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馬伯樂 (2)
- 橋(中小學生必讀叢書)
- 蕭紅
- 5000字
- 2013-08-02 23:39:52
他就是想,若能夠更便宜,那不就是更好嗎?不是越便宜越好嗎?若白送給他,不就更好嗎?
到外國商店去買東西,他不爭。讓他爭,他也不爭。哪怕是沒有標著價碼的,只要外國人一說,兩元就是兩元,三元就是三元。他一點也沒有顯出對于錢他是很看重的樣子,毫不思索地從腰包里取出來,他立刻付出去的。
因為他一進了外國店鋪,他就覺得那里邊很莊嚴,那種莊嚴的空氣很使他受壓迫,他愿意買了東西趕快就走,趕快逃出來就算了。
他說外國人沒有好東西,他跟他父親正是相反,他反對他父親說外國這個好,那個好的。
他雖然不宣傳外國人怎樣好,可是他卻常罵中國人:
“真他媽的中國人!”
比方上汽車,大家亂擠,馬伯樂也在其中擠著的,等人家擠掉了他的帽子,他就大叫著:
“真他媽的中國人!擠什么!”
在街上走路,后邊的人把他撞了一下,那人連一聲“對不起”也不說。他看看那坦然而走去的人,他要駕一聲:
“真他媽的中國人!”
馬伯樂家的仆人,失手打了一只杯子,他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真他媽的中國人!”
好像外國人就不打破杯子似的,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有一次他拆一封信,忙了一點傷著里邊的信紙了,他把信張開一看,是丟了許多字的,他就說:
“真他媽的中國人!”
馬伯樂的全身都是機警的,靈敏的,且也像愉快的樣子。惟獨他的兩只眼睛常常閃視著悲哀。
他的眼睛是黑沉沉的,常常帶著不信任的光輝。他和別人對面談話,他兩個眼睛無時不注視在別人的身上,且是從頭到腳,從腳到頭,來回地尋視,而后把視線安安定定地落在別人的臉上,向人這么看了一兩分鐘。
這種看法,他好像很悲哀的樣子,從他的眼里放射出來不少的憐憫。
好像他與談話的人,是個同謀者,或者是個同黨,有共同的幸與不幸聯系著他,似乎很親切但又不好表現的樣子。
馬伯樂是悲哀的,他喜歡點文學,常常讀一點小說,而且一邊讀著一邊感嘆著。
“寫得這樣好呵!真他媽的中國人?!?
他讀的大半是翻譯小說。中國小說他也讀,不過他讀了常常感到寫的不夠勁。
比方寫獄中記一類事情的,他感覺他們寫得太松散,一點也不緊張,寫得吞吞吐吐。若是讓他來寫,他一定把獄中的黑暗暴露無遺,給它一點也不剩,一點也不留,要說的都說出來,要罵的都罵出來。惟獨這才能夠得上一個作家。
尤其是在中國,中國的作家在現階段是要積極促成抗日的,因此他常常嘆息著:
“我若是個作家呀,我非領導抗日不可。中國不抗日,沒有翻身的一天。”
后來他開始從街上買了一打一打的稿紙回來。他決心開始寫了。
他讀高爾基的《我的童年》的時候,那里邊有很多地方提醒了他。他也有一些和高爾基同樣的生活經驗,有的地方比高爾基的生活還豐富,高爾基他進過煤坑嗎?而馬伯樂進去過的。他父親開小煤礦嘛,他跟工人一路常常進去玩的。
他決心寫了。有五六天他都是坐在桌子旁邊,靜靜地坐著,擺著沉思的架子。
到了第七天,他還一個字沒有寫,他氣得把稿紙撕掉了許多張。
但他還是要寫的,他還是常常往家里買稿紙。開初買的是金邊的,后來買的是普通的,到最后他就買些白報紙回來。他說:
“若想當個作家,稿紙是天天用,哪能盡用好的,好的太浪費了。”他和朋友們談話,朋友們都談到抗日問題上去,于是他想寫的稿子,就越得寫了。
“若是寫了抗日的,這不正是時候嗎?這不正是負起領導作用嗎?這是多么偉大的工作!這才是真正推動了歷史的輪子。”
他越想越偉大,似乎自己已經成了個將軍了。
于是他很莊嚴地用起功來。
新買了許多書,不但書房,把太太的臥房也給擺起書架子。太太到廚房去煎魚,孩子打開玻璃書架,把他的書給拋了滿地,有的竟撕了幾頁,踏在腳下。
“這書是借來的呀,你都給撕壞了,到那時候可怎么辦?”
馬伯樂這一天可真氣壞了,他從來也不打孩子,他也不敢打。他若打孩子,他的太太就在后邊打他??墒沁@一天他實在氣紅了眼睛,把孩子按到床上打得哇哇地亂叫。
開初那孩子還以為和往常一樣,是爸爸和他鬧著玩的,所以被按到床上還咯咯地一邊笑一邊踢蕩著小腿。馬伯樂說:
“好東西,你等著吧!”
把孩子打了之后玻璃書櫥也鎖起來了。一天一天地仍是不斷地從民眾圖書館里往家搬書。他認識圖書館的辦事員,所以他很自由地,愿意拿什么書就拿什么書,不用登記,不用掛號。
民眾圖書館的書,馬伯樂知道也是不能看,不過家里既然預備了書架,書多一點總是好看。
從此他還戴起眼鏡來,和一個真正的學者差不多了。
他大概一天也不到太太屋里來。太太說他瘦多了,要到街上去給他買一瓶魚肝油來吃。
不久,馬伯樂就生了一點小病。大家是知道的,他生病是不吃什么藥的。也不過多吸幾支煙也就好了。
可是在病中,出乎他自己意料之外的他卻寫了點文章。
他買了幾本世界文學名著,有的他看過,有的還來不及看。但是其中他選了一本,那一本他晝夜抱著,尤其當他在紙上寫字的時候,他幾乎離不開那本書,他是寫一寫看一看的。
那書是外國小說,并沒有涉及到中國的事情。但他以為也沒有多大關系,外國人的名字什么什么彼得羅夫,他用到他的小說上,他給改上一個李什么,王什么??傊淹鈬硕冀o改成中國人之后,又加上自己最中心之主題“打日本”。現在這年頭,你不寫“打日本”,能有銷路嗎?再說你若想當一個作家,你不在前邊領導著,那能被人承認嗎?
馬伯樂沒有什么職業、終年地閑著,從中學畢業后就這樣。那年他雖然去到了上海,也想上大學念書,但是他沒有考上,是在那里旁聽。父親也就因此不給他費用。雖然他假造了些憑據,寫信用大學的信封,讓父親回信到××大學,但也都沒有生效。
于是他又回到家中做少爺,少爺多半都是很幸福地隨便花錢。但他不成,他的父親說過:
“非等我咽了氣,你們就不用想,一分一文都得拿在我的手里。”
同時又常常說:
“你們哪一個若嫌棄你爹老朽昏庸,哪一個就帶著孩子、老婆另起爐灶去好啦?!?
馬伯樂住在家里常常聽這難聽沒有意思的話。雖然家里邊的床是軟的,家的飯食是應時的,但總像每天被虐待了一樣,也好像家中的奴仆之一似的,溜溜的,看見父親的臉色一不對,就得趕快躲開。
每逢向父親要一點零用的錢,比挖金子還難,錢拿到了手必得說:
“感謝主,感謝在天的父?!?
他每逢和父親要了錢來,都氣得面紅耳熱,帶錢回到自己房里,往桌上一摔,接著就是:
“真他媽的中國人!”
而后他罵父親是守財奴、看錢獸、保險箱、石頭柜等等名詞。
可是過不了幾天,錢又花完了,還是省著省著花的。要買一套新的睡衣,舊的都穿不得了,讓太太給縫了好幾回了。
一開口就要八塊錢,八塊錢倒不算貴,但是手里只有十塊了,去了八塊零用的又沒有了。
有時候同朋友去看看電影,人家請咱們,咱們也得請請人家!
有時他手里完全空了時,他就去向太太借,太太把自己的體己錢扔給他,太太做出一種不大好看的臉色來:
“男子漢!不能到外邊去想錢,拿女人的錢?!?
有一次馬伯樂向父親去要錢,父親沒有給,他跑到太太那里去,他向太太說:
“這老頭子,越老越糊涂,真他媽的中國人!”
太太說:
“也難怪父親啦,什么小啦,也是二三十歲的人啦。開口就是父親,伸手就是錢。若不是父親把得緊一點,就像你這樣的呀,將來非得賣老婆當孩子不可。一天兩只手,除了要錢,就是吃飯,自己看看還有別的能耐沒有?我看父親還算好的呢!若攤著窮父親豈不討飯去!”
馬伯樂的臉色慘白慘白的:
“我討飯去不要緊哪,你不會看哪個有錢有勢的你就跟他去……”
馬伯樂還想往下說。
可是太太伏在床上就大哭起來了:
“你這沒良心的,這不都是你嗎?我的金戒指一只一只地都沒有啦。那年你也不是發的什么瘋,上的什么上海!我的金手鐲呢?你還我呀,在上海你交的什么女朋友,你拿誰的錢擺的闊?到今天我還沒和你要,你倒有嘴罵起我來。東家西家,姊姊妹妹的,人家出門都是滿手金虎虎地戴著。咱們哪怕沒有人家多,也總得有點呵。我嫁你馬伯樂沒有吃過香的,沒有喝過辣的。動不動你就跑啦,跑北京,跑上海……跑到那兒就會要錢,要錢的時候,寫快信不夠快,打來了電報。向我要錢的時候,越快越好。用不著我的時候就要給點氣受。你還沒得好呢,就歪起我來了,你若得好,還能要我?早拋到八千里之外去了……”
馬伯樂早就逃開了,知道事情不好,太太這頓亂說,若讓父親聽到,“到那時侯可怎么辦哪?”
他下了樓,跑到二門口去,在影壁那里站著。
影壁后面擺著一對大圓的玻璃養魚缸。他一振動那沿,里邊的魚就更快地跑一陣。他看著,覺得很有趣。
“人若能變個金魚多好!金魚只喝水,不吃飯,也不花錢的呀!”
他正想著想著,樓上那連哭帶吵的聲音,隱約還可以聽到。他想把耳朵塞住,他覺得真可怕,若是讓父親聽見,“到那時候,可怎么辦?”
正想邁開步逃,逃到街上去,在街上可以完全聽不見這種哭聲。他剛一轉身,他聽樓上喊著:
“你給我金手鐲呀!你給我金手鐲!”
這聲音特別大,好像太太已經出來了,在走廊上喊著似的,聽得非常清楚。
可是他也沒敢往走廊上看,他跑到大街上去了。
太太在樓上自己還是哭著,把一張親手做的白花藍底的小手帕也都哭濕了,頭發亂蓬蓬地蓋了滿臉。把床單也哭濕了。
她的無限的傷心,好像傾了杯子的水,是收不住的了。
“你馬伯樂,好沒良心的。你看看,我的手上還有一顆金星沒有,你看看,你來看……”
太太站起來一看,馬伯樂早就不在屋里了。
于是伏在床上,哭得比較更為悲哀,但只哭了幾聲就站起來了。
很剛強地把眼淚止住,拿了毛巾在臉盆里浸了水,而后揩著臉,臉上火辣辣的熱,用冷水一洗,覺得很涼爽。只是頭有點昏,而且眼睛很紅的。不能出去,出去讓人看了難為情。
只得坐在沙發上,順手拿起當天的日報看看,覺得很無聊。
等她看到某商店的廣告,說是新從上海來了一批時裝,仕女們請早光臨,就在報紙上還刊登了一件小絨衣的照像。那衣裳是透花的,很好看,新樣子,她從來沒有見過。她想若也買一件,到海邊去散步穿穿,是很好的。在燈光下邊,透花的就更好看。
她一抬頭,看見了穿衣鏡里邊,那紅眼睛的女人就是她自己。她又想起來了:
“還買這個買那個呢,有了錢還不夠他一個人連挖帶騙的……唉……”
她嘆了一口氣,仍勉強地看報紙。她很不耐煩。
“那樣沒出息的人,跟他一輩子也是白忙?!?
太太是很要強的一個女人。
“光要強有什么用,你要強,他不要強……”
她想來想去,覺得人活著沒有什么意思,又加上往鏡子里一看,覺得自己也老許多了,臉色也蒼白了許多。
可是比從前還胖了一點,所以下巴是很寬的。人一胖,眼睛也就小。
她覺得自己從前的風韻全無了。
于是拿起身邊的小鏡子來,把額前的散發撩一撩,細看一看自己的頭蓋是否已經有了許多皺紋。皺紋仍是不很顯然。不過眉毛可有多少日子沒有修理了。讓孩子鬧的,兩個眉毛長成一片了。
她去開了梳妝臺的抽屜,去找夾眉毛的夾子。左找右找也找不著,忽然她想起來那夾子不是讓孩子們拿著來玩的嗎?似乎記得在什么地方看見過,但又忘得死死的,想也想不起來。這些孩子真討厭,什么東西沒有不拿著玩的,一天讓他們鬧昏了。
說說她又覺得頭有點昏,她又重新沒有力氣地坐到沙發上去了。
一直坐在那里,聽到走廊上有人喊她,她才站起來。
“大少奶奶!”
喊聲是很溫柔的,一聽就知道是她的婆母。她連忙答應了一聲:
“請娘等一會,我攏一攏頭就來?!?
她回答的時候,她盡可能發出柔弱嬌媚的聲音,使她自己聽了,也感到人生還有趣的。
于是她趕快梳了頭,臉上撲了一點粉,雖沒有擦胭脂,她覺得自己也并沒有老了多少。正待走出去,才看見自己旗袍在哭時已經壓了滿身的褶子。
她打開掛衣箱,掛衣箱里掛滿了花花綠綠的袍子。她也沒有仔細挑選,拉出一件就穿上了,是一件紫色的,上邊也沒有花,已經是半新不舊的了。但是她穿起來也很好看,很有大家閨秀的姿態。
她的頭發,一齊往后梳著,燙著很小的波浪,只因剛用梳子梳過,還有些蓬蓬之感。她穿的是米色的襪子,藍緞繡著黃花的家常便鞋。
她走起路來,一點聲音也沒有。她關門的時候在大鏡子里看一看自己,的確不像剛剛哭過。
于是她很放心地沿著走廊過去了。走廊前的玻璃窗子一閃一閃地閃著個人影。
到了婆婆屋里,婆婆叫她沒有別的事,而是馬神父的女兒從上海來,帶一件黑紗的衣料送給婆母。婆母說上了年紀的人穿了讓人笑話,打算送給她。她接過來說:
“感謝我主耶穌。”
她用雙手托著那紙盒,她作出很恭敬的姿態。她托著紙盒要離開的時候,婆母還貼近她的耳朵說:
“你偷偷摸摸做了穿,你可別說……說了二少奶奶要不高興的?!?
馬伯樂的太太回到自己房里,把黑紗展開圍在身上,在鏡前看了一看。她的自信心又生起來了。
婆婆把衣料送給她,而不送給二少奶奶,這可證明婆婆是很喜歡她的。婆婆喜歡她,就因為她每早很勤奮地讀《圣經》。老太爺說得好:“誰對主耶穌最真誠,將來誰得的遺產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