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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我蹲在泥地里,手指捏著那枚“天啟三年”的銅錢,血剛滴上去,就被吸得不見蹤影。不是滲進銅銹,是像被什么活物吞了進去。掌心傷口還在流血,可血珠懸在銅錢上方,竟不落地,仿佛被無形的線吊著。

我收手,銅錢恢復死寂。

這不是信物,是餌。專等我這頭帶傷的狼,低頭去咬。

我將銅錢塞進懷里,伸手去拔斷刀。刀身剛離地三寸,左腿狼紋猛地一抽,像是被人從背后踹了一腳。我踉蹌半步,刀尖插回泥中。那痛不是來自舊傷,是從骨頭里鉆出來的,帶著節奏——一下,一下,像在催我。

我冷笑。它想我去,偏不。

我轉身要走,風里飄來一絲腥氣,極淡,像腐葉裹著蛛網曬干后的味道。我沒回頭,只將斷水刀橫在臂后,刀鋒朝外。

“你跟了我三里地,”我說,“是等我死,還是等我說‘好’?”

風停了。

黑紗拂地的聲音響起,不急不緩,像夜雨落在屋檐。她走到我身側,沒看我,目光落在那枚斷刀上。她腳上的紅鞋繡著蠱蟲,鞋尖一點暗紅,像是剛踩過血。

“總舵不能去。”她說。

“三更子時,獨來可活。”我重復戰書上的話,“寫得挺準,連時辰都替我想好了。”

“那是誘你孤身入局。”她聲音低,卻字字清晰,“蕭玉樓已在地庫布下血祭陣,七十二根桃木釘全被她煉成尸引。你帶一根進去,就會被控;帶七根,門不開,人先成傀。”

我盯著她側臉。眉心那點朱砂,比上次見她時更紅,像是剛點上去的。

“那你呢?”我問,“你不是要我殺蕭玉樓?現在又勸我別去?”

她終于轉頭看我。舌尖微動,一只蜘蛛爬出,口里銜著一粒灰丸。她一彈指,蜘蛛落地,灰丸滾進泥里,瞬間化作一縷青煙。

煙中浮出人影:一個老仆被綁在石柱上,嘴塞腐葉,眼眶凹陷,可那眉骨,那鼻梁——是我陳家廚房的老張。十年前我逃出江南時,他替我擋過一刀,左肩至今跛著。

“他們活不過三更。”她說,“你去,救不了他們。你只會把自己填進祭壇。”

我盯著那虛影,直到煙散。

“所以你來,是給我一條活路?”我問。

“用我的法子。”她說。

我笑了。右眼包布還在滲血,笑的時候,血順著臉頰滑下來,滴在斷刀刀背上,一顫,碎開。

“你救我兩次。”我說,“一次要我左耳,一次要我右眼。第三次,是不是要我的心?”

她沒否認。反而點頭。

“我要你的心。”她說,“但不是現在。我要你活著,走到地庫最深處,把狼符挖出來。”

“然后呢?”

“然后,”她盯著我,“你毀它,我拿它,隨你選。但在此之前,你得信我一次。”

“信你?”我冷笑,“你給我的藥丸,是不是師父的血?”

她瞳孔一縮。

我沒再問。解下腰間的布囊,倒出七十二根桃木釘。一根根擺在地上,像排陣。第七根,刻著師父名字的那一根,我捏在手里,刀尖輕顫。

“你說蕭玉樓煉了七十二根尸引?”我問。

“不錯。”

“那她怎么不早用?為什么非要等我帶釘進去?”

她沉默一瞬,“因為釘子認主。只有你身上的血,能激活它們。”

我點頭。難怪地圖上寫“血引為橋”。我不是來破局的,我是來當鑰匙的。

我抬頭看她,“你父親是怎么死的?”

她一怔。

“你背上那道劍傷,”我說,“是誰留的?”

她沒料到我會問這個。舌尖的蜘蛛縮回口中,她閉了閉眼。

“我父親是六扇門指揮使。”她說,“他發現了‘狼’計劃,想毀掉狼符。內閣派人圍殺他,他逃到五毒教,把符碎片藏進我體內。臨死前,他用劍劃我背,說——記住這傷的形狀,將來誰有同樣的劍法,誰就是仇人。”

我盯著她。

“你師父,”她低聲,“用的就是那一路劍法。”

我手一緊,桃木釘幾乎刺破掌心。

“所以你幫我,是因為我師父殺了你父親?”

“不。”她說,“是因為我后來查到,那一劍,不是你師父下的。”

“是誰?”

“是賀九狼。”她說,“他奉命行事,用你師父的劍法,嫁禍于他。”

我呼吸一滯。

賀九狼……那個被尸傀分食的男人,臨死前喊我“快逃”。

“那你為何不早說?”我聲音冷下來,“你等到現在,等我右眼沒了,舊仆被綁,才來告訴我?”

她直視我,“因為我需要你走那條路。地圖是我給的,戰書是蕭玉樓發的,但銅錢——是賀九狼的人放的。他知道你會來,也知道你必帶桃木釘。我不能早攔你,否則他們就會殺你的人。”

“所以你是利用我?”

“是。”她點頭,“我利用你找狼符,你利用我活到地庫。我們誰也不騙誰,除了——”

她頓了頓。

“我不會殺你。”她說,“哪怕你拿到狼符,我也不會動手。”

我盯著她良久。

然后,我拿起第七根桃木釘,抵在她喉前。

釘尖入肉,一滴血順著釘身滑下。

“你說謊。”我說。

她沒動。

“你說你不會殺我,可你背后那道虛影,每回出現都在說‘殺蕭玉樓’。你連自己都控制不了。你體內的蠱,你父親的遺命,你師父的血——你早就不完全是柳紅綃了。”

她閉上眼。

“但你的謊,”我收回釘子,“比別人的真話干凈。”

她睜眼。

我將桃木釘收回布囊,纏回腰間。

“我信你一次。”我說,“不是信你,是信我還沒死透。”

她沒動。

“帶路。”我說,“但若你騙我——”

我停頓,看著她。

“我不殺你。”我說,“我讓你活著,看我屠盡五毒教。”

她終于點頭。

我們并肩前行,沒走大路,她引我穿荒坡,踏枯河,腳下盡是碎石與斷骨。她走得極穩,紅鞋踩地無聲。我跛著左腿,每一步都像踩在燒紅的鐵板上。右眼包布被風吹起一角,露出空眶,血已凝成黑痂。

走至半坡,她忽然停下。

“你還有什么沒說?”我問。

她回頭,舌尖吐出一只蜘蛛,這次蜘蛛口里銜的不是藥丸,而是一截指甲蓋大小的銅片。她一抖手,銅片落地,翻轉過來,上面刻著半行小字:“釘七十二,血為引,心為鎖。”

我盯著那字。

“這是……?”

“狼符開啟的最后一步。”她說,“你有七十二根釘,有師父的血,還缺一樣。”

“什么?”

“一顆活著的心。”她說,“不是死人的心,不是仇人的心,是——親手將釘刺入地庫石眼的那顆心。”

我看著她。

“所以你不怕我毀符。”我說,“你怕我不夠恨。”

她沒否認。

我彎腰拾起銅片,攥進掌心。傷口又裂,血從指縫滲出。

“走。”我說。

她轉身前行。

我跟在她身后,左手按在刀柄上,右眼空眶迎風。風里又有腥氣,比之前濃了一分。我聞出來了——不是蛛絲,是尸油的味道。

她身上,什么時候沾上的?

作者努力碼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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