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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血色和親
永安二十七年,冬。
朔風卷著鵝毛大雪,像無數把鋒利的冰刃,砸在雁門關的城樓上,發出嗚咽似的聲響,那聲音裹著塞北的凜冽,順著城垛的縫隙鉆進來,往人骨縫里鉆。沈玉微裹著一件素白狐裘,狐裘的毛領蓬松柔軟,原是上京最有名的“裘記”鋪子用三整張雪狐皮縫制而成,當年父親沈敬之尋遍北地才為她覓得,可此刻這件曾能抵御零下三十度嚴寒的暖裘,卻半點擋不住心頭的寒意。她立在城垛邊,指尖凍得泛青,指甲蓋下隱隱透著淡紫,寒風順著指尖往胳膊里竄,可那冷意遠不及胸腔里翻涌的冰涼——三個月前,她還是十指不沾陽春水、連茶水都要侍女試溫的太傅嫡女,如今卻成了站在雁門關城頭,等著被送往北狄的“貢品”。
身后傳來甲胄摩擦的輕響,金屬碰撞的“咔嗒”聲在寂靜的城頭格外清晰。沈玉微不必回頭,也知道是北狄的使者——巴圖。那個男人約莫四十歲,身材魁梧得像頭熊,肩寬幾乎占了半個城頭走道,臉上刻著常年風吹日曬的深紋,最讓人膽寒的是他的眼睛,像鷹隼一樣銳利,瞳仁是偏淺的褐黃色,看人的時候總帶著審視獵物的打量,此刻正盯著她的背影,像盯著一件即將交割、驗明成色的貨物。
“沈小姐,時辰到了。”巴圖的聲音帶著北狄人特有的粗糲,像是砂紙磨過木頭,每一個字都透著不容置喙的強硬,“我北狄大汗在上京宮等著您,可容不得耽擱——耽誤了吉時,便是對大汗的不敬,這后果,沈小姐該清楚。”
沈玉微緩緩轉身,動作慢得像生銹的木偶。雪粒子落在她的睫毛上,瞬間融化成細小的水珠,順著眼尾滑落,讓她那雙本就偏冷的鳳眸更添了幾分濕意。她的眼型生得極美,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純粹的墨色,只是往日里這雙眼睛總含著笑意,像盛著春日的桃花水,如今卻只剩下一片冰封的沉寂。她望著巴圖,目光掠過他腰間懸掛的彎刀——那刀鞘是黑色的,鑲嵌著幾顆暗紫色的寶石,刀刃雖未出鞘,卻能讓人想象出它劃破空氣時的寒光。三個月前,就是這樣的刀,架在沈家滿門的脖子上;就是這樣的眼神,盯著父親被押往天牢時佝僂的背影。
“使者不必催促,”沈玉微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寒風沒讓她的聲音打顫,反而添了幾分冷冽,“我既已答應和親,便不會誤了大汗的吉時?!?
巴圖挑了挑眉,似乎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大靖貴女,聲音里竟有這樣的韌性。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素白的狐裘上頓了頓——北狄苦寒,這樣的狐裘在北地能抵得上半座牧場,大靖皇帝倒也算“舍得”,竟真把這樣的寶貝送了過來。他哼了一聲,沒再多說,只是往后退了半步,做了個“請”的手勢,眼神里的審視卻絲毫未減。
沈玉微沒再看他,目光轉向城頭下的景象。雁門關的城門此刻正緩緩打開,巨大的木門在城軸上轉動,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像是不堪重負的呻吟。城門之外,是一望無際的雪原,白雪覆蓋了大地,連遠處的山巒都變成了白色的輪廓,天地間只剩下一片刺眼的白。雪地里,北狄的迎親隊伍早已等候在外,足足有數百人之多——騎士們穿著黑色的皮甲,胯下的戰馬噴著白氣,馬蹄踩在雪地上,留下一個個深深的蹄印;隊伍中間,是一輛裝飾華麗的馬車,馬車的車廂用深紅色的綢緞包裹,綢緞上繡著金色的狼圖騰——那是北狄皇室的象征,車轅兩側掛著銅鈴,風一吹,便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響,可那鈴聲在沈玉微聽來,卻像是催命的符咒。
她想起三個月前的那個黃昏。那天,上京的天氣格外好,夕陽把太傅府的朱紅大門染成了金色,府里的丫鬟正在院子里晾曬新采的桂花,空氣里滿是桂花的甜香。她坐在窗邊,正拿著繡針繡一方手帕,手帕上繡著兩只戲水的鴛鴦,是準備送給母親的生辰禮??删驮谶@時,府門外突然傳來了嘈雜的馬蹄聲,緊接著是兵器碰撞的聲音,還有人高喊“奉旨抄家”的聲音。她還沒反應過來,一群穿著黑色制服的錦衣衛就沖了進來,手里的刀鞘撞在走廊的柱子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沈敬之何在?!”領頭的錦衣衛校尉聲音洪亮,目光如炬,掃過院子里驚慌失措的下人,“奉陛下旨意,沈敬之通敵叛國,即刻押入天牢,沈家滿門,一律拿下!”
那一刻,整個太傅府都亂了。母親尖叫著撲過來,想要攔住錦衣衛,卻被人推倒在地;父親從書房里走出來,他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常服,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茍,臉上沒有絲毫驚慌,只有深深的疲憊。他看著那些沖進府里的錦衣衛,聲音平靜:“我便是沈敬之,不必驚擾我的家人,我跟你們走?!?
沈玉微沖過去,抓住父親的衣袖,眼淚瞬間涌了出來:“爹!他們說您通敵叛國,這不是真的對不對?您快跟他們解釋??!”
父親低頭看著她,伸手擦去她臉上的眼淚,他的手掌粗糙卻溫暖,那是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微微,”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爹沒有通敵叛國,爹是被人陷害的。你要記住,沈家的人,從來不會做對不起大靖的事?!彼D了頓,目光掃過院子里慌亂的下人,又看向被扶起來的母親,“你要好好照顧你娘,也要好好照顧自己,等著爹回來。”
可她沒想到,那竟是她最后一次見父親。三天后,宮里傳來消息,沈敬之在天牢里“畏罪自殺”,死前留下“認罪書”,承認自己與北狄私通,意圖顛覆大靖。緊接著,皇帝下旨,沈家滿門抄斬,從父親的嫡親到府里的丫鬟、小廝,一共一百三十二口人,全部押往刑場。
她永遠忘不了那天刑場的景象。那是上京最大的西市刑場,周圍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有人扔爛菜葉,有人罵“叛國賊”,那些惡毒的話語像針一樣扎在她的心上。她被錦衣衛押著,站在刑場的高臺上,看著母親被押到斷頭臺上,看著平日里對她和善的張嬤嬤、陪她讀書的書童阿福,一個個被按在地上。劊子手的刀落下時,鮮血濺在雪地上,像一朵朵妖艷的紅梅,那血腥味濃得讓人作嘔,她想尖叫,想沖過去,卻被錦衣衛死死按住,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親人一個個倒下。
就在她以為自己也要死的時候,北狄的使者突然趕到了刑場。巴圖拿著北狄大汗的國書,對監斬的官員說,北狄愿意與大靖議和,但條件是——要沈家的嫡女沈玉微,以公主之禮嫁往北狄,成為北狄大汗的妃子。
皇帝蕭徹答應了。
三天后,她被召進了皇宮。金鑾殿里格外冷清,巨大的殿柱上雕刻著金龍,龍嘴里銜著明珠,照亮了殿內的每一個角落。她跪在冰冷的金磚上,金磚的寒意透過薄薄的囚服往膝蓋里鉆,疼得她幾乎直不起身。御座上,那個穿著明黃色龍袍的男人,就是大靖的皇帝,蕭徹。
她曾在宮宴上遠遠見過他一次。那是去年的上元節,宮里舉辦夜宴,父親帶著她參加。當時蕭徹坐在御座上,身邊圍著幾位嬪妃,他笑得溫和,偶爾與大臣們談笑風生,看起來是個溫文爾雅的君主??纱丝蹋谀抢铮嫒菀琅f俊得像畫里走出來的——劍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緊抿,只是那雙眼睛,卻冷得像寒冬的冰湖,沒有半分溫度。他俯視著她,目光里沒有同情,沒有憐憫,只有一種審視物品的冷漠。
“沈氏玉微,”他的聲音透過大殿的回聲傳來,帶著帝王特有的威嚴,每一個字都像重錘一樣砸在她的心上,“朕念你無知,未曾參與你父親的謀逆之事,免你一死。即日起,朕封你為‘和寧公主’,以公主之禮待你,嫁往北狄大汗。你的犧牲,能為大靖換得十年的和平,這是你的榮幸。你,可愿意?”
愿意?她怎會愿意。她的父親被誣陷通敵叛國,她的家人被滿門抄斬,她從云端跌入泥沼,如今還要被迫嫁給敵人,這算什么榮幸?可她若說不愿意,沈家最后一點血脈也會斷絕。她攥著袖口的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滲出,染紅了袖口的布料,血腥味在舌尖彌漫——那是她從刑場帶回來的味道,是親人的血的味道。她抬起頭,看著御座上的蕭徹,嘴角緩緩勾起一個笑容,那笑容很淡,卻異常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臣女……謝陛下恩典?!彼穆曇艉茌p,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金鑾殿。
那一刻,她看到蕭徹的指尖微頓。他握著龍椅扶手的手,指節輕輕動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他見過太多女子的哭求與諂媚——有的女子為了活命,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有的女子為了攀附權貴,用盡手段討好他。可他從未見過一個剛經歷家破人亡的女子,能笑得這樣平靜。那笑容里沒有絕望,沒有怨恨,只有一種讓人看不透的深邃,像藏著無數的秘密,讓人忍不住想探究,卻又不敢輕易觸碰。
他盯著她看了許久,久到她的膝蓋已經麻木,久到大殿里的寂靜幾乎讓人窒息。最后,他才緩緩開口:“既然愿意,那就下去準備吧。三日后,從雁門關出發,北狄的使者會護送你前往北狄?!?
說完,他便擺了擺手,示意太監將她帶下去。她起身,躬身行禮,轉身離開金鑾殿。走到殿門口時,她回頭望了一眼御座上的蕭徹,他依舊坐在那里,目光冷冽,像是已經忘了她這個人。她在心里默默告訴自己:蕭徹,今日之辱,今日之痛,我沈玉微永世不忘。沈家的冤屈,我會一點一點,親手討回來。而你,這個毀了我一切的男人,終有一天,我會讓你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此刻,雁門關的城門已經完全打開,巴圖再次催促:“沈小姐,該走了。”
沈玉微收回思緒,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吸入肺腑,讓她打了個輕顫,卻也讓她的頭腦更加清醒。她邁開腳步,一步步走下城頭的石階。石階上積了一層薄雪,有些濕滑,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穩——她不能摔倒,她是沈家最后的血脈,她要活著,活著走到北狄,活著為家人報仇。
走到馬車旁,北狄的侍女上前,想要扶她上車。沈玉微避開了那只手,自己撩起馬車的車簾。車廂里鋪著厚厚的羊毛地毯,地毯上繡著北狄特有的花紋,車廂兩側的窗戶掛著深紅色的紗簾,紗簾上繡著金色的狼圖騰,與車外的裝飾相呼應。車廂里還放著一個小幾,幾上擺著一壺熱茶和兩個茶杯,茶水還冒著熱氣,顯然是剛泡好的。
沈玉微踏上馬車的那一刻,突然停下了腳步。她回頭望了一眼南方——那是大靖的方向,是京城的方向,是她曾擁有一切,又失去一切的地方。她能想象到,此刻的京都,或許還是一片繁華,朱雀大街上依舊人來人往,酒樓里依舊笙歌不斷,只是那繁華,再也與她無關了。她輕輕撫摸著袖口內側的暗袋,那里藏著一枚小小的銀簪——簪子是素銀的,沒有任何裝飾,只有簪頭刻著一個小小的“沈”字。這是她從家宅廢墟里偷偷撿回來的,那天她被錦衣衛押走前,趁著混亂,在燒毀的書房里找到的。這是母親送給她的及笄禮,也是她現在唯一的念想,是她與沈家唯一的聯系。
“駕!”隨著車夫的吆喝,馬車緩緩駛離雁門關。車輪碾過雪地里的蹄印,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車廂輕微晃動起來。沈玉微靠在車壁上,閉上眼,腦海里不斷回放著金鑾殿上蕭徹的眼神——那眼神冷得像冰,卻又在她笑的時候,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她知道,她與這個男人的糾葛,才剛剛開始。
她不是任人擺布的棋子。北狄大汗也好,蕭徹也罷,他們都以為她是個軟弱可欺的女子,以為她會乖乖接受命運的安排??伤麄冨e了。父親教過她,沈家的人,從來不會向命運低頭。沈家的冤屈,她會一點一點查清楚;那些傷害過她家人的人,她會一個一個討回來。蕭徹毀了她的一切,終有一天,她會讓他知道,什么是后悔。
馬車繼續向北行駛,離雁門關越來越遠,離大靖越來越遠。車廂外的風雪似乎更大了,寒風拍打著車簾,發出“呼呼”的聲響。沈玉微睜開眼,目光落在車廂里的狼圖騰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容。北狄也好,大靖也罷,這盤棋,從現在開始,該由她來下了。她的戰場,不在雁門關的城頭,而在深宮的鳳闕之中;她的武器,不是刀劍,而是智慧和隱忍??傆幸惶?,她會回到大靖,回到那個讓她愛恨交織的皇宮,親手揭開所有的真相,讓那些罪惡暴露在陽光之下。
雪,還在下。馬車在雪原上留下一道長長的車轍,像一條蜿蜒的傷疤,刻在這片冰冷的土地上。而車廂里的女子,正帶著她的仇恨與執念,朝著未知的未來,緩緩前行。她的復仇之路,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