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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陌生又熟悉的教室
陳飛猛地吸了一口氣,像是溺水者終于浮出水面,胸腔里火燒火燎的感覺讓他劇烈地咳嗽起來。
耳邊是嗡嗡的、混雜著某種規律性聲響的噪音。
他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有些斑駁、帶著細微裂紋的白色天花板,一盞老式的日光燈管寂靜地懸在那里。陌生的天花板。
不對。
這不是他那個貸款三十年、上個月剛交完最后一期房貸的小公寓天花板。那里雖然也不新,但絕沒有這種……屬于九十年代末、兩千年初建筑風格的陳舊感。
“咳哼!”
一聲刻意壓低的、帶著威嚴的咳嗽聲在前方響起。
陳飛一個激靈,本能地坐直了身體。視線聚焦,眼前的景象逐漸清晰。
木質紋理的課桌,上面用涂改液畫著歪歪扭扭的卡通圖案,刻著某個明星的名字縮寫。桌角堆著半人高的書本和試卷,散發出紙張和油墨混合的獨特氣味。前方,一個穿著略顯寬大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的中年男人正拿著粉筆,在黑板上寫著復雜的三角函數公式。
“所以,這個輔助角的范圍,我們需要根據α和β的具體數值來判定……”老師的聲音沉穩而帶著一點催眠的魔力。
陳飛僵硬地轉動脖子。
左邊,一個胖乎乎的男生正偷偷把半截火腿腸塞進嘴里,腮幫子鼓動,像只倉鼠。右邊,隔著一個過道,一個扎著馬尾辮的女生低著頭,手指在課桌抽屜里飛快地按著手機鍵盤,屏幕的微光映亮了她專注的側臉。
窗外,是熟悉的、枝葉茂盛的香樟樹,再遠處,是紅色的塑膠跑道和水泥地的籃球場。
這里是……江城一中?高三(七)班?
他難以置信地抬起自己的手。這是一雙年輕、略顯瘦削、指甲修剪得還算干凈的手,手腕上戴著一塊黑色的電子表,表帶有些磨損。
不是他那雙因為常年敲鍵盤和偶爾健身而帶著薄繭、指關節略粗的手。
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然后又猛地松開,瘋狂地跳動起來。血液沖刷著血管,發出轟鳴般的聲響,幾乎蓋過了講臺上老師的聲音。
他重生了?
不是小說,不是電影,是真實發生的?他,陳飛,一個在二零二幾年因為連續加班猝死在電腦前的三十八歲普通程序員,回到了將近二十年前,自己的高三時代?
巨大的荒謬感和恐慌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他下意識地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嘶——真疼!
不是夢。
“……陳飛!”
講臺上的數學老師,外號“閻王”的李老師,突然提高了音量,點了他的名字。
陳飛渾身一僵,幾乎是彈射般地站了起來,動作太大,膝蓋磕到了課桌底板,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周圍的同學發出壓抑的嗤笑聲。
“陳飛,你來回答一下,這道題輔助角φ的取值范圍是多少?”李老師推了推眼鏡,目光銳利。
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在陳飛眼中如同天書。三角函數?他上一次接觸這玩意兒恐怕是二十年前了!畢業后工作和生活里,除了數錢和算房貸利率,他幾乎再沒用過任何超過加減乘除的數學知識。
他張了張嘴,喉嚨干澀,一個字也吐不出來。教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帶著各種情緒:好奇、同情、幸災樂禍。
“上課要認真聽講,不要開小差。”李老師皺了皺眉,似乎對他的走神很不滿,但也沒過多為難,“坐下吧。王琪琪,你來說。”
前排一個身影應聲站起,聲音清脆流暢:“老師,根據題干條件,α和β都是銳角,所以φ的范圍應該是(0,π/2)。”
“很好,坐下。”
叫做王琪琪的女生坐下了,馬尾辮在空中劃過一道利落的弧線。陳飛愣愣地坐下,腦子里一片混亂。王琪琪……這個名字,好像是他大學時認識的妻子?不對,現在是高三,他們還不認識。這是同名的同學?
他偷偷打量著那個背影,苗條,透著青春期的活力。原來高中時的她是這樣的。
接下來的半節課,陳飛完全處于魂游天外的狀態。他貪婪地、帶著一種近乎貪婪的陌生感打量著周圍的一切。
墻壁上貼著“距離高考還有XXX天”的鮮紅倒計時標語。同學們身上藍白相間、款式土氣的校服。講臺上飄飛的粉筆灰。窗外操場上體育課學生奔跑呼喊的隱約聲音。
這一切,既熟悉又陌生。記憶深處的畫面被喚醒,與眼前的現實重疊,產生了一種強烈的、令人眩暈的既視感。
他曾無數次在996下班后的深夜里,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冰冷的出租屋,懷念過這段看似枯燥卻無比單純的學生時代。但當它真的以這樣一種匪夷所思的方式重現在眼前時,帶來的卻不是欣喜,而是一種巨大的茫然和疏離。
他像一個走錯了片場的演員,手足無措地站在舞臺中央,對不上臺詞,找不到機位。
下課鈴聲終于響起,如同天籟。
“喂,阿飛,發什么呆呢?讓‘閻王’盯上你了?”一個胳膊熟稔地摟上他的肩膀,聲音帶著點戲謔。
陳飛轉過頭,看到一張笑瞇瞇的圓臉,寸頭,小眼睛瞇成兩條縫。是鄭旭輝,他高中時代最鐵的死黨之一。
“沒……沒什么,有點沒睡醒。”陳飛勉強笑了笑,壓下翻騰的心緒。面對年輕了二十歲的故人,這種感覺詭異得難以形容。
“走走走,憋死了,放水去!”另一邊,另一個身材高挑、眉眼有幾分帥氣的男生也湊了過來,推著他們就往外走。這是何俊,另一個死黨。
被兩人夾在中間,走向走廊盡頭的廁所,聽著他們插科打諢,討論著剛才的數學課多么無聊,下午的體育課要不要打球,晚上去哪家網吧占機器……
陳飛沉默地聽著,這些遙遠又熟悉的話題,像一把鑰匙,一點點打開他塵封的記憶閘門。
他看著身邊兩張年輕而充滿活力的面孔,一種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涌上心頭。有重新見到老友的喜悅,有對青春的懷念,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孤獨。
他的靈魂是三十八歲的陳飛,困在了這個十八歲的軀殼里。這份無人可以訴說的秘密,成了橫亙在他與整個世界之間的一道無形屏障。
放學鈴聲響起,學生們如同開閘的洪水涌出教室。
陳飛混在人群中,低著頭,慢慢地走著。他需要確認,這一切到底是不是真實的。
走出校門,穿過那條熟悉又陌生的小吃街,空氣中彌漫著油炸食品和烤串的香氣。小販的吆喝聲,學生的嬉鬧聲,自行車鈴鐺聲,交織成一片充滿生活氣息的喧囂。
他憑著記憶拐進一個老舊的居民小區。樓道里有些昏暗,墻壁上貼著各種小廣告。他停在三樓一扇深色的防盜門前,手指有些顫抖地摸向門口腳墊下面——冰涼的金屬觸感。
鑰匙還在老地方。
深吸一口氣,他用鑰匙打開了門。
“回來了?”一個溫和的女聲從廚房傳來,伴隨著炒菜的滋啦聲。
陳飛站在玄關,看著屋里熟悉的布局:老舊的木質沙發,玻璃茶幾,墻上掛著的日歷,還有陽臺上晾著的衣服。一切都和他記憶深處那個家一模一樣,只是更……新一些。
一個系著圍裙、頭發隨意挽起的婦人從廚房探出頭來,臉上帶著操勞的痕跡,但眉眼溫和,看起來比他記憶中要年輕太多。那是他的母親,阮珍。
“嗯,媽,我回來了。”陳飛的聲音有些干澀,他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正常。
“今天怎么晚了點?快洗手,飯馬上好了。你爸今天活結束得早,也快回來了。”阮珍說著,又縮回廚房忙活了。
陳飛換了拖鞋,走進自己的小房間。書桌上堆滿了復習資料,墻上貼著幾張泛黃的明星海報,床上是印著卡通圖案的被子。一切都充滿了十八歲少年的痕跡。
他走到書桌前,拿起一個塑料相框,里面是一家四口的合影。照片上的父母笑得滿足,他和弟弟陳曉站在中間,都還是青澀少年的模樣。
手指摩挲著冰涼的相框玻璃,陳飛的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填滿了,又酸又脹。
父母還年輕,弟弟還小。這個家,還沒有因為他前世的平庸和后來的遠離而變得疏遠和沉默。
巨大的喜悅和同樣巨大的壓力一同襲來。
他回來了。擁有了重來一次的機會。
可是,然后呢?
他只是一個普通的程序員,除了知道未來十幾年大致的社會發展和一些模糊的科技走向、經濟浪潮——這些對于一個普通高中生來說,遙遠得如同另一個世界的故事——他并沒有任何超越常人的能力。
憑借先知,也許他能讓家里過上更好的生活?或許能讓自己不再那么平庸?
但具體要怎么做?第一步該怎么走?
巨大的迷茫如同濃霧,將他緊緊包裹。
他放下相框,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逐漸亮起的萬家燈火,和匆忙歸家的行人。
這個世界,似乎和他記憶中的那個過去,沒有任何不同。
平凡的,瑣碎的,帶著生活重壓卻又充滿溫情的,2010年。
他,陳飛,一個三十八歲的靈魂,一個十八歲的身體,一個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家庭背景。
重生的狂喜漸漸褪去,剩下的,是沉甸甸的現實和對未來的無措。
他該如何度過這看似重置,實則更加艱難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