶匙。
哦,是啊。華蘭茜清楚地知道野餐會是什么樣子,她祈禱著雨能幫她逃過這一劫。今年沒有野餐。惠靈頓嬸嬸如果不在今天這個神圣的日子慶祝,她也不會改日的。不管是哪位神仙讓今天下雨,都十分感謝。
野餐很有可能被取消,如果下午仍然下雨,華蘭茜打算去圖書館再借一本約翰·福斯特的書。華蘭茜從不被允許讀小說,但是約翰·福斯特的書不算是小說。它們屬于“自然類書籍”——圖書管理員這樣告訴弗雷德里克·斯特靈夫人——“寫的都是樹、鳥、蟲子這些東西”,所以華蘭茜可以閱讀它們,當然夫人還是表示抗議,因為華蘭茜喜歡得太過分,這一點她表現得太明顯了。用閱讀來增長才智和增加對宗教的認知是被接受甚至是值得贊賞的,但是一本讓人沉迷的書也是危險的,華蘭茜不曉得自己的才智是否增長了,但她隱約覺得如果在多年前就讀約翰·福斯特的書,她的生活不會像現在這樣。這些書讓她瞥見了自己似曾進入的一個世界,盡管現在它的門對她關閉著。從去年起約翰·福斯特的書才出現在迪爾伍德圖書館,管理員告訴華蘭茜其實約翰·福斯特已是久負盛名了。
“他住在哪里呢?”華蘭茜問道。
“沒有人知道。從書中能看出他肯定是個加拿大人,其余的就不得而知了。他的出版商們也守口如瓶。很可能約翰·福斯特是他的筆名。他的書很受歡迎,館里根本留不住,盡管我真不曉得人們在書里找到了什么令他們癡狂的東西。”
“我認為它們很不錯。”華蘭茜怯怯地說。
“哦,好吧。”克拉克森小姐以一種自視清高的表情貶低了華蘭茜的觀點,“我不太關心蟲子之類的東西,但是約翰·福斯特好像對它們相當了解。”
華蘭茜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喜歡蟲子,使她著迷的不是約翰·福斯特關于野生動物和昆蟲生活的淵博知識,她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某種難以言表的神秘誘惑——某種更深邃秘密的跡象——某種美好而被遺忘的東西的撲朔迷離的回聲——約翰·福斯特的魔力是難以言喻的。
是的,她要再借一本約翰·福斯特的書,上次借《薊之收獲》是一個月以前的事,所以媽媽一定不會反對的。華蘭茜已經把這本書讀了四遍,整本書都爛熟于心。
此外,她還想去特倫特醫生那里檢查一下心臟疼痛是怎么回事。最近疼得更頻繁了,而且心悸也開始折磨她,更別提間或的頭暈和氣短了。但是她可以背著其他人去嗎?這可是個大膽的想法。斯特靈家族中沒人會在沒有家人陪同而且未經詹姆斯叔叔允許的情況下去看醫生,他們會去找勞倫斯港的安布羅斯·瑪士醫生,因為他娶了她的二堂姐阿德萊德·斯特靈。
但是華蘭茜不喜歡安布羅斯·瑪士醫生,還有就是勞倫斯港距此有十五英里遠,沒人帶她的話她是去不成的。她不想任何人知道她的心臟有問題,不然他們會大驚小怪,家里的每一個人都會來談論此事,反復討論,給她建議、警告,囑咐她注意事項,告訴她不知多少輩分外的姑祖母和表姐們的可怕故事,“她們曾有過同樣的癥狀,親愛的,沒任何征兆就死掉了。”
伊莎貝爾姑媽會記起她早就說過多斯看著就像有心臟病的女孩——“總是那么瘦弱不堪”;惠靈頓叔叔會把這當成一種恥辱,因為“斯特靈家族中沒人得過心臟病”;喬治安娜表姐會坐在大家都能聽見的地方預言:“恐怕可憐的小多斯來日無多”;格拉迪斯表姐會說:“怎么會呢,我的心臟都這樣好幾年了。”那語調暗示人們根本就沒必要為心臟瞎操心;奧利弗呢,她會看起來還是那么美麗、優秀,而且令人反感的健康,好像在說:“為什么為多斯這樣一個無用的多余人小題大做呢,你們不是有我嗎?”
華蘭茜覺得沒有必要告訴任何人。她確定自己的心臟不會有大問題,所以就沒必要說出來招致那么多麻煩。她今天要悄悄地去看特倫特醫生。關于費用,她還有自己出生時爸爸在銀行給她存的兩百美元,她會偷偷取出一部分付給特倫特醫生,因為家人連里面的利息都不讓她動一分。
特倫特醫生是一個粗暴、直率又心不在焉的老人,他是心臟疾病的專家,盡管在迪爾伍德這個偏僻的地方他只是個普通醫生。他已年過古稀,有傳言說他很快就要退休了。十年前特倫特醫生告訴格拉迪斯表姐她的神經炎完全是臆造的而且她很享受這“病”,從那之后斯特靈家族就再也不去他那里看病了,怎么能光顧一個侮辱過你表姐女兒的大夫呢?更何況他是長老會成員而斯特靈家信奉圣公會。但是面對著被指責背叛家族和招來無數的大驚小怪兩種困境,華蘭茜還是選擇了前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