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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 赤水河的潮聲
  • 斐然郎
  • 6772字
  • 2025-08-30 19:18:00

庫房那扇沉重的木門洞開著,像一張無聲的、通往深淵的巨口。門板上掛著的、那把被撬棍蠻力拗斷的舊鐵鎖,扭曲變形,如同瀕死野獸斷裂的獠牙,無力地垂掛在門環上,在陰冷潮濕的空氣里微微晃動,發出細微而刺耳的“吱嘎”聲?;椟S的光線從門外涌入,勉強照亮門內的一小片狼藉。

李長庚矮壯的身體如同被無形的巨錘擊中,僵直地釘在門口。他渾濁的眼睛瞪得極大,眼白上瞬間爬滿了蛛網般的血絲,死死地盯著庫房深處那個被掀翻在地的黝黑陶壇——那個邊緣帶著豁口、曾經供奉著“赤陽曲”的壇子!壇口厚厚的油紙和泥封被粗暴地撕開、碎裂,壇身歪倒,里面珍貴的暗紅色粉末灑落了一地,如同凝固的、被踐踏的血液,混雜著灰塵、碎裂的泥塊和幾枚骯臟的腳印,污濁不堪!濃烈的、帶著絕望氣息的陳年曲香混合著塵土和破壞者的汗味,在陰冷的空氣里彌漫,像一曲無聲的挽歌。

“我的……曲……”李長庚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壓出來,不再是咆哮,而是一種撕裂了靈魂般的、低沉到極致的嗚咽。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血沫,充滿了無法言說的劇痛和無邊的悲愴。他高大的身軀劇烈地搖晃了一下,仿佛支撐他的最后一絲精氣神隨著那灑落的曲粉一同被抽空。醬紫色的臉龐瞬間褪盡了血色,變得如同蒙塵的陶土,皺紋如同干涸的河床,深深塌陷下去。那雙曾銳利如鷹隼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空洞、死寂的絕望,死死地黏在那一地狼藉之上。

“師傅!”張建國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被眼前的景象和師傅瞬間崩塌的狀態驚得魂飛魄散!他撲上去,一把扶住李長庚劇烈顫抖、搖搖欲墜的身體。入手處,那臂膀上的肌肉堅硬如鐵,卻冰冷得沒有一絲活氣。

李長庚被張建國這一扶,身體猛地一震。他緩緩地、極其僵硬地轉過頭,目光如同生銹的齒輪,艱難地挪到張建國臉上。那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有了一點微弱的、如同風中殘燭般的焦距。他看著徒弟臉上毫不掩飾的關切、驚惶和與自己同源的痛苦,那死寂的眼底深處,有什么東西極其微弱地掙扎了一下,隨即又被更深的絕望湮滅。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卻只化作一聲悠長、沉重、仿佛耗盡了他所有生命力的嘆息。

“完了……都完了……”李長庚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著朽木,帶著一種被徹底碾碎后的灰燼感,“赤陽曲……赤水河的魂……斷了……”最后一個字吐出,他高大的身體再也支撐不住,猛地向前一傾,一口暗紅色的、帶著濃烈鐵銹腥味的鮮血,“噗”地一聲,如同被壓抑了千年的巖漿,狂噴而出!滾燙的血液濺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也濺在張建國扶著他的手臂和胸口!那刺目的紅,如同烙印,瞬間灼穿了張建國的眼睛!

“師傅——!??!”張建國發出撕心裂肺的吼叫,死死抱住李長庚癱軟下去的身體,感覺那沉重的分量仿佛要將他自己也一同拖入無底深淵!他再也控制不住,滾燙的淚水混合著師傅濺落的鮮血,洶涌地沖出眼眶!庫房的陰冷、失竊的憤怒、被誣陷的屈辱,在這一刻,都被眼前師傅口中噴涌的鮮血徹底沖垮!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恐懼和錐心刺骨的痛!

混亂的腳步聲從外面傳來。王海峰和其他窖工也終于趕到了庫房門口。當看到昏死在張建國懷里、嘴角胸前滿是血跡的李長庚,看到地上那刺目的噴濺狀血跡和灑落被污的“赤陽曲”時,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了門口,臉上寫滿了極致的震驚和不知所措!空氣凝固了,只剩下張建國壓抑不住的、如同受傷幼獸般的悲泣聲在陰冷的庫房里回蕩。

赤水河上的濃霧終于被慘淡的陽光撕開些許縫隙,但光線渾濁不清,像隔著一層蒙塵的毛玻璃。河水的醬紅色在光線映照下,顯露出一種令人心悸的、如同稀釋血液般的暗沉。漂浮的油污碎片折射著慘白的光,如同河面潰爛流膿的傷口。濃烈的腥臭混合著油污的惡臭,在濕冷的空氣里發酵、沉淀,粘稠得化不開。

陳老栓的渡船,如同被抽去了靈魂的軀殼,隨著渾濁的水流微微起伏。船板上積著昨夜被浪頭灌入的污水,混雜著泥沙、枯枝和零星的垃圾,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氣息。陳老栓佝僂著背,站在船頭。他沒有再去看那片被污染的水域,也沒有去清理船板的狼藉。他那張古銅色、布滿深刻皺紋的臉,此刻如同覆蓋著一層冰冷的鐵銹,僵硬,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下游的方向——那艘肇事貨船消失的濃霧深處。眼神不再是單純的憤怒,而是一種沉淀下來的、如同千年寒冰般的冷硬,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決絕。他粗糙的大手緊握著船櫓的櫓柄,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著青白色,仿佛要將那堅硬的木頭捏碎。

陳秀蘭蜷縮在船尾,小小的身體裹著濕透、冰冷、散發著霉味的蓑衣,像一只被暴風雨摧殘過的雛鳥。她凍得嘴唇烏紫,臉色蒼白如紙,大眼睛里沒有了之前的驚懼和困惑,只剩下一種被巨大沖擊后的空洞和麻木。她呆呆地望著渾濁的河面,望著那些丑陋的油污碎片,父親那聲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咆哮和將污穢包裹狠狠擲出的決絕背影,像烙印一樣刻在她小小的腦海里。一股冰冷徹骨的寒意,不是來自濕透的衣衫,而是從內心深處蔓延開來,凍結了她的四肢百骸。她感覺自己和爹,連同這條小小的渡船,都已被這污濁的河水徹底吞噬,沉向一個深不見底、充滿惡意的黑暗深淵。她下意識地抱緊了自己冰冷的膝蓋,將小小的身體蜷縮得更緊,仿佛這樣就能抵御那無處不在的寒冷和恐懼。

就在這時,一陣與河水奔流格格不入的、帶著明顯距離感的馬達轟鳴聲,再次從上游郎酒廠的方向隱隱傳來!緊接著,是一陣急促、刺耳的哨子聲!那哨音尖利、短促、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穿透了河面的濕冷空氣!

陳老栓如同雕塑般僵硬的身體猛地一震!他倏地轉過頭,渾濁銳利的目光如同兩道探照燈光柱,瞬間刺破殘留的薄霧,精準地投向郎酒廠碼頭方向!他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緊握櫓柄的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如同盤踞的毒蛇般劇烈地蠕動了一下!

陳秀蘭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哨音驚得抬起了頭,茫然地望向聲音的來源。只見郎酒廠那高大而沉默的廠房輪廓在薄霧中顯現,碼頭方向似乎聚集了一些晃動的人影,遠遠望去,像一群忙碌的螞蟻。幾艘不大的木船正被放下水,船上的人影在哨聲的指揮下動作著,似乎在朝著赤水河下游的方向,也就是他們這邊……搜索過來?

一種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蛇,悄然爬上陳秀蘭的脊背。她下意識地看向爹。

陳老栓依舊沉默著。但他緩緩地、極其沉重地轉回了身,重新面向下游。他那雙冰冷的、如同淬火寒鐵般的眼睛里,一絲極其銳利的光芒一閃而逝,隨即被更深的、如同古井寒潭般的沉靜覆蓋。他不再看那搜索而來的船只。只是握緊了櫓柄,手臂沉穩而有力地一推!沉重的木櫓劃開黏稠的河水,發出巨大的“嘩啦”聲!

渡船笨拙地掉轉船頭,不再猶豫,不再停留,像一支沉默的箭矢,朝著與那搜索船隊相悖的方向——下游那更加荒涼、更加未知的濃霧深處,堅定而孤獨地駛去。渾濁的河水在船尾拖出一條短暫的、混著油污的濁浪,隨即被奔流的醬紅吞沒。陳老栓佝僂的背影在渾濁的天光下,如同一塊沉默的、逆流而上的礁石,充滿了悲愴與孤絕的力量。

郎酒廠簡陋的廠區辦公室,此刻被一種令人窒息的低氣壓籠罩??諝饫飶浡淤|煙草的嗆人氣味、潮濕的霉味和一種無形的、如同鐵銹般的緊張感。日光燈管發出“滋滋”的電流聲,慘白的光線照亮了墻上幾幅褪色的生產指標圖和角落堆積的陳舊文件柜。一張斑駁掉漆的舊辦公桌后,坐著廠部保衛科的劉干事,一個四十多歲、身材微胖、臉上帶著長期基層工作特有的疲憊和謹慎的中年男人。他眉頭緊鎖,手里捏著一支快燃盡的香煙,煙灰掉在桌面的文件上也沒察覺。

辦公桌前,站著幾個人。張建國扶著依舊臉色慘白、氣息微弱、嘴角殘留著暗紅血痂的李長庚。李長庚高大的身軀微微佝僂著,靠在徒弟身上,渾濁的眼睛半閉著,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另一邊,站著面如死灰的王海峰,他眼神閃爍,不敢與任何人直視,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冷汗。旁邊還站著幾個當時在場的窖工,一個個垂著頭,大氣不敢出。

“砰!”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廠長王德發大步走了進來。他五十歲上下,中等身材,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色中山裝,梳著整齊的背頭。此刻那張原本總是帶著幾分和氣笑容的圓臉上,布滿了陰云。他的眉頭擰成一個深刻的“川”字,眼神銳利如刀,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和壓抑不住的怒火,迅速掃過辦公室里的每一個人。當他的目光落在嘴角染血、虛弱不堪的李長庚身上時,瞳孔猛地一縮,臉上瞬間掠過一絲極其復雜的情緒——有震驚,有痛心,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但最終都被一種更深沉、更沉重的壓力覆蓋。

“王廠長!”劉干事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站起身,掐滅了煙頭。

王德發沒有理會劉干事,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直接刺向王海峰,聲音低沉得如同悶雷滾過:“王海峰!廠里派你當班組長,是讓你帶人抓生產,保安全!不是讓你帶著人搞內訌、栽贓陷害、把老師傅氣得吐血進醫院的!你告訴我!昨晚到底怎么回事?!庫房失竊又是怎么回事?!一個細節都不準漏!”

王海峰被王德發這劈頭蓋臉的質問嚇得渾身一哆嗦,臉色瞬間由灰白轉為慘白。他嘴唇哆嗦著,眼神慌亂地瞟向張建國和李長庚,又迅速垂下,聲音干澀嘶啞,帶著哭腔:“廠……廠長!我……我冤枉啊!我……我是聽到巨響……怕有賊……才帶人過去的!張建國他……他深更半夜鬼鬼祟祟跪在窖池邊上……我們過去就看到壇子碎了……還……還有他的工裝布條掛在上面……我……我也是為了廠里的財產……”

“放屁!”李長庚一直緊閉的眼睛猛地睜開!盡管虛弱,那渾濁的眼底卻爆射出駭人的精光!他掙脫開張建國的攙扶,一步(雖然踉蹌)跨到王德發面前,指著王海峰,因為極度的憤怒和虛弱,聲音顫抖得如同風中殘燭,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力道:“王德發!你……你問他!問他為什么不去查庫房的門鎖!不去看腳??!不去查誰這幾天動過那角落的壇子!只盯著一個被冤枉的孩子往死里逼!他安的什么心?!是不是早就知道庫房要出事?!想拿建國當替死鬼?!???!”

李長庚的質問如同驚雷,炸得王海峰魂飛魄散!他“噗通”一聲癱軟在地,渾身篩糠般抖著,語無倫次地哭喊:“不……不是!李師傅!廠長!我沒有!我真的不知道庫房……我……我……”他驚恐的目光下意識地瞟向門口,仿佛那里藏著救命稻草。

王德發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李長庚那句“是不是早就知道庫房要出事”像一根毒刺,狠狠扎在了他緊繃的神經上!他眼中厲色一閃,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聲巨響!震得桌上的文件都跳了一下!

“夠了!”王德發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瞬間壓倒了王海峰的哭嚎和李長庚的喘息。他銳利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鋒,緩緩掃過王海峰那張涕淚橫流、寫滿恐懼的臉,又深深地看了一眼虛弱卻依舊挺直脊背、眼中燃燒著憤怒火焰的李長庚,最后,目光落在了旁邊一直沉默、眼神里交織著悲憤與不屈的張建國臉上。

辦公室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王海峰壓抑的嗚咽和李長庚粗重艱難的喘息。

王德發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壓下胸中翻騰的驚濤駭浪。他從口袋里緩緩掏出一個小巧的筆記本和一支鋼筆,動作緩慢而沉重。他打開筆記本,翻到空白的一頁,然后將鋼筆擰開。他的目光再次掃過眾人,最終定格在張建國身上,聲音低沉、緩慢,卻帶著一種如同山岳般沉重的壓力,一字一句地問道:

“張建國同志,我現在代表廠部,正式向你了解情況?!彼恼Z氣異常嚴肅,甚至帶著一絲公式化的冰冷,“關于昨晚窖池區工具損壞、備用酒曲翻倒事件,以及庫房‘赤陽曲’失竊一事。請你如實回答?!彼D了頓,目光銳利如鷹隼,緊緊盯住張建國的眼睛,仿佛要看穿他的靈魂:

“你,是否承認,因為對李長庚師傅的嚴厲批評心懷不滿,于昨夜擅離職守,在窖池區徘徊,并在無意中,造成了工具和酒曲的損壞?對于庫房失竊,你是否知情?或者……有無任何關聯?”

每一個字都如同冰冷的鐵錘,重重敲打在張建國的心上!王德發沒有提“偷竊”,沒有提“誣陷”,他只是將事件定性為“擅離職守”、“無意損壞”!這是要大事化??!這是要把庫房失竊這個真正的窟窿暫時捂住!這是要讓他張建國,一個無權無勢的小學徒,背上這個“無意損壞”的黑鍋!成為這場風暴中,第一個被推出來平息事態的犧牲品!

一股冰冷的寒意夾雜著巨大的屈辱,瞬間席卷了張建國的全身!他猛地抬起頭,迎向王德發那雙充滿壓力、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為了大局?)的眼睛!他又看向身邊虛弱不堪、嘴角帶血、眼中卻燃燒著不屈火焰的師傅李長庚!再看向地上癱軟如泥、眼中卻閃過一絲劫后余生般慶幸的王海峰!

怒火在胸腔里瘋狂地燃燒!他真想大聲吼出來:不是我!是王海峰誣陷我!庫房是被賊偷了!真正的賊還沒抓到!

但……抓賊需要時間!需要徹查!而眼前,師傅的傷勢不能再拖!吐血昏迷的慘狀如同噩夢般刻在他腦海里!如果他不認下這個“無意損壞”的污名,這場風暴會持續多久?師傅的身體還能撐多久?王德發眼中那沉重的壓力背后,又隱藏著多少他無法想象的復雜局面?

“我……”張建國的喉嚨像是被滾燙的砂礫堵住,他艱難地開口,聲音嘶啞干澀。他感覺自己的牙齒在打顫,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頭頂。他死死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那尖銳的疼痛讓他保持著一絲最后的清醒。他看著王德發遞過來的鋼筆和翻開的本子,那慘白的紙頁像一個巨大的、等待吞噬他的黑洞。

師傅李長庚猛地抓住了他的胳膊!那只手冰冷而虛弱,卻帶著千鈞的力量!渾濁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里面充滿了焦急、憤怒和無聲的吶喊!

張建國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手。那只手,因為極致的憤怒、不甘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悲愴而劇烈地顫抖著,如同風中的枯葉。他避開了師傅的目光,避開了王德發那充滿壓力的視線,也避開了地上王海峰那劫后余生的眼神。他的目光最終落在那本攤開的筆記本上,落在那一行行冰冷的、等待他簽名的空白處。

他的手,顫抖得更加厲害。最終,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那只布滿水泡、皴裂傷口和泥污血漬的手,如同被無形的鐐銬束縛著,沉重地、緩慢地伸向王德發遞來的那支鋼筆。

筆尖懸停在慘白的紙頁上方,微微顫抖著,一滴濃黑的墨汁,如同滾燙的淚珠,從筆尖無聲地墜落,在紙上迅速洇開一小團絕望的污跡。

赤水河下游荒涼的河灣,死寂得如同遠古的墳場。冰冷的爛泥如同沼澤,死死地吸吮著林浩小小的身體。每一次徒勞的掙扎,都只能讓他陷入更深,泥水漫過腰際,刺骨的寒意和沉重的泥漿壓迫著他的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烈的腥臭和窒息般的痛苦。力氣早已耗盡,喉嚨也因之前的凄厲哭嚎而火辣辣的疼,只能發出微弱如蚊蚋般的抽泣。

那兩條餓得眼冒綠光的野狗,顯然失去了最后的耐心。它們不再低吼威嚇,喉嚨里發出更加急迫、充滿進攻欲望的“嗚嗚”聲。尖利的獠牙在渾濁的光線下閃爍著寒芒,粘稠的涎水不斷滴落。它們伏低身體,肌肉緊繃,后腿微屈,如同兩支蓄勢待發的毒箭,死死鎖定著泥沼中那個散發著血腥和酸腐氣息的弱小獵物!

死亡的陰影如同冰冷的鐵幕,徹底籠罩了林浩!巨大的恐懼瞬間攫取了他全部的意識!他絕望地睜大眼睛,瞳孔因為極致的驚恐而縮成針尖!眼前的世界只剩下那兩張不斷逼近、獠牙畢露的猙獰獸臉!他甚至能聞到野狗口中噴出的、帶著腐肉氣息的惡臭!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凝固!他小小的身體因為極度的恐懼而僵直,連一絲掙扎的力氣都消失了,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兩張血盆大口帶著死亡的腥風,朝著自己脆弱的脖頸和身體猛撲過來!

“嗷——嗚——!”

就在這千鈞一發、生死立判的瞬間!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槍響,如同平地炸響的驚雷,毫無征兆地撕裂了河灣上空死寂的空氣!聲音巨大、突兀、帶著一種蠻橫的、撕裂一切的力量感!

槍聲炸響的瞬間,那兩條即將撲到林浩身上的野狗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其中一條體型稍大的黑狗發出一聲凄厲短促的慘叫,身體在半空中猛地一僵,隨即如同斷了線的木偶般重重砸落在距離林浩不到半米的爛泥里,濺起一片骯臟的泥水!另一條黃狗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和同伴的慘狀驚得魂飛魄散,發出一聲驚恐的嗚咽,夾著尾巴,頭也不回地朝著河岸亂石堆瘋狂逃竄,眨眼間便消失在濃霧深處!

巨大的槍聲轟鳴在林浩耳畔回蕩,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短暫的失聰。他驚恐地看著砸落在泥漿里、身體還在微微抽搐的黑狗,看著它身下迅速洇開的一小團暗紅血跡,混合著黑色的皮毛和骯臟的泥漿……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混合著硝煙的氣息,瞬間沖入他麻木的鼻腔!

死里逃生的巨大沖擊和眼前慘烈的景象,讓他大腦一片空白!他像一尊泥塑木雕,僵在冰冷的爛泥里,只有身體因為極度的恐懼和寒冷而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著,牙齒發出“咯咯”的打顫聲。

“沙沙……沙沙……”

一陣沉穩而有力的腳步聲,踏著河灘的碎石和濕泥,由遠及近,朝著林浩的方向走來。

林浩僵硬地、極其緩慢地抬起滿是泥污血漬的小臉,驚恐而茫然地朝著腳步聲的方向望去。

濃霧被來人的身影攪動。一個高大健碩的身影逐漸清晰。那人穿著一身漿洗得有些發白、打著幾個整齊補丁的藍色警服(八十年代常見的“公安藍”),腰間束著寬皮帶,皮帶上掛著一個空了的槍套。他手里平端著一桿老式的雙管獵槍,槍口還殘留著一縷淡淡的硝煙。他臉上帶著常年野外風吹日曬留下的古銅色和深刻的皺紋,眼神銳利如鷹,此刻正警惕地掃視著河灣四周,最后,那銳利的目光落在了泥沼中渾身泥濘、瑟瑟發抖、如同受驚小獸般的林浩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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