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望闕朝天子1
- 光塵:晉世神俠錄
- 孤名釣魚
- 3844字
- 2024-10-12 13:51:22
三月初三,一個春光明媚之日,來自并州的朝賀使團跋涉千里,終于抵達洛陽城的外郭東門。
趙士晟走下馬車,凝望高大雄偉的城門,感慨自語道:“又回到京城了,普天之下,此地最是繁榮,亦最是腐朽?!被叵胪拢闹胁幻忪?,“居京六年,每日都像在泥潭中行走,唉,此番歸來,又難免沾染一身臟污。”
按朝廷制度,地方使臣入京,須住在各州郡所設的邸館中,但使團有兩百多人,并州邸館安置不下。趙士晟問溫松該如何辦。溫松答說可入住藩客館,那里是朝廷接待藩屬國使節(jié)的館舍,場地寬曠,地方使團也可入住,只是要需要鴻臚寺批準。
趙士晟命溫松帶隊先暫留邸館,自己拍馬趕到鴻臚寺,向主管官員請求進駐藩客館。沒想到好說歹說,對方始終不允,公事公辦道:“既然是并州來使,當由并州刺史移書知會,如無移文,不可入藩客館?!?
出發(fā)之時,哪里會想到還需要這么一道環(huán)節(jié)?趙士晟無奈之下,只好搬出東海王的名頭,強硬道:“在下并無呈文,如足下不肯通融,微使只得勞煩東海王殿下定奪此事!”
“使者認得東海王?”
“不然?我家主公為何派我來京?”趙士晟反詰一句,底氣十足。
鴻臚寺官員態(tài)度立時軟化,溫和道:“區(qū)區(qū)小事,何必驚擾中書令?既是并州使臣,屯駐藩客館亦無不可?!瘪R上便在申請文書上蓋了大印。
趙士晟沒想到東海王竟然升任中書令了,心下大喜,這可不簡單,說明東海王受新帝看重拉攏,朝賀之事必能順利。
藩客館就在洛陽城東市的附近,此地有一百多名士兵駐守。使團入內駐扎,隨身兵器全部被收走,統(tǒng)統(tǒng)移放到附近的武庫里。
駐扎安頓之后,趙士晟不待休息,立即出門去拜訪東海王司馬越。
如果說東嬴公作為方鎮(zhèn)大臣,是宗室棟梁,那么身居朝廷中樞的東海王就是宗室中的典范了。作為高密王世子,司馬越本可以安穩(wěn)地繼承王位,飽食終日而不必勞神國事。然而他卻憑卓越的才能,由騎都尉入仕,積累宦歷二十余年,終于位至公卿。十年前,更以鏟除楊駿之功,獲封東??ね酰骋匚迩?,與其父高密王同等。至于世子之位,則被讓給了同為嫡母所生的三弟司馬略。以功封王讓世子,自晉朝開國以來,僅此一回,可知其名望非常。
東海王府趙士晟曾來過幾次,如今還是一副老樣子:低矮的屋檐,破落的磚墻,掉漆的朱門,連牌匾上的“東海王府”四個金字看起來也十分灰暗——這就是人稱“輔國賢王”司馬越的府邸,在這舉國權貴爭相斗富的時代,他刻意保持的樸素生活是那般的格格不入,在趙士晟看來幾乎有沽名釣譽之嫌。
趙士晟來的時候不巧,東海王還在宮里辦公。好在府里的管家認識他,便被安排到客廳坐下,等候主人歸來。
東海王的客廳裝飾十分雅致,墻壁上全是書畫,多為名家所作。趙士晟每次來都要看上一會,但一直未有機會細細觀摩,這次正好趁東海王不在,好好地鑒賞一番。
等到酉時,東海王回到王府,甫一見到趙士晟,便拱手道:“季昀世弟,好久不見了!”他和東嬴公一樣,長得也是俊偉雄武,儀態(tài)端正大氣,確有君子之風。最可貴之處在于,他竟然能在趙士晟這樣的寒族士人面前也表現(xiàn)得如此謙遜。
趙士晟受寵若驚,連連禮敬問候道:“殿下禮遇,士晟惶恐。敢問殿下近來無恙否?”
東海王笑說道:“不錯不錯,我好得很,倒是上次卿托人來向我告急,說遭人陷害,可把我給急著了?!?
“今日在鴻臚寺聽說殿下榮升中書令,可喜可賀,愿以此薄禮相祝!”趙士晟先行祝賀道,拿出從并州帶來的醯醬(食醋)、汾清、剪刀等特產作為禮物獻上。
東海王爽快收下一筐禮物,笑道:“季昀,客氣了!中書令本是義陽王,前不久他改任尚書令,我因此補缺,暫代其位而已。”
“除了道賀以外,還有一事當謝過殿下。去年我被人污蔑牽涉謀反,多虧殿下幫忙才得以脫難,此等恩情,士晟沒齒不敢忘!”
“言重了!季昀。你乃我家世交,豈能袖手不顧?以后勿須見外?!?
寒暄完畢,趙士晟從懷中掏出東嬴公的信函,恭敬遞上,“主公遣我來朝,除公事之外,還捎帶一封家書呈獻殿下?!?
東海王接過信函,察看了一下封泥,頗為欣喜,“季昀,你猜元邁在信中會說些什么?”
趙士晟猶豫了片刻,“自當是敘說殿下兄弟之間的思憶之情了?!?
“那可不會,元邁和我豈是那種尋常弟兄?”東海王立刻正色,“他一定會問我,今日朝局如何,今后天下大勢又當如何,他又該如何應對。”
趙士晟也想知道東海王的態(tài)度,便壯膽問道:“那殿下如何看呢?”
東海王卻賣起了關子,“這個嘛,待合適的時候自當奉告。你此次來,只管辦好朝賀差事即可。有我在此,一切無須多慮?!?
“有殿下這句話,士晟就沒有什么憂慮了?!奔热粬|海王不說,趙士晟也不能多問,接著又說起并州近來發(fā)生的一些狀況。
提到東嬴公準備討伐匈奴時,東海王頗感憂慮道:“匈奴人仰仗成都王為靠山,而今成都王坐鎮(zhèn)鄴城,威震四州,萬不能與之結怨?!?
“觀今日之勢,成都王隨時可能興兵犯闕。屆時便無暇顧及匈奴人,主公或可趁機討伐,一鼓而滅之?!壁w士晟將東嬴公的計劃如實告訴。
東海王立刻壓低了聲音,“若能如此當然好。但若成都王奪取洛京,則大勢歸之,其掌控朝局,定不免與吾弟為敵,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依殿下之意……”
“依我看,元邁最好先暫守中立,不要出兵,待局勢明朗之際,再決定是討伐匈奴還是另作打算。”
“是,殿下睿見?!?
話到此處,東海王提醒趙士晟道:“今天就先說到這里,畢竟你是外使,我是朝臣,若被心懷歹意之人知曉你我私下交通,恐怕會招來是非。”
趙士晟深以為然,馬上起身告辭,東海王送趙士晟到大門處,頗有深意地囑咐道:“在朝覲之前,你還得多走動一下,先去拜訪一下中書監(jiān)要緊?!?
“中書監(jiān)?可是孫相公?”
“就是孫秀,他如今升遷為中書監(jiān),與我共掌中書省。”司馬越直呼孫秀姓名,輕蔑之意表露無遺,“雖名曰共掌,實則都是孫監(jiān)說了算,畢竟他是新帝的首席寵臣,不論朝內朝外,大小事務都要經他處置,你該懂得?!?
“士晟曉得,明日便去。”這等重要的人物,不用東海王提醒,趙士晟都不會忘了去拜謁。
“唔,且祝順利!”
“謝殿下!”趙士晟拜謝出門,環(huán)顧四周無人,方才匆匆離去。
待到翌日,正逢朝廷官員的休沐日,一大早趙士晟便備好一匣玉器珠玩,命龍安世駕車去拜訪中書監(jiān)府邸。
當馬車停下的時候,趙士晟還以為自己是來到了皇宮,只見那孫府的大門就有五六丈之寬、三四人之高。門前一條漢白玉鋪就的大道上,左右排布兩列守衛(wèi),長槊林立,鎧甲锃亮,氣派堪比羽林虎賁。雖然天亮才不過小半個時辰,卻早有車馬在大門外等候,足足有五六輛之多。
“短短兩年前,孫秀還只是趙王幕府中一個不知名的掾屬?!壁w士晟想起此人的發(fā)跡史,不禁嘖嘖驚嘆,“那時他兒子孫會還在西市充當馬儈,為我介紹買家,每作成一筆交易便抽一成傭金。這廝惡習纏身,一拿到錢就去賭博狎妓,隨口夸張,行事狡詐不守信用,相熟之人皆視他為無賴。不料如今竟聽說他娶了公主,官拜五品射聲校尉。這不禁讓人感慨,命運真是浪起潮落,不可預料?!?
在門口排隊等候了好一陣子,終于候走了前面幾個訪客,然后趙士晟才得到召見。一路進到孫府的客廳,又等了半刻,終于見到一個戴著高帽、身形稍稍佝僂的貴人到來,他一屁股坐在胡床上,把下巴上的一撮小胡子扯了又扯,傲慢地打量著趙士晟。
趙士晟頓首致禮道:“下職并州府吏趙士晟,敢拜問孫相公無恙?”
孫秀拉長語調緩緩道:“哦,趙士晟。本監(jiān)記得你,你曾同我兒一同販馬于西市。似乎去年冬天,你還被人揭發(fā),說與淮南逆賊謀反有瓜葛,對不對?”
趙士晟聽孫秀提起他曾經被四海幫誣陷之事,便覺納悶:當時他是托了東海王的關系才得以豁免,孫秀是怎么知道的?遂回道:“正是在下,敢問孫相公是如何得知此事?”
孫秀冷哼一聲道:“本監(jiān)要是不知道此事,恐怕你現(xiàn)今可不知魂歸何處呢!當時,是東海王為你說情,更兼你與我兒有交情,所以本監(jiān)才知會廷尉不要為難于你?!?
趙士晟趕緊俯首拜倒,連連謝道:“在下真是糊涂,不知相公如此厚恩,結草銜環(huán)亦不足報答!”
孫秀狡猾地笑了笑,伸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命趙士晟入堂就座。
趙士晟心忖道:“孫秀貪名在外,一定不會白白地給人好處,定是那時東海王將我送的禮物轉贈給了孫秀,所以此人才會出手相助?,F(xiàn)在他記性這么好,不能不識趣,幸得我早有準備。”遂趕緊令候在門外的龍安世捧進那只匣子。
“相公閣下,我家主公東嬴公殿下略備了一些薄禮,還望閣下笑納?!壁w士晟手捧沉甸甸的匣子,呈到孫秀案前。
“哎呀,東嬴公竟然如此惦記著本監(jiān),真是令老夫感動!”孫秀一見這口匣子,兩眼直放光芒,“來人,上溫茶伺候!”
有茶飲,這是上賓的待遇,趙士晟不由連聲稱謝。旋即說到正題,趙士晟轉達道:“在下此番來朝,是代東嬴公殿下向圣上表明忠心。殿下對圣上登基早就盼望已久,忠誠日月可鑒,只是礙于公務,不能親自朝見,還望相公向圣上美言幾句,以達主公之衷情?!?
孫秀微微點頭,“此事吾已了然,東嬴公當然是忠臣。”
“那就拜托相公閣下了,改日上朝之時,萬望閣下多多關照。”
“沒問題!圣上最愛忠臣,你和東嬴公一定會受至尊嘉賞!”孫秀的這句話讓趙士晟頓時覺得之前的忐忑全部都是多余——這老賊雖然貪婪,卻算是個說話算數(shù)的人,只要收了好處,不愁他搞不妥當。
這時,一個下人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稟相公老爺,皇太子駕到,已經在門外了!”
“什么?快隨我出去迎接!”孫秀急忙出門而去,趙士晟一聽是太子駕到,心中一驚,也跟了出去。
到大門處,果然看見一位衣裳華麗的貴人站在那里,頭戴翠羽白珠遠游冠,若非新晉皇太子司馬荂而誰?其身后還跟著兩名侍從,一人穿白色長衫,披黃色大氅,頭戴進賢冠,手捧長笏,面龐俊朗,目光明銳;一人掛黑色甲胄,披黑色斗篷,頭戴卻非冠,手按佩劍,面目雄毅,眉角有一顆顯眼的黑痣。三人傲然佇立,靜靜看著孫秀和趙士晟迎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