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章節
- 第18章 后記
- 第17章 附件6:馮驥才在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和發表作品目錄
- 第16章 附件5:風景里的山峰
- 第15章 附件4:記韋君宜
- 第14章 附件3:關于短篇小說《雕花煙斗》的一封信
- 第13章 附件2:馮驥才與嚴文井的通信
第1章 序
今年入夏,北京幾位文友來津做客,內中有人民文學出版社的編輯,閑話里說到人文社坐落在京城朝內大街上的那座老樓將要拆除翻蓋新樓,說我曾在這樓里住過不短的時間,知情不少,該給他們寫點回憶的文章。這話一下子好似碰到我心中底層的什么東西,怦然一動,未等開口,一位老友說:“大馮和人文社關系非同一般,說不定會寫篇大塊文章。”我便信由一時心情接著說:“我的第一部長篇、第一部中篇、第一個短篇都是在人文社出版的。我還是‘文革’后第一個在人文社——也是第一個在中國拿到稿酬的作家呢。我是從人文社進入文壇的。我在人文社住了兩年!說不定能寫一本小書呢。”
此刻,我忽然記起早在1981年我和人文社社長嚴文井先生的通信中表達過這個想法。現在我把這段文字找了出來:
我是人民文學出版社培養起來的作者。我把人文社當作自己的母校。數年前,我是拿著一大包粗糙的、不像樣的稿子走進朝內大街166號的。那時,我連修改稿子的符號和規范都不知道。是老作家和編輯們一點點教會我的。他們把心血灌在我筆管的膠囊內,讓我從社里走出來時,手里拿著幾本散發著紙和油墨芳香的書。我有個想法,也許過十多年,或許更長的時間,我要寫一個小冊子,叫做《朝內大街166號》。我心里珍藏著很多感人的材料和值得記著的人物。
信中所說的“更長的時間”竟是三十年嗎?怎樣的情結仍然能撩動我這個陳年已久的寫作想法?
不過,對這件往事當時并沒說,文友們卻已經猜到我“囊中有物”,逼我掏出來,由此便約定寫這文章了。其實當時也只是觸動了一種懷舊的情懷而已,未及深思。事后一個晚上想起要寫這文章,進而回過頭轉過身,往時光的隧道里一伸腳,卻撲通栽進自己如煙的過去,栽進過往歲月的深井,栽進一個時代。那個時代是1977年至1979年——正是整個社會和國家從“文革”向改革急轉彎的時代,也是中國當代“新時期文學”崛起的時代。于是,我像白日做夢那樣忽然清晰地看見了早已淡忘的人物與生活,早已淡出現實的事件;它們竟一下子溢彩流光般涌現在我的面前。那個時代的場景、氣息、激情、渴望、追求、思想、名言、勇氣、真誠與純粹感,原來全都記得。在我的心底,它像歷史江河一次遙遠的早春的凌汛,原本死寂封凍的冰河突然天崩地陷般地碎裂,巨大的冰塊相互撞擊發出驚天的轟響,黑色寒冷的波濤裹挾著不可遏制的春意迅猛地來到人間。
我寫它,已非一種懷念,已經不是初始的想法,而是為了讓今天的我從中對照自己,看看自己是進步還是退步了。科學的歷史不斷進步,社會的歷史卻不一定;所以歷史真正的價值是它不能被忘卻,或者說歷史的意義是它可以糾正現實。
這樣,我便在半個月里一口氣寫成這本小書。在此感謝朝內大街166號——是它允許我在那里住了長長的兩年,使我在那個非凡的歲月里,有幸由一個“文化復興”時代的核心地帶登陸文學。
是為序。
馮驥才
2013.8.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