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1)
- 發條橙(譯)
- yiming0108
- 2339字
- 2008-01-12 08:09:57
兄弟們,我就這樣毫無目的地在街上閑逛,身上穿著這套夜晚的服裝。當我走過時,人們紛紛回頭盯著我看。穿著這套衣服同時也讓我感到很冷,這確實是一個非常寒冷的冬天啊。我極力讓自己不去想這些,避開所有的煩惱。于是我坐上公共汽車,來到市中心,然后往回走,一直到泰勒廣場,那里有家唱片店“音律商店”——它是我最喜愛的、為我那無價的樂趣帶來方便的地方,我的兄弟們。它看上去還是老樣子。我走了進去,希望能夠看到安德魯,那個禿頂的、非常非常瘦的矮個子。在那些老時日里,我總是向他購買碟片。不過現在那里沒有安德魯,我的兄弟們。那里只有幾個尖聲大叫大喊的青少年小伙子和女孩子們。他們正在聽現在最流行的那些可怕的音樂,并隨著音樂的節拍跳著舞。柜臺后面站著的人也不比那些青少年大多少,他的指關節隨著節拍敲打著,瘋狂地大笑著。于是我走過去,等他慢慢注意到我,我說:
“我想要一盤《莫扎特四十》的碟片。”我不知道為什么要這張碟片,似乎沒有經過大腦我便說出了這句話。柜臺后面的那個人說:
“什么四十,朋友?”
我說:“交響樂,第四十號交響樂,G小調。”
“哦————,”跳著舞的青少年中有一人說,他是一個頭發幾乎全蓋住眼睛的小伙子,“交響樂,這是不是很滑稽,他想要交——響——樂——”
我感到心里升起一股難受的感覺。因此,我要小心點。于是我用幾乎帶著笑容的臉對著那個取代了安德魯位置的人和那些叫著、跳著的年輕人。站在柜臺里的人說:“你到那個試聽亭去,朋友,我幫你找找看。”
我來到那座小盒子旁邊,在那里你可以試聽你所要購買的任何碟片。很快這個人就為我找來一盤,但這不是《莫扎特四十》,這是《莫扎特‘布拉格’》——看上去,只要在架子上看到莫扎特,他就會把它拿下來——這真讓我難受起來,但是我害怕那種疼痛和惡心,因此我必須小心。不過,我忘了一件本不該忘記的事情,而這件事幾乎讓我想立刻了斷自己。
那些混蛋醫生們已經把音樂也植入了我的情緒里,就像看到或者想施行暴力時一樣會感到惡心。因為所有的暴力影片都伴隨著音樂。我尤其記得那部令人恐懼的納粹電影曾伴隨了貝多芬第五交響曲的最后一段。現在,我心愛的莫扎特也令人感到恐怖。我沖出了商店,那些年輕人在我背后大笑起來。笑聲伴隨著柜臺后面那個人的喊聲:“哎哎哎!”不過,我不管這些。我跌跌撞撞地像個瞎子一樣穿過馬路,轉過拐角,來到了考努瓦奶吧。現在我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了。
奶吧里幾乎空無一人,因為現在還是早晨。奶吧的四壁涂上了紅色的哞哞叫的奶牛,看上去使人感到陌生。柜臺后面的人我一個也不認識。不過,當我說:“一杯混和牛奶,大杯的。”那個胡子刮得干干凈凈的長著尖下巴的人就知道我說的是什么了。我把這一大杯牛奶拿進一間小包廂。這地方有一圈這樣的小包廂,包廂口有門簾一樣的東西把它與大廳隔開。我在那里的長毛椅子上坐了下來,然后開始吸啊,吸啊。當我把這東西全都吸完的時候,我開始有感覺了。我把目光盯在地板上的一塊香煙盒里的錫箔紙上。在這個地方及時打掃垃圾的狀況還很不盡人意,兄弟們。這一小塊銀色的紙片開始變大,變大,變大,它開始閃閃發光,似乎燃燒起來,我不得不瞇起了眼睛。它變得非常大,我坐的地方仿佛已不再是一個小包廂了,而是整個考努瓦奶吧,整條街道,整座城市。接下來就是整個世界,世界上的一切,兄弟們,就像大海在沖洗著世上所有的一切,包括那些曾經發生過的事情,甚至曾經有過的思想。我還能聽見自己發出的那些獨特的聲音和說著的一些話,什么“親愛的,親愛的閑散的愿望啊,請不要偽裝成千姿百態的模樣”之類的廢話。
接著,我感覺到這些銀色的東西混和了起來,一種從來也沒有人見過的顏色出現了。于是,我看見一群塑像一樣的東西在很遠很遠很遠的地方出現了,接著被越推越近,越推越近,越推越近,塑像上上下下都閃耀著刺眼的光亮,兄弟們。這群塑像是上帝和他的天使和圣徒們,都發著青銅一樣的光亮,長著胡子和碩大有力的翅膀,翅膀迎風扇動著。因此,他們不可能是真正的石頭或者青銅。是的,他們的眼睛還在動,他們是活的。這些巨大的身影越來越近,越來越近,越來越近了,直到他們快要把我壓倒。我聽見自己發出的聲音“噫————”,接著我就感覺自己失去了所有的東西——衣服,身體,大腦,名字,所有的東西——那感覺真是棒極了,就像在天堂里。接下來,響起了一陣噪音,好像是擠壓,粉碎的聲音,那些上帝,天使和圣徒們好像對我搖搖頭,似乎告訴我時間已經不多了,我需要再試一遍。接著,所有一切似乎都秋波頻頻,大笑起來,最后坍塌了,那個巨大而溫暖的光環開始變冷。于是,那里只深下我,我還是以前那個我。空空的玻璃杯還在桌上,而我幾乎想哭,感到也許應是死去才是所有一切最終的答案。
應該是死亡,現在我已清楚地認識到我該做些什么了。不過,怎么去做我卻不太清楚。哦,兄弟們,以前我從來沒有想到過這樣的事情。在我的包里,我的私人物品當中,有我那把滴血封喉剃刀。不過,當我想到用它“咝咝——”來結果自己,我那鮮紅鮮紅的血流了出來時,我就立刻惡心起來。我所需要的是一些沒有暴力的行為,能像進入睡眠一樣安靜地離開,用這樣的方法來結束你們卑微的敘述者的一生。這樣,對任何人來說,我都不再是個負擔了。
我想,也許我拐個彎走到市圖書館,在那里會發現一些沒有痛苦的死亡的最佳方法。我想像著自己已經死了,每個人心里多么難過內疚,爸和媽,那個篡奪了兒子位置的發臭的喬,還有布羅德斯基博士和布蘭挪姆博士,那個所謂的內政部部長,以及其他所有人,還包括那個夸夸其談的發臭了的政府。于是,我快步走入了冬天的寒風中。現在已經是下午,從市中心的那座大鐘來看,現在已將近兩點鐘了,因此,我在奶吧里暢游的時間一定比我估計的要長得多。我沿著馬根提那大街一直走下去,然后轉入布斯比街,再轉一個彎,就來到市圖書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