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新章節
書友吧第1章
十九歲的陳默蜷在陳氏旁支的破屋角落,脊背緊貼冰冷土墻。窗外月光如血,灑在青磚地上,像一層薄薄的銹。
他咬緊牙關,冷汗順著額角滑落。背心那道青灰色符文又開始游動了,像一條蟄伏的蛇蘇醒過來,沿著脊椎緩緩爬行。每到月圓之夜,它就會發燙,今夜尤甚。皮膚下的溫度越來越高,仿佛有烙鐵貼在骨頭上,燒得他神志恍惚。
屋外,守夜人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十步……九步……”他在心里默數,指尖深深掐進掌心。不能出聲,不能驚動。族中規矩,凡有異象者,皆為不潔。他曾因夜里低語被長老罰跪祠堂三日,額頭磕破,血染族譜。
他猛地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炸開,神志一凜。右手探入懷中,取出那枚從黑水潭底拾回的殘銅片——邊緣參差,布滿綠銹,觸手冰涼。他將銅片貼上符文中心,一股細微震顫順著手臂竄上腦髓,仿佛有什么在共鳴。
符文熱度稍退,但并未熄滅。
就在他松一口氣時,意識驟然被拖入深淵。
眼前一黑,水涌入口鼻。他“沉”了下去,身陷幽暗潭底,四周死寂,唯有頭頂漂浮著一盞紙燈籠,紅紙已泡發,墨字模糊。燈籠內映出一張孩童的臉,雙目圓睜,嘴唇開合,無聲哭喊。
“己卯年七月初三……”陳默在心中默念,這是燈籠上唯一清晰的生辰八字。他認得這孩子,隔壁王家的小兒,才六歲,昨日還在村口追狗玩鬧。
可此刻,那孩子的額頭上,竟浮現出一道青灰色紋路——與他背心符文如出一轍,細看之下,竟似無數微小眼須蠕動,仿佛皮下藏著睜不開的眼睛。
水壓加劇,肺腑將裂。窒息感真實得不像夢。
“止!”他在意識深處嘶吼,指甲狠狠劃過掌心,劇痛如針扎入神經,猛地抽回神志。
睜眼,月光依舊血紅。符文幽光未褪,仍在皮下游走。
他喘著粗氣,指尖顫抖地摸向掌心,三道血痕清晰可見。不是幻覺。那孩子……正在做溺亡的夢。而他的額上,竟有與自己相同的紋路。
這不對。從來沒人說過,符文會出現在別人身上。
天剛蒙亮,村東便傳來哭嚎。
陳默披衣出門,見族長陳淵已率人圍了王家小院。老族長須發皆白,黑底金紋祭袍垂地,手持龍頭拐杖,神情肅穆。院中火堆燃起,濃煙滾滾,一個紙人被高高舉起——紅繩縛腕,腹部貼著黃紙,上書八字:己卯年七月初三。
“紙人濕透,乃龍怒之兆!”陳淵聲如洪鐘,“此子命格沖犯水淵,需焚衣凈罪,否則全村遭殃!”
王家婦人撲地哀求:“那是我兒貼身衣物做的替身!燒了他怎么辦?”
“不潔之家,妄議天罰?”一名執事冷笑,一腳將她踹開。
火把落下,紙人即將入焰。
陳默瞳孔驟縮。那紙人手腕的紅繩打的是“死結”,那是獵戶才用的系法。他曾在父親留下的舊繩上見過。
他不動聲色退后兩步,閃入屋檐陰影,縱身攀上自家屋梁。梁上藏有一只備用紙人,是他昨夜悄悄換下的——就在族人抬走濕紙人時,他趁亂摸走,藏入懷中。
此刻,他將紙人取出,裹進舊布,塞進懷里。
火光映照下,族長側臉冷峻,眼神卻深不見底。陳默記得,父親失蹤前夜,也曾見過這眼神——那晚,祠堂燈影晃動,有人低聲誦咒,父親跪在碑前,說了一句:“別信紙人?!?
他低頭快步離開,未被察覺。
回到廢屋,他閂上門,取出紙人攤在桌上。黃紙上八字受潮,墨跡暈染,只能勉強辨出“辛未年五月初八”。
村里無此戶籍。
他翻出藏在墻洞里的族譜殘頁——那是他多年偷看所得,紙頁風化,邊角碎裂。他逐行比對干支紀年,終于在“三年前臘月”一欄找到記錄:“獵戶陳三,入山未歸,尸骨無存?!?
辛未年五月初八,正是陳三生辰。
陳默呼吸一滯。
陳三,是他父親同輩的族人,擅設陷阱,三年前進山捕野豬,再未歸來。村里說他被山魈拖走,尸骨無存,只帶回一只破靴。
可若他早已被獻祭,那紙人便是他的“替身”?
他攥緊紙人,沖出屋門,直奔村西廢棄獵戶屋。
屋門半塌,灶臺冷灰堆積。他蹲下翻檢,指尖觸到一塊硬物——半枚銅紐,殘缺,但正面刻著一個“陳”字,背面有磨損的繩槽。
他掏出紙人,解開紅繩,末端銅扣赫然與銅紐殘面吻合,嚴絲合縫。
不是巧合。
這銅扣是陳家獵戶專用,三十年前統一配發,如今只剩幾戶還有。而陳三那雙破靴上,就少了一枚。
原來如此。
紙人不是替身。
是殘骸。
他們用紙人貼上生辰八字,焚燒衣物,對外宣稱“天罰凈罪”,實則掩蓋真正獻祭的事實。那孩子昨夜的溺亡夢,不是偶然——他是被儀式波及的“共鳴者”,額上青紋,是污染蔓延的征兆。
而真正被獻祭的人,早在三年前就沉入黑水潭底,再未歸來。
陳默坐在廢屋角落,銅紐在掌心發燙,像一塊燒紅的鐵。
背心符文又開始發癢,隱隱發燙,仿佛在回應某種召喚。
他忽然想起昨夜夢中,那紙燈籠旁,似乎有一道模糊人影,盤坐潭心,空洞眼窩朝他望來,聲如鱗片摩擦:“你看得見,因你本就是‘祭錯’的那一個?!?
他不懂這話。
但他知道,自己看見了不該看的東西。
族長為何要燒紙人?那些八字是誰寫的?黑水潭底,到底埋著什么?
他低頭看著銅紐,指尖摩挲殘缺邊緣。
這枚扣環,曾系在陳三的衣上。而如今,它系在一只“替身”紙人腕間,被投入火堆,只為掩人耳目。
他們以為火能燒盡真相。
可火點不滅符文,燒不掉夢,更燒不掉他背上的印記。
他站起身,將銅紐貼身藏好,望向窗外。
血月未落,烏云漸聚。
下一個被點名的,會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