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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赤水河在1982年的夏天,流得像一匹被鞭打后猶疑不前的駑馬。那是一種醬紅的、近乎黏稠的流淌,裹挾著上游山體被雨水剝落的深赭色泥沙,以及兩岸古老植物根須腐爛的、若有若無的發酵腥氣。河水沉重地拍打著二郎鎮碼頭粗礪的石階,每一次撞擊,都留下赭石色的濕痕,又被下一個浪頭覆蓋。空氣里懸浮著一種混合的味道:濃重的水腥氣,潮濕的河泥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來自上游郎酒廠巨大窖池群蒸騰出的微酸酒氣,仿佛整條河就是一口正在緩慢發酵的、無邊無際的酒缸。

這氣息,如同古藺大山深處搏動的古老血脈,沉悶,厚重,帶著宿命的渾濁和難以言喻的微甜。它浸透了二郎鎮每一寸土地,每一堵斑駁的土墻,甚至滲入那些坐在門檻上搖著蒲扇的老人布滿褶皺的皮膚里。

就在這樣凝滯、沉重的空氣里,二十五歲的張建國,第一次真正嘗到了失敗的滋味。那滋味像一把生銹的鐵片,猝不及防地刮過他的舌苔,留下尖銳的酸澀和一種帶著腐敗感的刺舌感。他站在郎酒廠巨大的窖池區邊緣,像一個誤闖入巨人國度的侏儒。窖池整齊排列,如同大地上一個個張開巨口的、深不可測的方穴,蒸騰出帶著酒香、糧香和濃烈微生物氣息的白色霧氣。它們翻滾著,匯聚成一片氤氳的云海,低低地壓在車間巨大的木梁屋頂之下,讓光線變得昏暗而迷離。

他手里捧著一個粗陶碗,碗底殘留著一小坨顏色暗沉、帶著可疑灰綠斑點的酒醅——這是他第一次獨立操作的“下沙”環節的成果。旁邊站著他的師傅,李長庚,一個矮壯如鐵墩、雙手關節粗大變形、臉龐被常年酒氣和熱氣熏蒸成醬紫色的老窖工。李長庚沒說話,只是用他那雙被酒氣浸染得渾濁卻異常銳利的眼睛盯著張建國。那眼神像錐子,鑿得張建國本就低垂的頭顱幾乎要埋進胸口。他感到一股燥熱從腳底板直沖頭頂,臉頰滾燙,喉頭發緊,笨拙的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身上那件洗得發白、沾滿酒糟斑點的藍色粗布工裝的下擺,指尖因連續幾日徒手拌合滾燙的糧食而皴裂,此刻正火辣辣地疼。

“嘗?!崩铋L庚的聲音不高,卻像鐵砂摩擦著粗陶碗沿,每一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份量,砸在張建國嗡嗡作響的耳膜上。

張建國艱難地吞咽了一下,仿佛喉嚨里堵著那團失敗的酒醅。他不敢看師傅,目光死死黏在碗里那團散發著詭異氣息的東西上。他知道躲不過。他緩緩地、像執行某種痛苦的儀式般,伸出粗糙的食指,小心翼翼地蘸了一點那暗沉的糊狀物,遲疑地送入口中。

瞬間,一股強烈到令人作嘔的酸腐氣在口腔里轟然炸開!那酸味不是爽利的果酸,而是一種腐敗的、帶著漚爛谷物氣息的鈍酸,緊接著,一種難以形容的苦澀和刺舌的尖銳感蔓延開來,像無數細小的針扎在舌頭上。他的胃猛地一陣抽搐,酸水不受控制地涌上喉嚨。他強忍著翻騰的惡心,臉憋成了紫紅色,額角青筋凸起,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才勉強沒有當場嘔出來。生理性的淚水不受控制地漫上眼眶。

“哐當!”

李長庚粗糙的大手猛地拍在旁邊的木板上,震得木板嗡嗡作響,也震得張建國渾身一哆嗦。

“建國!你這弄的是啥?!”李師傅的聲音陡然拔高,像一道鞭子抽在粘稠的空氣里,“酸!澀!苦!刺!樣樣占全!你這下沙的料,心都沒‘睡醒’!拌曲的力道,軟的像婆娘和面!溫度!溫度你守住了嗎?夜里是不是打盹了?!這窖池認得人!酒魂認生!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給你這碗豬食!”

每一個字都像錘子砸在張建國的心口。他笨拙地站著,嘴唇嚅動了幾下,卻一個字也擠不出來,喉嚨里堵得厲害。他能感覺到周圍窖池邊正在勞作的工人們投來的目光,那些目光并不全是惡意,但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嘆息——又一個被李閻王訓懵的愣頭青。這讓他更加無地自容,手指捻著衣角的動作更用力了,那破舊的布料幾乎要被摳出一個洞來。汗水順著他的鬢角和頸窩往下淌,流進工裝領口,粘膩冰冷。巨大的挫敗感像窖池蒸騰的濕霧,沉甸甸地包裹著他,幾乎要將他淹沒。

“看啥看?!”李長庚猛地轉向四周,渾濁的目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掃過,“手上活計都利索了?你們手里的糧食,釀出來的是金子!是咱們郎酒的招牌!都像他這樣瞎搞,招牌早砸河里喂王八了!”

工人們立刻噤聲,低頭專注自己手下的活計,拌糧的簸箕聲、踩曲的號子聲、蒸汽的嘶鳴聲似乎都刻意壓低了幾分。李長庚這才轉回頭,盯著張建國。他臉上的怒色稍稍褪去一些,但眼底的失望如同窖池深處經年累月的窖泥,濃重得化不開。

“建國,”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疲憊和語重心長,“打鐵要趁熱,釀酒要用心。這窖池,這曲藥,這赤水河的水,都是祖宗傳下來的寶貝。它們認人,認心。手笨,可以練,心要是沒放正,啥也白搭?!彼D了頓,目光望向車間外赤水河的方向,河水的醬紅色透過高大的木窗格隱隱透進來?!霸蹅兌涉偟娜?,靠水吃飯,靠酒立世。酒魂……那是赤水河的精氣神,含糊不得?!彼L長嘆了口氣,那嘆息里混雜著蒸汽的微響和一種無法言說的沉重,“端走!這碗東西,拿去喂豬都怕豬拉??!自己好好想想!”

張建國猛地抬頭,眼眶通紅,嘴唇哆嗦著,喉嚨里那團酸澀似乎變成了滾燙的硬塊。他猛地彎下腰,雙手捧起那個粗陶碗,像捧著一塊燒紅的烙鐵,頭也不回地沖出蒸騰的霧氣,沖出那一片壓抑的、帶著酒香的昏暗。

他跌跌撞撞地跑出車間大門,奔向廠區圍墻外那條渾濁的赤水河。正午慘白的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河水蒸騰出的腥熱濕氣撲面而來。他沖到河邊一處無人的泥灘上,對著渾濁的河水,再也忍不住,“哇”地一聲,將胃里翻江倒海的酸水和屈辱一股腦兒全吐了出來。穢物砸在河邊的泥漿里,濺起幾點渾濁的醬紅色水花,瞬間被奔流的河水吞沒,不留一絲痕跡。他劇烈地咳嗽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混合著嘔吐物殘留在嘴角的酸臭氣味,狼狽不堪。他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臉,望著眼前這條沉默流淌、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大河,胸中翻騰的不僅僅是胃里的酸水,還有一股更深的、無處發泄的憋悶和無力感。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的嫩肉里,留下幾道清晰的血痕,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赤水河的濁流在離郎酒廠窖池區下游不到三里路的古渡口,似乎被兩岸犬牙交錯的巨大赭石稍稍約束了一下,水流顯得略為平緩,但顏色依舊是那種令人不安的醬紅。古老的渡船,一條被桐油浸透成深褐色的平頭木船,像一片疲憊的枯葉,隨著水流的推搡在石砌的簡陋碼頭旁微微搖晃。船身布滿深淺不一的撞痕,記錄著它和這條桀驁不馴的大河無數次無聲的角力。空氣中彌漫著更加濃烈的河腥氣,混合著碼頭上堆積的潮濕木料、廢棄纜繩以及不知名水草腐爛的氣息。

一個瘦小的身影赤著腳,在岸邊長滿青苔、滑溜異常的鵝卵石上靈巧地蹦跳著。那是十歲的陳秀蘭。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打著藍色補丁的碎花小褂,藏青色的布褲挽到膝蓋以上,露出兩截沾滿泥點的小腿。她的頭發用一根紅頭繩松松垮垮地扎在腦后,幾縷汗濕的碎發貼在光潔的額頭上。此刻,她正一邊哼唱著,一邊試圖用一把比她手臂還長的破舊竹掃帚,清理船板上厚厚的泥漿和枯枝敗葉。

她的歌聲清脆、明亮,帶著一種未經世事的天真,像山澗里蹦跳的清泉,努力穿透著赤水河沉悶的背景音:

“赤水河喲彎又長,

彎彎繞繞向遠方,

阿爹搖櫓把船渡哎,

魚兒跳進咱船艙……”

歌聲飄蕩在碼頭上空,帶著童真和向往。岸邊的幾叢水葦隨著河風輕輕搖擺,幾只白色的水鳥掠過渾濁的河面,發出“嘎嘎”的叫聲。

“秀丫頭,唱得真好聽!”一個蒼老但洪亮的聲音從渡船尾部傳來。擺渡人陳老栓正蹲在船尾,修補著一張破舊的漁網。他佝僂著背,皮膚被河風和日頭曬成了古銅色,布滿深刻的皺紋,像河岸風化的巖石。他的眼睛在深深的眼窩里依然明亮,此刻正瞇縫著,滿是慈愛地看著女兒忙碌的小身影。“比你爹當年唱得好多嘍!”

陳秀蘭停下掃帚,回頭沖爹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臉上沾了幾點泥星子,顯得格外生動:“爹!你說咱這河里啥時候能有那么多魚呀?歌里都這么唱呢!”

陳老栓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那渾濁卻銳利的目光下意識地投向更加渾濁的河面。他臉上的笑容像是被河風吹淡了,一絲難以察覺的陰影掠過眼底,皺紋似乎更深了。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用粗糙的手指摩挲著漁網上一個磨損的結,喉嚨里含糊地應了一聲:“嗯……快了,快了?!?

陳秀蘭沒察覺到爹的異樣,她放下掃帚,好奇地跑到船舷邊,踮起腳尖,探著身子往河里張望。河水打著渾濁的旋兒,卷著枯枝敗葉,偶爾能瞥見一兩條翻著白肚的、寸把長的小死魚在水草間若隱若現。她皺了皺小鼻子,那股水腥氣里似乎還混雜著一種更刺鼻的、類似煤油的味道,讓她不太舒服。她剛想再問爹,目光卻被不遠處河面上漂浮的一小片污漬吸引住了。那是一片在醬紅底色上異常顯眼的、泛著詭異油光的五彩斑斕,像打翻了劣質的調色盤,正隨著水流緩緩旋轉、擴散。幾片樹葉和一小截枯枝被這油污粘住,徒勞地掙扎著。

“爹!你看!河里開花了!”陳秀蘭驚奇地叫起來,指著那片油污,“五顏六色的,真怪!”

陳老栓抬起頭,順著女兒指的方向望去。當看清那片油污時,他渾濁的瞳孔猛地一縮,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如同蒙上了一層河底的淤泥。他放下漁網,站起身,佝僂的脊背似乎挺直了一瞬,眼神變得異常銳利,像淬了冰的刀子。他一把抓起靠在船舷邊的一根頂端綁著鐵鉤的長竹篙,動作迅捷得不像個老人。他走到船頭,探出身子,手臂沉穩而有力地一揮,竹篙準確地探入水中,鉤住了那片油污邊緣漂浮著的一件東西。

竹篙收回,鉤子上掛著一小片薄薄的、印著模糊不清的花紋和文字的塑料包裝袋碎片。碎片濕漉漉的,沾滿了黏膩的油污,還在往下滴著渾濁的油滴。

陳秀蘭湊近了些,那股刺鼻的煤油味混合著塑料的焦糊味撲面而來,她下意識地捂住了鼻子,大眼睛里充滿了困惑和一絲不安:“爹……這是啥?好難聞……”

陳老栓沒有回答女兒。他死死盯著竹篙尖上那片污穢的塑料碎片,捏著竹篙的枯瘦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仿佛要撐破那層古銅色的皮膚。他臉上的皺紋劇烈地抽搐了一下,牙關緊咬,腮幫子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渾濁的河水在他腳下奔流,映不出他此刻眼中翻騰的憤怒和一種深沉的、近乎絕望的無力感。半晌,他才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聲音嘶啞低沉,像被砂紙磨過:“……上游……那些廠子……”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鐵銹的腥氣。

他不再看女兒迷惑不解的臉,猛地將竹篙連同那片骯臟的塑料碎片狠狠摜在船板上。碎片發出“啪嗒”一聲輕響,幾滴渾濁的油污濺在陳秀蘭的腳背上,留下幾點黏膩的污跡。陳老栓不再說話,只是彎下腰,拿起船板角落里一個磨得發亮的葫蘆瓢,默默地走到船舷邊,舀起渾濁的河水,一遍又一遍地沖洗著沾滿油污的竹篙頂端和他那雙布滿老繭的手。河水沖刷著油污,卻只留下更深的漬痕。他沖洗得異常用力,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仿佛要洗掉的不是油污,而是某種附著在手上、甚至心上的屈辱。

陳秀蘭被爹突如其來的動作和沉默嚇住了。她看著爹緊繃的側臉,那上面籠罩著一層她從未見過的、鐵青色的陰霾。她默默地蹲下身,拿起剛才自己丟下的破掃帚,走到船尾爹剛才蹲著的地方,開始用力地掃著那塊濺了油污的船板。竹掃帚刮擦著粗糙的船板,發出單調的“唰——唰——”聲。她掃得很認真,小臉繃得緊緊的,想要把那些污穢的油點都掃到河里去。掃著掃著,她忍不住又抬眼看了看不遠處那片還在緩緩旋轉、如同傷口般刺眼的五彩油污,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腳背上那幾點怎么蹭也蹭不掉的污跡。剛才還清亮的歌聲被堵在了喉嚨里,只剩下河水奔流沉悶的嗚咽。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難過,像河底冰冷的水草,悄悄纏繞上了她小小的心。

郎酒廠后墻根下的陰影里,張建國背靠著冰冷的、長著苔蘚的青磚墻,頹然地滑坐到地上。粗陶碗被他緊緊攥在手里,碗沿硌得掌心生疼。嘔吐后的虛弱感和口腔里殘留的強烈酸澀讓他頭暈目眩。他屈起雙腿,把臉深深地埋進膝蓋之間,工裝上刺鼻的酒糟味和嘔吐物的酸腐氣混合著,包裹著他。耳朵里嗡嗡作響,李師傅那句“酒魂認生”像燒紅的鐵釬,反復燙烙著他的鼓膜。他第一次獨立下沙就釀出這么一攤酸臭刺舌的“豬食”,這恥辱像一塊巨大的石頭壓得他喘不過氣。他甚至不敢去想班組長王海峰那張圓臉上會露出怎樣譏誚的表情,更不敢想那些一起進廠的學徒工私下里會怎么議論他這個笨手笨腳的“悶葫蘆”。他張建國,難道真的不是這塊料?難道真的要像爹娘說的,回去種那一畝三分薄田,一輩子守著那幾根苞谷稈子?他猛地吸了一口氣,潮濕的河風灌入鼻腔,帶著河泥的腥和一股淡淡的鐵銹氣,非但沒能讓他清醒,反而讓他胃里又是一陣翻攪。

“建國?建國!你貓這兒干啥呢?”一個略顯油滑的聲音突然在頭頂響起。

張建國像受驚的兔子,猛地抬頭,身體下意識地往后縮了一下,后腦勺“咚”一聲撞在磚墻上,疼得他齜牙咧嘴。眼前站著一個和他年紀相仿的青年,穿著一身嶄新的藍色滌卡工裝,頭發梳得油亮,一絲不茍地偏分著,臉上掛著一種混合著關切和探詢的笑,正是班組長王海峰。他手里提著一個鋁皮飯盒。

“王……王組長……”張建國慌忙想站起來,手腳卻有些不聽使喚,手里的粗陶碗差點脫手摔在地上,他趕緊又死死攥住。

王海峰眼尖,目光掃過他狼狽的樣子、通紅的眼眶,還有手里那個沾著可疑暗綠色污漬的碗,嘴角那抹笑容瞬間加深了,帶著一種了然于胸的了然?!皢?,這是……挨呲兒了?”他拖長了腔調,聲音里帶著毫不掩飾的同情,但那同情的背后,是冰涼的審視,“讓我猜猜,是下沙沒下好?還是拌曲拌砸了?李師傅那脾氣……嘖嘖,跟咱們這窖池的火氣一樣,一點就著!”他走近一步,像分享秘密似的壓低聲音,眼神卻像鉤子一樣在張建國臉上刮,“聽說你獨立操作頭一遭?哎呀呀,不稀奇不稀奇,誰不是這么過來的?李師傅那人,眼里揉不得沙子!他罵得越狠,說明越看重你!換別人,他老人家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懂不懂?”

王海峰的話像裹著蜜糖的軟刀子,看似開解,實則句句都戳在張建國的痛處。張建國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比剛才在車間里被當眾訓斥時還要難堪。他嚅囁著嘴唇,想辯解什么,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能把頭埋得更低,手指用力捻著衣角,幾乎要把那破布搓出毛邊來。

“行了行了,別跟個蔫茄子似的!”王海峰拍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年輕人,臉皮厚點!走,吃飯去!人是鐵飯是鋼,吃飽了才有力氣讓李師傅罵嘛!”他揚了揚手里的飯盒,發出輕微的碰撞聲,“趕緊的,麻溜兒起來!回頭食堂連泔水都沒了!”他不由分說地半拉半拽著張建國站起來。

張建國被王海峰半拖著往食堂方向走,腳步踉蹌。王海峰還在他耳邊喋喋不休,聲音忽高忽低,像一群嗡嗡作響的蒼蠅。張建國只覺得那些聲音模模糊糊地鉆進耳朵,卻一個字也沒聽進去。他腦子里混沌一片,只剩下李師傅嚴厲的眼神、那碗刺鼻的壞醅、工友們躲閃的目光,以及王海峰那張看似熱情卻讓他渾身不自在的笑臉。他像一個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任由王海峰拖著走。路過熱氣騰騰的食堂大灶時,那股濃烈的飯菜油膩氣混合著蒸騰的水汽撲面而來,他胃里又是一陣劇烈的翻騰,喉頭滾動著,強行把那股酸腐氣壓了下去。

夕陽如同一枚巨大的、燒得通紅的銅錢,沉沉地墜向赤水河西岸連綿起伏的山巒輪廓。漫天的晚霞不再是純凈的金紅,而是被河面蒸騰的水汽和某種難以言說的濁氣暈染得格外濃艷、詭異,呈現出一種類似淤血般的紫紅和橘紅交織的色調。醬紅色的河水被這濃烈的霞光點燃,流淌成一條在沉沉暮色中燃燒的、緩慢移動的熔巖河。

陳老栓的渡船終于送走了最后一批過河趕著回家的農人。船靠攏在古渡口粗糙的石階旁,纜繩在纜樁上松松地繞了幾圈,隨著水流的推搡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陳老栓佝僂著背,默默地蹲在船尾,就著黯淡下來的天光,修補著那張破舊的漁網。他的動作很慢,布滿老繭的手指捻著麻線,在網眼間穿梭,沉默得像一塊河邊的礁石。渾濁的河水在船幫外幾寸處流淌,偶爾有漂浮的雜物輕輕撞擊船身,發出沉悶的“咚”的一聲。

陳秀蘭坐在船頭一塊磨得光滑的木墩上,小小的身影在巨大的暮色里顯得格外單薄。她不再唱歌,只是出神地望著河面,望著那片被晚霞灼燒的、奔流不息的醬紅。小臉上沾的泥點已經干了,留下幾道灰撲撲的印子。腳背上那幾點頑固的油污印記,在昏暗的光線下看不太清了,但她總覺得那里還在散發著那股刺鼻的氣味。爹下午的反常和那片五彩斑斕的油污,像兩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她心里。她想不明白,歌里唱的、爹偶爾提起的那些在清澈河水里歡快跳躍的大魚去了哪里?為什么河面上會有那么多枯枝敗葉和散發著怪味的死魚?那片油污的“花”……真的是花嗎?

“爹……”她終于忍不住,聲音細細的,帶著一絲猶豫,打破了船上的沉默,“河里的‘花’……是啥變的呀?為啥那么難聞?咱的魚……是不是都讓那‘花’嚇跑了?”

陳老栓捻著麻線的手猛地停頓了一下。他緩緩抬起頭,望向女兒。暮色中,女兒的小臉被天邊殘余的光勾勒出模糊的輪廓,眼睛里盛滿了困惑和一種孩子氣的擔憂。他張了張嘴,喉結滾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化作一聲悠長而沉重的嘆息,那嘆息里浸透了河水的腥氣和晚風的微涼。他抬起粗糙的手,指了指船艙里一個陶罐:“秀,幫爹舀點水來。”

陳秀蘭聽話地起身,抱起那個沉重的陶罐,走到船舷邊。她小心翼翼地探身,避開漂浮的枯枝,舀起半罐渾濁的河水。罐子很沉,她小小的身子微微搖晃了一下才站穩。河水在罐子里晃蕩著,泛著黏膩的光澤,那股熟悉的腥氣混合著隱約的油味再次鉆進她的鼻子。

陳老栓接過陶罐,放在腳邊。他沒有立刻用水,只是低頭看著罐子里渾濁的水面。水面微微晃動著,倒映著他那張被歲月和風霜雕刻得溝壑縱橫的臉。過了許久,他才用一種極其低沉、近乎耳語的聲音,像是在回答女兒,又像是在說給自己聽,更像是說給腳下這條沉默流淌的大河:

“秀啊……河里的水……會變。人心……也會變。有些東西……”他用粗糲的手指輕輕點了一下渾濁的水面,看著漣漪一圈圈蕩開,模糊了水中的倒影,“……它看著好看,聞著香,其實……是毒?!?

他不再說下去,只是默默地拿起水罐,淋濕了手中未補好的漁網,開始繼續捻線。水流過粗糙的網線,再滴落在船板上,留下深色的水漬。陳秀蘭似懂非懂地聽著爹的話,看著爹淋水的動作。爹沒有說清楚那“花”是什么,但那句“是毒”,像一顆冰冷的石子投入她小小的心湖,激起一片帶著寒意的不安漣漪。她抱著膝蓋重新坐下,下巴擱在膝蓋上,再次望向暮色中燃燒般的赤水河。那奔流的醬紅色,此刻在她眼中,似乎帶上了一種令人心悸的、不祥的預兆。晚風吹過,帶著水腥和一絲油污的氣息,她下意識地縮了縮小小的肩膀。

郎酒廠的夜晚,屬于窖池深處那些沉默的、億萬微生物。巨大的木結構釀酒車間里,白熾燈泡散發著昏黃的光暈,像漂浮在濃重霧氣中的幾點螢火。蒸糧的巨大木甑已經停歇,但彌漫的蒸汽并未完全散去,它們混合著濃郁的酒糟味、糧食蒸熟的甜香以及窖池特有的、帶著窖泥芬芳的微酸氣息,在房梁間緩緩游蕩、沉降。光線被這濕重的霧氣切割得支離破碎,投下幢幢晃動的陰影。

偌大的車間里只剩下零星幾個上晚班的窖工,他們的身影在昏黃的霧氣中晃動,像古老壁畫上模糊的神祇。張建國沒有走。他獨自一人,像個幽靈般游蕩在窖池區邊緣的陰影里。他沒有開自己頭頂那盞燈,只是借著遠處通道口透進來的微弱光線,以及窖池口蒸騰出的那點若有若無的熱氣,摸索著前行。

他停在白天自己負責的那個“出事”的窖池旁。窖池口蓋著沉重的木板和厚實的草席保溫層,此刻正有縷縷肉眼可見的、帶著暖意的白色霧氣從席子邊緣裊裊升起,如同沉睡巨獸均勻的鼻息。張建國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揭開草席的一角。一股更加濃烈、復雜的氣息撲面而來:濃郁的糧食甜香、發酵產生的微酸、窖泥特有的陳腐而深邃的氣息,還有一絲絲隱約的酒氣。這氣息本該是醉人的,此刻卻像無數細小的針,刺得他臉上還未散盡的羞臊感一陣陣發燙。他伸出手,不是用眼睛看,而是像李師傅曾經示范過的那樣,將掌心懸停在窖池上方蒸騰的霧氣里。那是一種溫潤的、帶著生命律動的暖濕,像初春雨后大地深處蘇醒的脈搏。李師傅的話如同窖池深處的回音,再次在他腦中轟鳴:“心要放正……酒魂認生……赤水河的精氣神……”

他縮回手,緩緩攤開自己的手掌。指關節粗大,掌心布滿新磨出的水泡和皴裂的口子,還帶著下午清理壞醅留下的污跡。他死死盯著這雙手,白天李師傅那錐子般的眼神、王海峰那讓人發冷的笑容、工友們躲閃的目光、那碗酸澀刺舌的壞醅……一幕幕在他眼前交替閃現。一種前所未有的、混雜著強烈不甘和迷茫的憋悶感,像窖池里正在發酵的糧食一樣,在他胸中劇烈地膨脹、翻涌,幾乎要撐破他那件單薄的工裝。他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再次深深嵌入下午留下的傷口,疼痛尖銳地傳來,卻奇異地帶來一絲短暫的清醒。他抬起頭,目光穿過車間高大木窗上蒙著水汽的玻璃,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赤水河的方向一片漆黑,只有遠處幾點微弱的漁火在濃重的黑暗中明明滅滅,像不眠的眼睛。他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仿佛有什么東西正拼命想要掙脫束縛,破繭而出。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伴隨著一個窖工壓低嗓門的喊聲:“建國!張建國!王組長讓你趕緊去趟辦公室!好像……是李師傅找你!”

張建國的身體猛地一僵。

版權:云起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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