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同行
- 月瓴重樓
- 亭月那邊
- 2091字
- 2013-12-12 12:40:03
幾日之后,馬車來到安原鎮。
鎮上僅一家客棧,兩個護送的校衛住一間,四個女孩擠在一間。夜里妤楨悄悄起來,走到客棧院子外面。
安原鎮,是妤楨刻骨銘心的地方之一。她本以為在寧古塔失去額娘和哥哥,受盡苦難和屈辱,對這里不會再有更多的仇恨了,可是在安原這個從未聽說過的地方,又失去父親。她本可以忘記寧古塔的一切,與父親回到家鄉,從此隱居鄉間,平淡度日,可是老天捉弄她,讓她失去在這世上唯一的寄托。
妤楨在巷子里慢慢地走著,月光將她單薄的身影拉得細長,她回憶著在安原埋葬父親時的悲傷,流落街頭無依無靠時的凄涼,懷著仇恨來到畫兒家忍受的屈辱。她放火燒了畫兒的家,親眼見到納蘭慘死,她毫不后悔。畫兒縱使沒有了母親,她還是比自己擁有的多。畫兒的爹還活著,她還有疼她愛她的奴才巴揚阿一家人,她是小姐而自己是丫頭,可是她憑什么擁有這些。
妤楨信步走著,慢慢來到一條南北交匯的路口,不遠處就是當時與父親借宿的那戶人家,父親的尸首曾經就停放在那處墻下。她正要轉進巷口,發覺一條人影投在她身后的墻上。
那條影子同樣細長,此刻一動不動地立在那。妤楨驚了一下,隨后臉上浮出一抹冷笑,那笑容絲毫不像一個十一歲的女孩的樣子。
她沒有回頭,也沒有到那戶緊閉著大門的人家去,她依舊信步走著,一直來到一個小亭子邊,轉身走到了一棵樹后面。
那道影子的主人也走近了,站在亭子前面,東張西望。
妤楨從樹后轉出來,問道,“你在找什么?”
影子的主人身子一抖,顯然是嚇了一跳,見到妤楨出現,又高興起來,“妤楨,我在找你啊,”她笑著說,“我本來想嚇你一跳,倒被你嚇死了。”她好奇地問妤楨,“你是不是出來找吃的,走了這么半天。”
妤楨原本以為是畫兒,卻見是一個梳著兩條短辮子的瘦小女孩,與她們同行的春兒。
“是啊,”妤楨像平常那樣甜甜地笑笑,“我家原來住在這里,”她走向春兒身邊,繼續說,“所以知道什么地方有好吃的東西。”
“真的啊,”春兒高興地說,“幸好我跟你出來,不然就讓你自己偷偷吃了。”
妤楨笑看著春兒,心里在暗暗打著主意。
“好吃的就在井里。”妤楨用手一指亭下的石井。
“怎么在井里?”春兒奇怪地問。
“你不知道嗎,”妤楨認真地說,“井里涼快,誰家有好吃的東西怕壞了,都用繩拴了掛在井里,可以保存好多天。”
“真的嗎?”春兒有點好奇,不由得向亭子走過去。
“真的啊,我帶你看。”
妤楨拉著春兒走進亭子,亭里正中間是一口石井,在月光下看到井口很闊,一根粗繩從井邊一直垂到井下。
“你看,我怎么會騙你。”
春兒走到井口,俯身向井里看,她真的以為繩子上拴著好吃的,伸手去拉。妤楨站在春兒身后,笑容漸漸變涼,最后僵在她精致的小臉上,她伸出雙手,將春兒推了下去。
第二日早晨,三個女孩還在睡夢中,就被校衛的敲門聲擾醒了。
原來,安原鎮早起的人家去井中打水,發現了尸體。
鎮里管事的見了,發現不是鎮中的人口,便找到客棧。校衛們叫醒這些女孩,才發現確是少了一個春兒。
畫兒聽說春兒死在井里,很驚訝,另一個叫香豆的女孩十分傷心。
“春兒昨天跟我說她想家,說她怕進宮怕得要死,”香豆抽涕著說,“我勸她說咱們在一起有什么愁事說說就好了,熬過幾年就能回家了。”
妤楨上前撫住香豆的肩頭,“是啊,她一定是想不開,所以跳井的,她真傻。”
兩個校衛在外面發愁嘆氣,不知所措,明明要送三個女孩入宮,中途不到就死了一個,到了宮里定什么罪他們不得而知,也許罪到殺頭問斬,真是越想越怕。正在一籌莫展的時候,妤楨走了出來。
“兩位大人,奴婢愿意頂替春兒進宮。”
兩個校衛瞪著眼睛看了妤楨半天,隨后均轉憂為喜。
“我是畫兒姑娘的丫環,本來把姑娘送進宮,我就要回鄉的,剛剛聽到春兒沒了,兩位大人肯定因此著急,”妤楨輕輕說道,“我愿替春兒入宮。”
兩個校衛都沒用商量,就一起點頭,他們怎么會介意哪個女孩愿意入宮,哪個女孩不愿入宮,只要他們能輕松交差就安心大吉。
兩個校衛將春兒草草埋了,便帶著女孩們繼續趕路。妤楨望著漸遠的這個小鎮子,那里埋著兩個客死他鄉之人,她短短一年經歷了許多人的生死,覺得自己已經麻木了。只是感慨一個人出生到這世上也許只是偶然,可是離開卻是必然,只不過誰也不能料到在何時何地由誰決定離開罷了。
妤楨覺得這種決定他人命運的感覺很不錯,她已經改變了畫兒和春兒的命運,而她如果不想再被別人操控,要變成那個既能翻手為云又能覆手為雨的強者,她還需要隱忍,需要機會。
一路顛簸,一月后終于到了北京城下,畫兒卻因心情一直郁結,體質下降,感染了風寒。城門外車馬人甚多,都待進城卻沒什么次序,擁護地緩慢前行。畫兒在車內躺著,妤楨拿了畫兒的包袱墊在她頸下,不時試下額頭或喂她喝些水。車箱外面亂哄哄的,兩個校衛從未到過京城,經歷如此繁雜的場合,小心地牽著馬不敢有半點閃失。
忽然遠處咆哮般地駛來一隊人馬,遠遠的見到馬蹄卷起的煙塵裹著馬上穿著一色雪白孝服的男子們在用力揮打馬鞭,眼看前面城門處道路狹窄擁堵不堪絲毫沒有慢下來的節奏。
馬上的人在大喊“閃開!回避!”眾人眼見馬隊瞬間便到跟前,紛紛四處避讓。畫兒們的馬車被兩個校衛牽著,一個想向左拉,一個卻向右拉,左右不定間被飛馳而來的馬隊夾擊而過,馬上的人還在用力揚鞭,幾鞭下來便將畫兒坐的馬車弄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